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力挽

春來萬象新，陳都蘇宅內的竹子也是一樣，夜晚青嫩的竹牙在夜光下如翡翠一般，竹巔在夜風裏輕舞，枝葉的交摩聲輕盈而又讓人覺得寧靜，宅子大堂外的竹叢裏，一襲舊樸衣衫的人立在竹枝上，他靜靜的看著四五丈距離外的大堂，臉上的神色靜如月光，只是藏那兒看著如那些竹子一樣無任何動作，“子凡！晨兒他們最近又去了什麽地方？你有消息嗎？”，堂內的蘇子凡正坐在案邊翻弄著書簡，劉穎在一旁挑著油燈，“沒有什麽消息！晉陽一別也快半年了！也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又瘦了！”，蘇子凡合上書簡，掃一眼正在忙活的劉穎，接著道：“燕境東胡入侵！前段時間我聽說晨兒他們去了遼西！可惜不知道晨兒那邊現在情況怎麽樣了！”，他把書簡放在案上，此刻似乎無心去讀閱，“明天！”，劉穎把本拿在手裏的油燈放於燈架，“明天項老將軍的人便會帶走煙兒！嫁給一個陌生人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開心！”，劉穎像是在自語著，她仰頭望著那盞燈火，神情呆滯著，眼角的細紋在那搖曳的燈火下若隱若現，“國處危難！舍己護之！”，蘇子凡嘆著站起，“我想煙兒是值得的！”，話音低嘆，他走到堂口，望著滿天繁星，目光的神色平靜而又帶著幾份悵然，“煙兒也是命苦！自小我這當娘的也沒能多陪陪她！現在又要相隔天涯！”，弄完油燈劉穎便開始把一些亂置的桌椅擺整齊，她在堂內總會找些活忙著，似乎這樣能讓她忘卻一些不好的事，“子凡！我不想讓煙兒就這樣嫁了！”，她搬椅的手扶在椅子上忽的停下了，“我不想讓她成為戰爭的犧牲品！”，劉穎站在堂內看著蘇子凡，蘇子凡此時也回頭看著堂內的人，“不如...！”，她似乎有什麽想說，卻有些遲疑，“不如我們讓煙兒去找晨兒吧！他倆從小青梅竹馬！煙兒要能跟晨兒在一起！天涯海角無論他們去哪兒！我也都心安了！這樣總好比煙兒嫁到齊國強！”，她還是急切的說出了心中所想，堂口的蘇子凡聽完一時楞住了，堂內一時靜的只聞有外面的風吹竹葉聲，“這樣！這樣以來楚不得援軍！百年社稷豈不是毀於一旦！”，蘇子凡鎖著眉頭，對妻子的話似乎很有困惑，“我不想管什麽江山社稷！這些君王家的事何故要連累他人！我現在只想煙兒能做個普普通通的人！”，她此刻的眉如此夜空中的那一輪彎月，有份辜憐感，“哎！這也許就是煙兒的命吧！早知如今！她小時候我們就不該讓她學什麽絕世武學！做個普通的姑娘家！這樣興許就不會有如今之禍！”，蘇子凡句句帶著嘆息也顯著無奈，又覆走回案桌坐下，推開了身前擺著的書簡，繼而卻拿出酒壇喝了起來，那堂外竹叢裏的人看到這似乎不想再看下去了，於是安靜的轉身身體如燕一般滑向了離大堂不遠處的荷塘。

春日的荷塘翠綠一片，荷蕾在嬌媚的月光下如發光的明珠般，早春裏少有開放的荷花在其中，於是那每一朵都仿佛艷冠全塘，塘水明澈，盛著那輪彎月，也映著踏荷而來的人影，依舊是荷塘邊的那兩間屋子，深夜裏燈火還亮著，窗扉半開，露著半截倩影，踏荷而至的人悄然落在塘中一片荷葉上，似乎不想離得太近，他寧願消耗內力施展著輕功站在塘中，也未踏上回廊，十多米的距離他隔窗看著屋內的人，一時卻只是看著，沒有任何動作，那屋內的姑娘也不知在忙活什麽，許久也未曾察覺到窗外的人影，微風吹蓮動，皎月淡影，那人久久的望著，一刻未移開目光，房屋後山的竹林偶爾會隨風發出一陣沙沙聲，而這片荷塘卻始終靜著，仿佛是不想擾了那許多未綻放的荷蕾，忽然間那屋內的人影如風般閃了出來，興許她覺察到了塘中有人，那一襲倩影直躍進荷塘，腳點塘水，舉手出掌直擊向塘中那佇立的人，那人眼中剛閃過一絲驚愕，她的掌已經到了眼前，他頓時轉身閃躲，不料那姑娘似乎是有意的讓他躲過，只見一絲微弱的紫光一閃他本橫掛在腰間的長劍卻是被那姑娘拔了去，那姑娘回頭一劍削出，頓時逼的他躺進了塘裏，幸好輕功不錯，他借力拍水而起，這才免了變落湯雞的危險，可那奪劍之人招式越發迅猛，劍勢如驟雨般逼近他的要害，於是他只得後退著，也許是不想與那姑娘有過多的交戰，最後他幾個箭步撤上了回廊，回過頭看著追殺上來的人，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卻是帶著欣慰的，她的武功因受驅道老祖點化沒有失掉半分，區區一招之內便奪了他的劍，這樣看她還是沒有變，依舊是那個當初天下難遇敵手的人，只是她此番突然出手似乎讓人著實意外，以往中的她如見到荷塘裏那佇立的身影又怎會不認得，就算是再黯淡的光亮那明亮的目光她也一定會分辨的出，劍眨眼到了眉間，興許這是一幕遺憾，“柳晨！”，蘇煙似乎看清了來人，淩空的身體驀的止住了，繼而一個閃身上了回廊，“你...！怎麽來了？”，她把劍還給柳晨，看他的目光微低，似乎有種方才對柳晨出手的愧疚，“我...我路過！所以順便來看看你！”，他說的很遲疑，看著那曾至親的人此刻臉上的微笑多顯不自然，“你在忙什麽？”，柳晨問道，“我也不知是怎麽了！自來到這裏我總愛待在這間屋子裏！我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今晚便想把它打掃幹凈些！以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回這裏了！”，她說著扶下本卷起的袖子，她所打掃的屋子卻是柳晨以前住的，那屋內桌前當初被踢壞掉一條腿的椅子依然還在，世事如風，如今的她卻什麽都不記得了，那嘴角純美的笑多讓睹者心酸，“站這幹嘛！進來坐會兒吧！”，她說著便走進自己的屋子，在桌前擺好了一張椅子，“好！”，柳晨摘下長劍放在門口繼而走了進去，那裏面一切都沒什麽改變，後窗前擺著那架她以往愛彈奏的古琴，竹制的杯具，竹制的床，這些東西都未變動，人卻已經不同以往，“劍沒用的時候應該裹好！這樣可以防止空氣中的水分使它生銹！劍客應有愛劍之心！愛劍也就是愛自己的命！這是糟老頭當初說的！”，柳晨走進去並沒有坐在蘇煙替他擺好的椅子上，而是朝著後窗走去，後窗放琴的桌子上那柄只纏裹一半的破軍劍似乎吸引了他，於是他走到那坐下，拿起那柄長劍纏裹起來，“給我說說我們小時候的故事吧！”，蘇煙遞來一竹杯水，溫和的目光如窗外滲進的輕柔夜風，“你都！知道了！”，柳晨有些愕然，愕然於蘇煙已然知曉了小時候兩人的關系，此刻擡頭看著她，卻忘了接下她要遞給自己的那杯水，“娘跟我說了一些！但娘並沒有說太多！”，她解釋一句，眉目中有些困惑，“小時候！小時候...！”，柳晨接過蘇煙遞來的水，一時卻只是拿在手裏沒有飲下去，目光迷離著似乎在想著如何表達，“我們在燕地相遇！是你們救了我！義父義母看我可憐便收留了我！但義父義母要常年在外奔波無暇照顧我們！後來便把你我托付給了楓林谷的糟老頭！”，他細細的說著，蘇煙便坐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屋後的竹影透過半開的窗扉映在放琴的桌上，那隨微風而拂動的竹影與搖曳的燈火似乎心照不宣的在訴說著夜的故事，“你小時候天資聰慧！練武功從來都不需要糟老頭指教！憑著前輩高人傳授的心法口訣就能練成天下無雙的武功！而我天生很笨！你要教我星痕劍法！我卻一直都沒有練成一招半式！”，他臉上掛著些許笑把手裏的水喝幹，把竹杯放在了桌上，繼續纏裹著破軍劍，“後來呢？”，她把竹杯裏水填滿，又覆擺在了柳晨面前，“後來！...！後來！”，他臉上本有的些許笑收掉了，手裏的活再度停了，聲音裏帶著嘆息，“時間過的真快！我們轉眼都長大了！我急於找到自己的家人便出了楓林谷！世事無常！糟老頭不幸在瑯邪遇敵為了保護我而受傷死去！而我在陳都又因被刺了一劍而昏死過去！等我醒來就一切都變了！”，他把故事說的很短，也說的很坦然，曾經的悲苦似乎都已經釋然，“讓你昏死過去的那一劍是誰刺的？”，她眸中有種好奇，卻是這樣一問讓柳晨本忙活的手又頓時停了下來，“忘！忘了！沒看清！”，他的回答很遲鈍，拿起那杯水再度一飲而盡，“劍幫你裹好了！你看放哪兒？”，他站起身，四下尋望著一個可以放置長劍的位置，“那一劍是我刺的嗎？”，她註視著那一直在找尋放劍位置的人，這一問不禁讓柳晨頓時有些楞住了，“在晉陽時！那次當我把劍對準你胸口！我好像看到了什麽！”，她蹙眉細語，聽的人一臉肅穆，“不是你！怎麽會是你！你不要多想了！”，他臉上強掛上一絲笑，對蘇煙所說否定的很決絕，“這劍還是就放這琴桌上吧！”，他此刻似乎不敢多去看蘇煙，目光總是如那燈火搖曳不定，月光靜，夜漸沈，星雲漸隱，“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你早點睡吧！”，他看著蘇煙，說出告別的話，卻也並未即刻邁步，似乎是種不舍，“等等！”，蘇煙挽留一句，繼而起身走到床邊的櫃前，打開櫃子開始找著什麽，那裏面全是衣服，不久她便找出一件疊好的深灰衣服，“這衣服是你的嗎？”，那衣服布色嶄新，一看便知是件新做好的，“我想大概是娘給你做的！但沒機會給你！便放這裏了！你把它拿走吧！”，她把衣服遞在柳晨身前，這曾熬夜挑燈親手縫制的東西現在在她眼裏已然只有陌生感，“不用！我穿不慣新衣服！現在這就挺好！”，他推辭，拾起了放在門口的武曲劍，“你明天就要走了！怎麽不見你準備準備？”，月西沈，離天亮已經不遠，身前的人此刻全無將要遠嫁的勢態，素妝一身，行囊未備，他隨口問一句，也似乎是在轉移對那衣服的話題，“宿命如此！情不由衷！”，那姑娘聽到柳晨一問，驀地的低了瞼，“反正只要是嫁過去他們就會派援軍！那麽對我來說也就無所謂怎麽樣嫁過去了！”，她緩緩轉身，走到屋中桌旁坐下，把手裏的衣服輕輕的放在了桌上，“看在一起長大的份上！等天亮我離開的時候！你能來送送我嗎？”，她的嘴角揚著一絲淡如月光的笑，看向門口人的目光輕柔如微風，雖顯得平靜，但總會讓人有種酸楚感，於是那刻柳晨微微點頭應允了，她看到門口人的應允，如蓮的臉上笑容多了幾許，但目光卻忽的移了去，繼而低了瞼，燈火輕顫，那坐著的人影也隨之顫動，悄然間柳晨看到一滴淚落在了她身前的手背上，她微低著頭，看不到此時的神情，但她默然間落下的淚，讓那本要離去的人不禁又向屋裏走了進去，“你！不願嫁到齊國？”，柳晨蹲在她身前，這時才看清她細長的睫毛上已然沾滿了淚水，“可又有什麽辦法！這！是我的宿命！”，哽咽的聲音，聽著的人不禁皺起了眉頭，“我！不相信什麽宿命！”，他緊握著長劍，拄劍起身，看著那低瞼靜靜落淚的人，目光沈寂著，“你休息會吧！天很快就亮了！你走的時候我一定回來送你！”，他說完便慢慢了走了出去，邁過房門後還是不忍的回頭望了眼屋裏人，繼而目光又仰望向夜空，此間他手裏的長劍緊緊的握著，許是太用力，那關節間的指骨已然清晰可見，終於他還是飛身踏荷而去，方向卻不是來時的方向，也不知是要去向何處，走的決然，餘留下塘水中的一道漣漪，至此這裏只剩下孤燈影只的人。

陳都將軍府外的大道上在初卯時分毫無人跡，天再過最多一個時辰將亮，於是黎明前的黑暗把那大道籠罩的一片模糊，將軍府門外的路燈是此刻唯一光亮點，因此那裏的一切格外鮮明，兩名左右而立的持戟守衛與朱紅的門柱一眼便可看清，大門此刻敞開著，那裏面燈火昏暗，從門外也看不清裏面有何事物，只見正對的將軍堂上燈火卻是通明的，隔遠那裏猶如一顆星辰般亮著，微風陣陣，將軍府門外高掛的兩串長燈不時的晃來蕩去，燈下的事物因此忽明忽暗，忽而一道人影仿佛如神般從天而降，人在兩路燈中站穩方才使人看清他的面孔，“你是什麽人？”，大門口的兩名守衛一臉驚愕，手裏的長戟不自禁的指向了來者，“你們項老將軍可在？”，來者一手握著橫負在背後腰間的長劍，普舊的深灰色衣衫在暗淡的光線下更顯素氣，他神色從容的立在那，讓人很難揣測他來此的目的，“大敵當前！將軍必然在！”，守衛攥緊了長戟，似乎對來人有所忌憚，來者正是柳晨，當他聽到守衛說將軍在後，他便即刻驅步向前，“站住！你要幹什麽？”，守衛見柳晨要走進，便喝道，但柳晨卻毫無止步的意思，就算那長戟已頂到胸口他還是義無反顧的向裏走著，於是那兩守衛見狀膽怯的退了進去，那一刻在柳晨剛邁進將軍府的大門後，頓時湧來數百楚軍，他們持著火把拿著刀槍堵在柳晨面前，似是要攔住柳晨也似只是警戒，眾守衛沒有人出手，柳晨每向前一步，他們便一臉忌色的退一步，“是他！是他！當初被蘇煙殺死的那個人！”，恐懼的聲音，守衛中似乎有人認得柳晨，那一刻那些守衛臉上的恐懼之色更勝，腳下的步子也退的更快了，從大門口至將軍堂這近乎百米的距離，柳晨走的很決然，火把在風裏噗噗作響，那偌大的將軍府內陣陣淩亂的腳步聲總讓人不禁有種緊張感，上將軍堂的十多步石階，柳晨依然步步沈穩，他目光直直的望著前方，根本不去理會身前且攔且退的眾守衛，“別攔了！讓他進來！”，離堂口一兩米，一個沈穩的聲音響起，那些守衛頓時退開一邊，於是在柳晨的眼裏那堂內的情況此刻一覽無餘，堂內有著十餘人，他們都身披甲胄頭戴翎盔，一看便知是項燕手下的一些帶兵者，此夜聚集在此也必然是在商討戰事，那皓首蒼髯的項燕正坐在堂內正位，“沒想到！你的命還挺硬！”，項燕神色平靜的望著堂口的柳晨，那目光沒有殺意但就是如此卻讓人感到一份威懾，“墨家與我楚多年之前在戰場上就已結下仇怨！如今你深夜到此是代表墨家來取我向上人頭的嗎？”，項燕緩緩起身，繼而卻是自顧自的看起了身後掛著的地圖，“項老將軍！我特來請你去告訴你們楚國主上！送親求援一事不能實行！”，肅重的語氣，他緊握著腰後長劍，一步步沈穩的走近了堂內，那項燕聽到柳晨的幾句話，整個人的身體不禁在地圖前僵了稍許，“不能實行？”，項燕轉過身，驚疑的目光看向柳晨，“為何？”，項燕負手而立，神色肅重，

“七國逐鹿華夏！楚疆域寬廣！也可謂大國！今臨侵犯！卻要送親求援！如此豈不是受他國藐視！大國尊嚴何存！”，柳晨神色從容，在這曾讓他受過害的將軍堂上此刻於他而言似乎毫無忌憚，“項老將軍！一個國家難道可以棄掉尊嚴嗎？”，說罷他轉身望向堂外，似乎不願多看那曾要置他於死地的人，堂外的天空上依稀可見有天邊的雲邊漸白，黎明慢慢的正在謝幕，“舍一人而保國本無恙！年輕人！江山社稷不是小孩子打打鬧鬧！你又怎知其中利害！”，項燕臉上閃過一抹輕笑，掃一眼柳晨後繼而坐了回去，“為人尚需氣節！一國豈能不顧？你們如此送親求全！也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他握劍的手一直未松開，說話的語氣也保持著從容不迫，“年輕人！老夫念在你義父事楚多年的份上我勸你還是盡快離開這裏！不然待我起了殺念你恐怕會後悔的！”，對於來者，項燕似乎不願與之多有交談，冷眸瞥一眼柳晨，那些聽似平靜的

言語裏卻已帶著殺意，“祖父！祖父！”，這時堂後跑出來一位身高約四尺，年齡約七八歲的男孩，“這位大哥哥說的在理！我們應該靠自己的實力打敗敵人！不能讓別人看不起！”，那男孩三兩步跑到項燕身邊，項燕一見那男孩眸中本有的冷意全然隱去了，“羽兒！怎麽不睡了？”，項燕伸手摸下孩子的頭，“被吵醒了！”，男孩抹著惺忪的眼，看向堂中的柳晨，“年輕人！你來這裏已經吵醒了我羽兒！怎麽還不想走麽？”，他的言語裏帶著威嚇，這位陳練的老人此刻看柳晨的目光已經寒意劇增，“你還沒有答應我的要求！我是不會走的！”，柳晨目光盯著項燕，那裏面帶滿堅定，堂外曙光漸明，新的一天已然開啟，“要求？”，項燕有些的疑惑的看著柳晨，似乎是對他所說頗具質疑，“對！取消送親的要求！”，柳晨決然道，“年輕人！你要知道這世上還沒有誰敢向我提什麽要求！”，項燕冷語，“那我就是第一個！”，柳晨的回言

帶著固有的血性，那項燕被頂一句一時看柳晨的目光不禁呆滯了，那些堂內項燕的手下，見柳晨如此無禮，頓時都怒喝著拔出長劍對準了柳晨，晨光在漫天飄動的霧氣中閃爍著照盡堂內，映在那些對準柳晨的劍刃上，發射出一道道刺眼的銳茫，忽的從那堂外的霧氣中飛身而入一紫色靚影，只見來者雙手各持一柄長劍，在躍過柳晨頭頂之際，她手裏的兩柄長劍其速如閃電勢如滾雷，把本拿武器威脅柳晨的一眾人擊的毫無招架之力的倒在了地上，繼而那人卻是直奔項燕而去，這刻那一向處事平靜的老者眼中不禁閃過一絲驚恐的波瀾，立刻把那名男孩擋在了身後，一把抓起案上長劍，但項燕還未來得及拔出手中的劍，來人的劍已然就要刺到身前，項燕只得用未出鞘的劍作擋，‘噹！’來者的劍術如風如虎，一招便把項燕手裏的劍挑掉在地，繼而長劍繼續刺向項燕，項燕頓時徒手禦敵，一手撥開一柄刺來的長劍，但不料那手持雙劍的人左手裏的長劍

已經刺至項燕的咽喉，大勢已定，項燕也不再作何反抗，而來人也只是用劍威脅作罷，並未有要即刻殺他的意向，“姒蘭！”，柳晨驚語，看著突然而至的人滿眸驚奇，“你難道就是多年前在越地從我軍陣中逃走的那名越女？”，項燕此刻眉間的老紋皺得更具顯眼，他目光裏帶著些恐懼的看著對自己劍指咽喉的人，“對！我就是當初被你領軍殺害我全家又被滅國而僥幸活下來的人！”，她言中帶怒，冷眸以對，“既然如此！要報仇你就動手吧！”，項燕鎮定的站著，似乎已經接受了現實，“報仇？我如果要報仇你還會活到現在嗎！”，姒蘭反語，冷凝的目光沒有任何波瀾，“那麽你此番前來又是所為何事？”，項燕問道，“我前來便是要你答應柳晨所說之事！”，她撤下對準項燕咽喉的長劍，也似乎是放下了仇恨，“如你不答應！我今天便殺了這堂中所有人！也包括你身後的這個孩子！以此就當是報了往昔之仇！”，她嚴聲厲色，

與以往嫻靜的樣子形同兩人，她這一威嚇，項燕把身後的那男孩用自己的身體不禁擋的更緊，“答應他？”，項燕疑問，“答應他我楚國如何轉危為安？楚國子民如何安生？”，項燕蒼然的眸中帶著憤慨，一國大將此刻也終於說出了初衷，“取消送親！給我十天時間！我去殺了李信！到時秦軍無首而亂！你便可率軍一舉擊破！”，許是血性使然，他言語帶著自信也似乎帶著狂妄，“年輕人！給我一個你一定要取消送親的理由！”，項燕說道，“報恩！”，他說的很果決，沒有絲毫猶豫，項燕聽到神色不禁一愕，“要殺掉秦軍李信！就憑你？”，老將軍的臉上滿是質疑，他的心裏似乎對曾經的叛逆份子有著深不可信的一面，早晨的陽光漸漸照亮了大堂，於是那些還在燃燒著的油燈的光亮全然褪色了。

“還有我們！”，忽而堂外傳來一聲清朗的言語，眾人隨即向外看去，只見這時走進來了一群負劍之人，柳晨回頭見到那群人也好不驚愕，因為那些人裏出了與柳晨一同來楚的何瑩、張炳、杜濤三人外，還有昔日在晉陽相識的白帆與趙貍，“師傅！你昨晚走的真不巧！我跟白帆就你後面一步趕到！可一問何瑩姐他們！卻發現你已經一個人進城了！”，那趙貍說話依舊大大咧咧的毫無大家姑娘的樣子，一見柳晨便湊了上去，“柳晨！聽杜濤說你在遼西幹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啊！”，白帆笑語，“白帆！阿貍！你們怎麽來了？”，柳晨帶著好奇的問道，“我師傅叫我多出來歷練！這不聽說秦軍大舉攻楚！我便過來了！”，說著白帆看一眼身邊的趙貍，接著道：“我路過邯鄲時也碰巧見到了阿貍！這丫頭非要跟我一塊來！這不就都來了嗎！”，“誰要跟你一塊來！那天我自己早都準備好要跑出來了！”，言語裏帶著些許傲氣，說著趙貍白了白帆一眼，“這樣也能碰上！看來你倆還真有緣啊！”，柳晨看著二人笑道，“誰說不是咧！”，趙貍輕嘆一聲，繼而嘴角揚出一絲微笑，目光看向了白帆，“小帆帆！你看我倆這麽有緣！要不等下次你回魯地時！順道去我家提親吧！”，那趙貍說這類話全無羞意，反而是那白帆卻不敢直視她的目光，頓時垂下了腦袋，“白帆！秦將白起之孫！”，這時案邊的項燕打斷了本有的詼諧氣氛，“怎麽你來這裏難道是要勸我投降秦人的嗎？”，項燕看著白帆的目光裏多有仇惡，這位秦人之後似乎對他的威脅多於在場的柳晨等墨家叛逆，“老將軍您誤會了！我爺爺一生奉獻大秦！到後來卻被秦王賜死！我對秦人早已恨之入骨！又怎會是來勸降的！”，白帆一手緊捏著拳頭，“況且我已師從道宗！世間一切國家之事與我皆不相幹！”，他聲正嚴色的說著，句句仿佛都出自肺腑，“我此番來楚！本是承師之命游道修行！但現在既然柳晨兄弟有要事於此！我便打算助他！”，他說著看一眼柳晨，那一向書生氣的人此刻卻顯得滿身豪情，“所以還請項老將軍務必答應柳晨所要求的！我等必然助您擊退秦軍！”，最後這句他對項燕抱拳而談，其對前輩的恭敬之意無它可說，“呵呵！墨家叛逆！秦將後人！老夫又怎麽能相信你們？”，項燕冷笑，歷盡世事的他保持著固有的疑慮，早晨的陽光從堂外照進來，照得他的神色更顯蒼邁，他的一句質疑言語也頓時讓柳晨等人臉上如覆冰霜，“那我自己！你能相信嗎？”，這時堂口響起一聲女子肅重的聲音，眾人回頭，但見蘇煙手提著長劍就站在那兒，“項老將軍！還請你給我一次機會！如若不成！我甘願赴齊！”，她走進堂內，單膝跪求，如朝霞般媚秀的眉宇間滿是悵然，“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事關國家命運！真是不知輕重！”，項燕掃視著堂內眾位來者，對於他們每人所說他都似乎不予讚同，“將軍！我蘇子凡特來請戰！”，這時堂外又走進兩人，一男一女，便是蘇子凡與柳穎夫妻二人，項燕見到本拂須的手霎時頓住了，“項老將軍！我夫妻二人也就這麽一個女兒！戰爭所迫！她幼時便沒能留在我們身邊！為此我們夫妻二人也從未盡到為人父母的責任！”，柳穎走到蘇煙近前與柳晨一起扶起了蘇煙，“項老將軍也曾為人之父！舍子護國！這其中的不舍我想您應該能夠理解吧！所以還請將軍體諒我們！準了我夫君所請！”，那年至不惑的女子，每一句言語都至誠至情，兩葉彎眉間的黯然之色讓每一位睹者都心境失落，她的一席話不禁讓項燕靜了稍許，“那麽！蘇將軍！你有何計劃說來讓老夫聽聽！”，項燕扶須問道，“將軍！我手下有五千精兵！都是多年來與我南征北戰的好手！個個能以一當十！”，蘇子凡說著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柳晨，“我會尋得時機帶領他們偷襲秦軍！以此吸引秦軍主力！為我義子的刺殺計劃贏得機會！屆時將軍您若見秦軍中軍大旗一倒！便可全線出擊！一舉破敵！”，蘇子凡聲色篤定，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中，“以五千兵去迎秦軍數萬！蘇將軍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項燕疑問，“為人父！盡其責！天理如此！”，他言語虔誠，其情毋庸置疑，“罷了！你夫妻二人一生為楚！從未有過任何要求！此事老夫若不答應！豈不是不通人情！”，項燕終於妥協了，拿起案上的尊杯把裏面的酒一飲而盡，“但我只能給你十天時間！若十天內我未見秦軍大旗倒下！那送親求援的事就不能再耽擱了！”，項燕轉了身，望著身後的地圖，他的話語讓人感到欣慰也讓人心生緊張之感，“謝將軍成全！”，蘇子凡抱拳致敬，繼而走到了柳晨跟前，道：“晨兒！為父謝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他聲色鄭重，恍若把柳晨當成了恩人，“義父言重了！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柳晨把這一切歸攬於自己，初心不改，“好了！晨兒！回家去吧！把你這些朋友也都帶上！我們一起吃頓飯！”，一旁的柳穎微笑著說道，繼而見柳晨點頭回應後，一眾人終於離去了將軍堂，“叔父！當初害死項岑的那小子也在！你為何還要答應他們？”，當柳晨與蘇子凡一眾人離去，在一旁站了很久的項亦走了出來，“送親求援！有辱國之尊嚴！有傷國之士氣！那小子說的有幾份道理！且看他們如何退敵吧！”，項燕嘆道，“伍門！”，繼而項燕叫了聲一旁頭頂長著幾縷白發的中年男子，“屬下在！”，那伍門聞聲而驅步向前，“給老夫盯緊這些人！若他們有什麽不軌！你應該知道怎麽辦！”，說罷他又轉身看向了堂中的一眾身披甲胄的人，“眾將軍先回去吧！我軍在城外先按兵不動！積蓄力量！十天內若見秦軍大旗倒下！立刻告知與我！”，這些話交代完畢，項燕牽著那男孩的手緩步走入了堂後，那年邁的身影猶若將要枯盡的油燈。

作者有話要說： 宿命如此，情不由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