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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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雲岫,疏影橫斜,一片闌珊燈火之下大多數人家都已經安然入眠,唯獨外皇城的某處府衙還有稀疏人聲傳出,門廊下,寬階旁,俱是來往的憧憧黑影,氣氛在刻意壓低的絮語中顯得格外峻肅。

走動的人中無論掌燭的、提匣的還是挹劍在側的,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灰白磚墻,厚檐重瓦,只有一方狹窄的入口,放眼望去,冗長而逼仄的通道兩旁十步一崗地布著守衛,盡頭隱約露出了道道鐵欄,在昏黃的光線下散發出冷銳的光芒。

這裏就是刑部大牢。

與普通牢獄不同,這裏清爽幹凈得近乎異常,既沒有四處亂竄的蟲鼠也沒有潮濕發黴的被衾,除了房間簡陋一些,竟沒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覺。因為關進來的犯人很少,且很快又會以各種方式離開,所以每逢夜晚來臨之時這裏就會顯得更加空曠而死寂。

不過今天是個例外,只因刑部侍郎裴昭要連夜提審犯人。

牢獄盡頭的倒數第二個房間裏還亮著燈,裏面的人佝僂著身體坐在長凳上,形容委頓,雙目無神,仿佛魔怔了一般,可當走廊外面響起鎖鏈滑動的聲音時他又猛然從混沌的意識中脫離,眼睛深處閃過一絲戒慎,旋即又飛快地隱去。

來人也在此刻走入了光線之中,容色肅穆,盔甲鋥亮,腰間還掛了一大串鑰匙,看樣子像是這裏的統領。他只朝裏面掃了一眼便掏出鑰匙打開了牢門,行至囚犯身邊,旁邊的年輕守衛又遞來一串精鋼鐐銬,他接過來懸於身前,低聲道:“黎大人,失敬了。”

說完,他也不管黎瑞是什麽反應,徑自鉗住他的雙手擼起了雲錦寬袖,然後把鐐銬戴了上去,黎瑞陡然作怒,他卻避之不看,哢嗒一聲扣上了鋼鎖之後就退到了外面,側開身子讓出了唯一的通道。

“大人請。”

黎瑞看向洞開的牢門,恨不得立刻甩下這一身沈重的枷鎖沖出去,但他克制住了,僅僅只是站直了身體,爾後緩慢地邁開步子走出了房間,幾名守衛旋即跟了上去,不動聲色地圍在他四周並肩而行。

行過一段較為幽深的甬道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六面灰墻環繞矗立,泥磚鑄得密實,中空的地方嵌著銅質燈臺,將方寸之地照得亮如白晝,微風穿堂而過,焰心就輕輕一跳,想必是對面那條通往牢房外的走道裏又進了人,只是太遠瞧不清楚。

這裏離出口只有幾步之遙,四通八達,甚至稱不上是個房間,以致黎瑞站定之後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自己要在這裏受審?

他驀然轉頭看向坐在長案後方的那個人,恰好他起身走來,一襲蒼藍色錦袍在磚面劃過深長的暗影,然後停在了三步開外的地方。

“黎大人,坐。”

經他一說,黎瑞這才發現後面還備了把椅子,本是胡桃木的原色,兩側扶手卻已泛白,像是被無數人攥在掌心摩擦過,黎瑞只看了一眼,心裏就莫名有些不安,但見裴昭舉手投足皆是一派光明磊落的樣子,並不像藏了什麽虛招來對付他,他遲疑片刻,爾後便撩起衣擺坐下了。

見狀,裴昭略一擡手遣退了左右。

“黎大人,為什麽在這裏想必你心裏很清楚,你我同僚多年,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說完,裴昭回身拿來一沓整理好的卷宗,親手遞到了黎瑞面前,黎瑞見著封皮上的幾個大字臉色就變了,卻沒有吭聲,又擡起頭來重新審視著裴昭。

在這個開闊的地方隨時都會有人看見他們的動作,聽見他們的交談內容,裴昭居然敢把岳家舊案的卷宗光明正大地攤開在這裏,絲毫不怕洩露出去帶來的嚴重後果,莫非真當刑部是他們家開的?

如此一想,黎瑞又鎮定多了,只道裴昭是靠著當權臣的爹和夜家的紐帶關系爬到了這個位置,並沒有什麽真材實料,這場審問或許比他想象中要簡單得多。

黎瑞暗暗思索著,裴昭的嗓音卻突然竄進了耳朵裏:“黎大人,簽了這份認罪書,你好過,我亦好過。”

“裴侍郎,恕我看不懂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只聽唰地一聲,黎瑞甩手就把卷宗扔在了地上,宣紙紛紛揚揚,猶如白鴿撲翅,全部落盡的一剎那露出了他那張冷硬的臉,儼然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裴昭站著不動,既沒去撿東西也沒痛斥黎瑞,甚至連一絲怒色都沒有,沈穩依舊。

“黎大人如此不配合,想必是平日在朝中你我有所摩擦,所以不願予我方便,不過沒關系,其實這樣更加省事。”

說罷,裴昭轉身朝長案走去,形色淡然,宛如閑庭信步一般,教人提不起防備之心。黎瑞看著他隨意地拂開了堆疊的雜物,然後伸手扣住那塊青花瓷硯臺,尚未覺出不對,他已驀然將其扭轉一圈,只聽喀拉一響,胡桃木椅上倏地伸出四個半圓形的扣環,牢牢鎖住了黎瑞的四肢。

“你要做什麽!”

看著黎瑞神色陡然大變,並且開始劇烈掙紮,裴昭依然平靜如昔。

“不必緊張,只是普通刑獄用的東西罷了。”

裴昭掀起硯臺的蓋子,裏面不見水墨,卻有幾個突起的按鈕,他逐個逐個地撥過,最後停在右邊的那一顆上,指尖微微一沈,頓時按得不見了蹤跡。黎瑞兀自掙紮著沒有註意他的舉動,冷不防背後一陣劇痛,像是有十幾根針紮進了肉裏,他倏地拱成了月牙形,發出一聲慘叫。

“啊——”

“這不過是最輕的一種,黎大人若是現在就難以忍受,不如盡快認罪。”

話是對黎瑞說的,裴昭卻沒有看他,手指又慢慢滑到了另一枚按鈕上,黎瑞見狀不禁咬牙怒吼:“堂堂刑部侍郎竟敢嚴刑逼供,你好大的膽子!”

“我既然敢動手便是有把握掩蓋此事,黎大人不如省點體力,也好應對接下來的酷刑。”

裴昭眉眼動都未動,話亦說得十分懇切,沒有絲毫諷刺之意,如此性格倒讓黎瑞想起了一個人,當下便忍痛質問道:“你父親乃是當朝首輔,一生秉公任直,剛正不阿,豈能容你做出如此卑劣之事!”

“我父親自是容不得這種行為,但凡事總有例外。”

話音剛落,裴昭再度按下了機關,兩片薄刃從椅子下方猛地戳入了黎瑞的膝蓋窩,血水順著小腿往下流,很快就在地面形成一小灘暗紅,他幾乎當場暈厥,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黎大人身居高位,多年不曾離開王都,不知道西夷人是如何處置我朝戰俘的吧?”裴昭嘴角微微一提,露出些許冷色,“他們在逼供的時候會用細如牛毛的銀針插入這裏,然後挑起軟骨一點點揭開,讓你在疼痛和恐懼中屈服,如果黎大人想試一下,我亦可以奉陪。”

黎瑞啐出一口血沫,恨恨道:“你簡直卑鄙——”

“我方才好像還沒有說完。”裴昭平視著眼前的慘狀,輕描淡寫地說道,“唯一能讓我父親對這種事無動於衷的例外就是陛下。”

聞言,黎瑞雙目暴睜,似有血霧翻騰其中,模糊了他所有的視線。

陛下竟是知曉此事的!

“不如讓我說個明白。”裴昭放下機關緩步走到黎瑞身旁,漠然道,“當年寫給江州前知州的那封信就是你筆下所出,字跡不差分毫,光憑這點以及現任知州陳秋實的口供已經足以判你一個抄家滅族的大罪了,所以這刑部大牢你是不會活著出去了,端看你想留個全屍還是挫骨揚灰。”

黎瑞冷笑道:“君要我死,我自是了無生路。”

裴昭終於露出一絲不耐:“人做了壞事,即便能瞞過所有人,自己心裏也該明白一個道理,天道輪回,你欠了岳家那麽多條命,如今只讓你一人來還已是陛下寬厚了,識趣的話,就把所有罪行都招來罷。”

一人來還……

黎瑞像是被人刺中了某根神經,本來已近癲狂,眼下卻如同一潭死水般翻不起任何波浪了,他喘了幾口氣,勉強把神智從無窮無盡的痛楚中抽離出來,陰沈沈地笑道:“那這一時半會兒可說不完,光是按岳家的人頭來算都不止,刺死的、溺死的還有像那個小丫頭那樣流放到關外被狼咬死的,嘖嘖……”

後方暗道中虛影一錯,無聲無息,裴昭卻驟然擡眸,重重註目之後一切又恢覆了原樣。

“我有的是時間聽黎大人說。”

黎瑞見他不受激,旋即冷哼道:“我之前倒是小看裴侍郎了。”

裴昭凝視著他,清雋的面容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下一秒忽然又折身朝機關而去,仿佛要再次施以酷刑,黎瑞見了不由自主地想要阻止他,非但沒能移動半步還碰到了傷口,頓時又是一陣鉆心刺骨的痛。

“忘了說,我時間多,耐心可不多。”

說完,裴昭隨手一按,整個椅背頓時輕輕一震,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內部啟動了,未過多時,那些刺出的針全都開始轉動,如鉆頭一般在血流如註的脊背上磋磨,黎瑞痛得臉色煞白,渾身上下都在劇烈顫抖。

“停下來,我說……我說!”

裴昭默然停手。

“是……我是參與了律王謀反一案,當時是替岳群川做事的,他死得突然,沒有來得及把我供出去,我怕他的家人也知道這件事,就決定將他們全部滅口……”

“這與岳氏庶族何幹?你為何要殺害他們?”

黎瑞大口喘氣,血汗齊流,整個人已經虛脫,連說話都帶著顫音:“我本來沒想殺他們,但是在解決岳氏本家的時候看到了他們來往的信件,我唯恐此事洩露,便索性一道除了個幹凈……”

“在武陵城和常州行刺陛下的人是不是你指使的?還有哪些同黨?”裴昭追問道。

黎瑞目光閃了閃,爾後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句話:“是我指使的,沒有其他人。”

“人在哪裏?都是從何處招來的?”

“他們是我從黑市買來訓練的,平時潛伏在城外的一座寺廟裏,每隔兩天就會有人到聯絡地點查看,若是有新的印記留下,他們就會在夜裏來黎府與我會面。”

裴昭問清楚了具體的地點,喚來屬下耳語幾句,不久,一列銀甲士兵悄然離開了刑部衙門,劃破迷離的夜色朝城外而去,黎瑞心知肚明他們是去抓人了,無力地垂下了頭,掩去嘴角那一縷淡痕。

總要一網打盡才能讓他們安心。

如此又審問了良久,直把每一個細節都弄得一清二楚,裴昭才命人把黎瑞解下了刑椅,然後又召來了大夫為他包紮傷口。

達官顯貴,錦衣玉食,這麽折騰下來已去了半條命,黎瑞癱軟如泥地趴在地上,已是動彈不得,神智卻異常清醒。

既然結束了審問,裴昭應該沒有懷疑。

他心弦一松,眼前所有景物都浮起了重影,漸漸模糊,就在這時,一雙錦履停在了他面前,隨後他就被人強行從地上拖起,游離的意識頓時如數覆位。

夜言修?他怎麽會在這裏?

黎瑞心中警鈴大作,尚未來得及分辨他的舉動背後藏著怎樣的危險,沈沈的嗓音已經飄到了耳邊:“黎大人,有個問題你似乎沒說實話。”

夜言修銳利的目光重掃而來,似能穿透一切虛假的掩護,將他瞬間打回原形。

“你的同黨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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