凡煙小說

第67章 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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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燭漸細,蓮花漏盡,今年的除夕夜似乎漫長得沒有盡頭。

寧王府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經熄滅了燭火,唯有疏桐院還亮著微弱的光,一個苗條的身影從遠處的鵝卵石小徑筆直走過來,然後娉娉婷婷地進入了臥房。

房內一燈如豆,燈下伊人獨坐,長眉連娟,柔橈輕曼。

“夫人。”紫鳶小聲喊著,生怕驚了她,“時辰不早了,您喝完甜酒就休息吧。”

端木箏回過頭來,瞅見她手裏的東西頓時失笑:“鳶兒,今天好歹也是過年,怎麽著也該盛一盞屠蘇過來應應景吧?”

紫鳶嗔道:“那如何能行?莫說您身子還沒好,便是好了奴婢也不敢私下讓您喝酒啊,等王爺從霍家回來了定要罵死奴婢的!”

“哪有那麽嚴重?”端木箏依舊輕輕柔柔地笑著,聲音卻小了一些,“王爺這個時候還沒回來只怕是被霍家的幾位表兄弟灌醉了,想必今晚會宿在那兒了,你去拿一小壺酒過來,我喝完就睡了,正好可以暖身助眠。”

“……那好吧,奴婢這就去。”

紫鳶無奈退下,拿著銀色雕花酒壺就往酒窖那邊去了。

王府的面積非常大,她足足走了一刻鐘才到,除了幾個守夜的護衛之外再沒碰到過其他人,不知有多冷清,她一邊打著燈籠找酒,一邊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年過得可真沒意思。

往年郡王和王妃在的時候,每逢除夕夜王爺就得跟著他們進宮或者去霍府,獨留夫人自己在家,今年老兩口跟著太上皇和太後娘娘去西宮了,她本以為王爺和夫人總算可以一起過個好年了,誰知道還是這樣!

府裏的奴仆也大多是些不上心的,見到正主兒不在,索性一切從簡,貼個楹聯掛個桃符就完事了,沒有一丁點兒過年的氣氛。他們也不會在乎夫人的感受,畢竟在他們眼裏王爺對夫人寵則寵矣,卻遠遠及不上親人的重要程度,說明地位不過如此,而他們要效忠的是王府將來的女主人。

夫人性子淡然,懶得理會這些事,剛才還同她說想早點歇息,她心裏亮得跟明鏡似的,知道夫人是不想讓她在過年的時候跟別人鬧起來,王爺那兒就更不必說了,夫人素來是不許她多嘴的。

可她知道,夫人表面上無事,實則把失落和孤單都咽進了肚子裏。

紫鳶一想到這就難受得不行,於是迅速拾掇好手邊的東西,匆匆返回了疏桐院。

楚鈞是軍人,平時甚少喝酒,所以王府的酒窖裏沒有幾壇酒,不過隨便一拿都是上好的佳釀,是以紫鳶剛進門端木箏就聞到了那股冷冽的酒香。

“辛荔酒?”

“夫人好厲害,這麽遠就猜中了!”紫鳶笑盈盈地斟了一杯酒,然後雙手捧到她面前,“此酒辛而不烈,又有些夷釀的風味,奴婢猜想夫人一定會喜歡,就擅自取了這個來。”

“我確實喜歡。”

端木箏唇角微彎,旋即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瓊漿玉液滑過喉舌的一瞬間有些辛辣,但很快就消失殆盡,變得濃厚而甘醇,香氣更是徘徊在鼻尖久久不散,似乎僅憑它就足以讓人沈醉其中,不知歸路。

夜寒衾冷,孤枕難眠,多喝幾杯又有何妨?

很快,壺裏的酒液已沒了大半,紫鳶見狀連忙勸道:“夫人,喝了就快些躺下吧,要不一會兒發了汗該著涼了。”

端木箏沒說話,接過溫水漱了漱口,然後就回到榻上躺著了。

紫鳶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顧慮著她的情緒,這下倒是放心多了,於是放下兩邊的雪白綃帳,又把窗戶都關嚴了,這才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燈花漸瘦,酒意熏然,一切都在催人入睡。

端木箏望著天頂上的纏枝粉蓮,怔怔地說了句新年快樂,然後閉上了眼睛。

夜入中宵,熱鬧了一整天的王都終於在此刻安靜下來,人聲爆竹聲皆隨風散盡,只剩快馬穿過街巷時留下的蹄聲。

楚鈞一進門就聞到了混在檀香中的其他味道,眉心頓時一皺。

她喝酒了?

楚鈞掀起綃帳在床沿坐下,就著昏暗的光線看去,端木箏正蜷著身子躺在內側,柳眉微蹙,呼吸輕若飄絮,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穩。楚鈞把滑到腰間的錦被提了提,然後俯下身去抱她,她仿佛感受到暖流,無意識地向他靠攏了些。

屋子裏的地龍和炭盆都是徹夜點著,溫度並不低,她怎麽還如此怕冷?

楚鈞看了眼茶幾上的酒杯,腦海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沈思之際,懷中人兒卻悄然睜開了眼睛,一瞬詫異之後,驀然轉變成掩飾不住的欣喜。

“夫君,你怎麽回來了?”

團圓年夜,他本就該待在家中,眼下卻成了令她感到驚喜的事,他這個夫君究竟當得有多不稱職?

楚鈞喉頭發堵,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僵硬半晌,突然猛一低頭含住了她的唇,炙熱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彌漫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溫柔地承受著,似水一般將來勢洶洶的他圍在中間,磨去他的棱角,包容他的烈性,將那顆冷硬的心變得水濕淋漓。

“箏兒……”

楚鈞忽然就停下了動作,抵著她的額頭喚了聲她的名字,她亦輕輕地應了一聲,還透著方醒未清的啞音。

“晚上喝得多嗎?我去讓紫鳶沖一杯解酒的蜂蜜水給你喝好不好?”

他不說話,只是用力把她抱緊。

“夫君?”

房中一片晦暗,端木箏看不清楚鈞的臉,又不聞他出聲,便以為他已經喝得不清醒了,於是當即就要撐榻起身去喚紫鳶,誰知心口忽然一窒,差點提不起氣來,她霎時白了臉,呼吸亦變得紊亂。

楚鈞察覺不對,疾聲問道:“怎麽了?”

“沒事。”端木箏勉強扯出個笑臉,柔聲安撫道,“可能睡的姿勢不太對,身子有些麻了。”

聞言,楚鈞翻身躺到旁邊,左手從她頸下穿過,旋即穩穩當當地托在了背後,如此一來她舒服多了,不由得輕輕地舒了口氣。

千萬不能讓他看出什麽來。

她這邊心如亂麻,楚鈞卻沈沈地開口了:“該喝蜂蜜水的人是你。”

端木箏微微一楞,旋即淺笑道:“誰知夫君酒窖裏凈藏些佳釀,害得我貪杯了。”

她笑得灑脫,仿佛真就只是不小心喝多了,可楚鈞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她深深掩藏的那些小情緒,也不點破,只是將她抱緊再抱緊。

幸好今晚脫了身。

還差三刻到淩晨,楚鈞卻是困意全無,低眸看去,端木箏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也極為清醒,於是他貼著她的額角低聲道:“等守完歲我們出去放煙花。”

端木箏小驚了下:“這個時候人都睡了,如何放得?”

“那又如何?”楚鈞面上露出一絲桀驁之色,“誰不樂意,盡管上門來找。”

說得好聽,坊內住的大多是朝中的大臣,誰這麽不長眼敢在大年夜來找寧王的麻煩?他也真是霸道極了,說什麽就要來什麽,沒有絲毫回旋的餘地,而她竟然也特別喜歡,因為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這個男人,總是以這種方式表達著他的溫柔與呵護。

端木箏柔柔一笑,滿口應下他的話,心裏卻想著一會兒還是放些小的落地煙花就好了,真吵到別人就不好了,畢竟同在朝中為官,擡頭不見低頭見,還是不要鬧矛盾的好。

兩人擁在一起,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靜謐,不知過了多久,楚鈞忽然轉變了話題。

“箏兒,過完年……楚國或許就要跟西夷開戰了。”

端木箏沈默須臾,道:“我知道了。”

他最近幾乎每天都在京畿大營,忙到徹夜不歸,再加上軍備和糧餉一批又一批地運往西北,她再遲鈍也該明白是什麽事情了。

“你還有沒有什麽親人在那邊,我可以派人將他接到王都來。”楚鈞頓了頓,低頭去看她的表情,“或者……把你娘的牌位遷入王府,我會命人供奉。”

懷中嬌軀霎時一震。

他怕她為了自己的國家離他遠去,竟連如此不合常情的事都願意為她做!

端木箏漸漸淚盈於睫。

他從未提過愛這個字,平時相處也多半都是硬著來,她從沒想到他的心思會細膩到這種程度,把方方面面都想好了,只為讓她留下,讓她不要記恨參與這場戰爭的他。

她也該餵他吃下一顆定心丸。

“夫君,西夷的□□已經持續很多年了,埋下了不少的隱患,再加上以國師拓拔桀為首的主戰派一直對楚國邊境諸城虎視眈眈,開戰只是早晚的事,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只是希望無論哪國占優勢都能善待對方的百姓。”

楚鈞握住她的手,沈聲許下承諾:“只要有我在,絕不會令百姓受苦。”

“我知道。”端木箏輕輕頷首。

他向來正義凜然,剛直不阿,在她初遇他時便是如此。

蓮花更漏靜靜地流完了最後一滴水,外面雖然依舊一片漆黑,但新年已經悄然來臨了,楚鈞在端木箏額前落下一吻,然後便起身下了榻。

“夫君?”

她撐身坐起,素臉浮著一抹嫣紅,宛如誘人的果實等待采擷,楚鈞回頭望著她,嘴角微微上彎,勾出一道迷人的弧度。

“你把衣服穿好,為夫去給你點煙花。”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游回來了~啊~我又被浪打走了~

感謝小夥伴們的關心啊,這兩天水位一直在下降,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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