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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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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還監國大權以後,楚鈞在家整整休息了一個多月,每天除了上朝幾乎不出門,京畿大營那邊也去得少了,甚是清閑。

外人對此眾說紛紜,有的說他是為了消除楚襄的疑心才刻意放權,有的說他為了朝政殫精竭慮,一度累垮了身體需要調養,還有的說楚襄要把他調去西北戰線,正在做最後的準備,總之什麽猜測都有。

端木箏向來是不在乎這些事的,楚鈞不說,她也不問,似乎每天清晨能目送他出門、午膳時分能迎他回來就已經令她滿足。

能相守一天是一天。

也難怪她有這種想法,陸明蕊那邊遲遲沒有進展,給的解毒。藥也已經漸漸無法抑制毒性的蔓延,而她自己手裏剩下的續命丹也只有幾個月的量了,不是她悲觀,她確實不知道還能與楚鈞過多久。

母親已經去世多年,現在岳淩兮也來了王都,所有的牽掛都不覆存在,所以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回西夷了,與其淪為拓跋桀殺人的工具茍延殘喘於世,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去,這樣她的身份就不會曝光,亦不會給楚鈞和岳淩兮帶來麻煩。

平時在面對楚鈞的時候她都會把這些心思藏得很深,今天不知怎的走了神。

“箏兒。”

楚鈞把那雙柔弱無骨的小手緩緩地從衣襟上扯了下來,露出一排錯位的盤扣,曜日被分割成兩半,夔龍變成了無足小蟲,看起來甚是好笑。端木箏被他掌心暖燙的溫度拽回了神智,註目一看,這才發現自己鬧了笑話,連忙又伸手去解。

“夫君莫急,我再重新扣過。”

“我不急。”楚鈞凝視著她,眼中似有暗芒一閃而逝。

“還是不要誤了上朝的時辰才好。”

端木箏雙手覆在他胸口,十指如蝶翩躚,很快就把淩亂的衣襟整理好了,退離幾步再看,蟒袍玉帶,雁冠青笄,俱是整齊到一絲不茍,她這才放心地拉著他去了花廳。

晨光初綻,破雲穿霧,在檐下灑落斑駁金影,驅走了沈澱一夜的清寒,兩人沿著長廊徐徐步往花廳,卻是前後錯開的,端木箏的步伐顯得要快一點,似乎是怕他去晚了遭人議論,楚鈞反倒一臉閑散,每當她離遠了就用交握的那只手把她拽回來一些,她回頭瞪他,他卻老神在在地摩挲著她指腹的硬繭,全當沒接收到她的目光。

周圍的仆人都紛紛捂嘴偷笑。

好不容易進了花廳,早膳的香味撲鼻而來,什麽銀魚碧澗羹、苜蓿蟹粥、三脆釀、熱牛乳之類的東西應有盡有,擺滿了大理石圓幾,兩人各自在旁坐下,端木箏習慣性地先盛了一碗蟹粥遞給楚鈞,誰知聞到那股味道突然有些惡心,忍不住彎下腰幹嘔起來。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楚鈞清冷的面容微微一變,立刻跨過去扶住了她,並輕輕地拍撫著她的背部,她只覺胃裏翻江倒海得厲害,對著銀盂卻什麽都嘔不出來,一時難過得淚眼盈盈,楚鈞見狀立即喚來了外面的仆人。

“去請大夫!”

最後兩個字猶如驚雷般直直劈進了端木箏的意識中,她驀然一凜,忙不疊地抓住他的手臂道:“夫君,我沒事,不用……”

“都這樣了還沒事!”

楚鈞面色驟沈,本欲呵斥她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可見她柔弱不堪的模樣又心疼到不行,只能斂下怒色把她安置在旁邊的美人榻上,又取來一盞溫水餵她喝了。她垂著眼眸緩了片刻,勉強壓下了那股不適,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真的沒事,你別擔心,可能是昨天貪嘴吃壞了。”

楚鈞一怔,仿佛想到了什麽,旋即側首朝桌上望去,果然見到一小碟蜜漬梅花,她冬天最喜歡吃這種醬菜小食,要知道楚國這邊沒有西夷氣候寒冷,梅花自然也不比那邊好,所以偶爾會有這種情況出現,他之前不忍多說是因為念及她的思鄉之情,如今為了她的身體好,無論如何是不能再讓她吃了。

“把那碟東西給本王扔了。”

他聲音極涼,猶如冰貫長野,仆人們絲毫不敢耽擱,窸窸窣窣地進來把東西撤下了。

這麽一折騰又耽誤了不少時間,端木箏不想讓他因為自己而誤了正事,便輕輕地推了推他,道:“你快吃些東西出門吧,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楚鈞沈眸看著她,半晌才道:“中午無須等我吃飯。”

端木箏微微一楞:“宮裏有事?”

“不。”楚鈞頓了頓,緩緩吐出一句話,“今日黎瑞處斬,我要去刑場監刑。”

“……這麽快?”聽到有關岳淩兮的事,端木箏頓時支起了身子,“不是還沒查出來他背後的那個人是誰嗎?陛下為何如此著急?”

這些朝政之事楚鈞本來不想多言,又怕她在這麽冷的天氣裏跑進宮去問岳淩兮,琢磨片刻,終是遣退了仆人向她細細道來。

“黎瑞一心求死,再審問下去也沒有必要了,倒不如讓他背後的那個人以為我們相信了他的話,把他當成幕後主使者而處決,這樣的話那個人就會減少戒心,裴昭也可以繼續暗中調查下去。”

端木箏憤憤道:“他倒是忠心,死也不肯供出指使他的人。”

“並非如此。”楚鈞抿了抿唇,凝成一線峻峭的弧度,“那天岳淩兮設下迷魂陣想把黎瑞的話套出來,可他剛看見他兒子黎星就立刻識破了幻象,說明他知道黎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後來裴昭去查了才知道,黎星早在數月前就去仙雲城游玩,至今未歸。”

“這都快過年了,怎麽可能還在外面游玩……”端木箏正覺得奇怪,腦子裏忽然靈光一閃,她旋即睜大了眼睛,“難道是因為那個人抓住了他兒子,他才會如此心甘情願地為他頂罪?”

楚鈞頷首:“多半是這樣,所以不必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那……要以什麽罪名處決他?”

楚鈞冷哼道:“他當工部尚書這幾年私底下幹了不少中飽私囊之事,禦史臺參他的折子都堆了半人高了,罪證亦不在話下,皇兄早就想辦他,不料他自己撞到刀尖上來了。”

聞言,端木箏先是有些不解,爾後瞬間領悟了楚襄這麽做的深意。

若是這個時候就把岳家的案子翻出來定他的罪,肯定會在朝廷掀起軒然大波,岳群川作惡多端,殘害了不少忠良,究竟會有多少人對岳家庶族報以公正之心都是個未知數,更遑論為其翻案了,屆時非但岳淩兮的處境會十分艱難,楚襄亦會舉步維艱,而那個幕後主使者即便被揪出來也會把事情全都推到黎瑞身上,借此脫罪。

現在以貪賄瀆職的名義解決了黎瑞,不但能為朝廷除去一只蠹蟲,還能替岳淩兮出氣,順帶著掩護了裴昭的地下行動,可謂百利而無一害,等真正查到那個人是誰,再將此事大白於天下,到時候無論大臣和百姓是什麽看法都不重要了。

思及此,端木箏悠悠地嘆了口氣。

世事多變,當初她救回岳淩兮的時候只當她是受了無妄之災,哪知背後的事情如此曲折?總歸是讓人放不下心來,過兩天還是要找個機會再進宮去看看她。

楚鈞見她陷入了沈默也就不再多說,恰好快到上朝的時辰了,他便起身出門了。

桌上的早膳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卻已無人享用,端木箏在他走後也不再掩飾自己的難受,靜靜地回房躺下了,煙羅軟帳飄然垂落的一瞬間她不經意地問道:“今兒個陸太醫是不是要來?”

婢女恭敬答道:“回夫人,上次是約在今天呢。”

端木箏點點頭,道:“也好,最近總覺身子不爽利,順道再讓她看看。”

說罷,她闔目而眠,讓婢女在陸明蕊來的時候再叫醒她。

日頭漸升,薄光灑遍大街小巷,將蒼檐灰壁染得一片澄亮,百姓們聽說今日有重臣要被處斬,都紛紛湧向了行刑點,就在這時,一名姿容俏麗的女子背著碩大的藥箱逆著人群來到了寧王府前,小臉微微一揚,透著別樣的明快和靚麗。

王府的守衛是認得她的,低喚了一聲陸太醫就把她請進了門,她也不生分,擡腳就去了臥房那邊,不時還與管家等人打著招呼,熟得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樣。

最近來的次數確實有點多。

旁人都以為她是奉命為端木箏調養,只有她們自己心裏明白,端木箏的毒已經快控制不住了,表面上一派輕松都是做給王府裏的人看的,實則不容樂觀。

小憩了半個時辰的端木箏也在此時起來了,穿著一件煙色綾羅小衫靠在軟榻上,烏發散披肩頭,愈發襯得五官深邃無比,陸明蕊一進門那道清淺的眸光就移了過來,宛如西山聖泉,教人心曠神怡。

很難想象她曾經也是手握利劍之人。

陸明蕊心中暗嘆,面上卻不露分毫,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這幾天怎麽樣?”

“還好。”端木箏微微揚唇,旋即摒退了左右,待門扉合上之後才目含憂色地說道,“最近總是嘔吐,不知道是不是新藥方導致的。”

“嘔吐?”

陸明蕊心頭咯噔一跳,立刻把她的手腕扯過來按住,只覺應指圓滑,猶如珠滾玉盤,當下就說不出話來了。端木箏見她這副神情,以為自己的毒又往五臟六腑擴散了,遂輕聲寬慰道:“陸太醫,有話直說無妨,到了這個時候生死我皆已看淡。”

“非關生死。”陸明蕊擡起頭來直直地盯著她說,“夫人,你有孕了。”

“你……你說什麽?”端木箏驀然撐起了身子,難掩震驚,臉色亦止不住地發白,“不可能,我每次都喝了避子湯……”

陸明蕊也知此事對她的沖擊不小,卻還是沈下聲音直言道:“也許是藥性相沖抵消了,孩子已經有一個月了,絕不會錯。”

端木箏聞言一震,如遭雷擊。

即便避子湯失效,她這樣的身體怎麽可能懷得上孩子?

似要印證她的想法一樣,冥冥中再度降下驚雷,讓她還來不及感受新生命帶來的喜悅就已經被無情的現實擊得粉碎。

“夫人,這個孩子不能留,否則他會死,你也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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