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探尋

微風輕撫，溫柔如姑娘的手，偏西的驕陽滲過薄雲投下的陽光淡青祥和，山巔空曠的草坪上，柳晨躺在那兒，待睜開眼已經是日頭偏西的時刻，全身挨了數掌的劇痛使他不由的相信此刻自己還活著，不遠處一匹棕馬正在低頭啃食著低矮的野草，關乎它的主人似乎未見蹤跡，柳晨支著疼的發顫的手起身，只覺得身後似乎有什麽人，轉身看去，當見到身後那靜秀的女子，柳晨一時間怔住了，那人手裏拿著在陳都刺入他心臟的那把破軍劍正指著他，長劍上散發的淡淡藍焰雖沒有觸到卻感到沁人的冷，那持劍人美如春櫻的臉上神情無比的冷清，曾熟悉如知己的人這一刻卻恍如隔世，“這些日子你過的還好嗎？”，柳晨雖不明白那指向自己的劍是何用意，但見到蘇煙心裏還是感到欣慰，“義父！義母！都還好嗎？”，持劍的人聲色未動，如月的容顏下也不知深藏著何種思緒，“還有！範怡!蔡慶！他們都......！”，“別問了！”，蘇煙突的打斷了他的說道，“你既已入墨門！我們便再無任何關系！”，她鄭重其事的說著，眉宇間卻似乎帶著寂靜的傷痛，“以前的那個柳晨早已經在陳都被我一劍刺死了！”，蒲公英在微風中游弋著，輕顫輕浮，永遠也看不透它要歸去何方，“我沒有.....！”，“你沒有什麽！”，那人再度打斷了柳晨，“你知道嗎？因為墨家人救你而殺了項燕的侄子！爹娘都差點被賜死！”，她的目光怨恨相加的註視著柳晨，如刀剜肉般的疼，“什麽！義父、義母現在怎麽樣了？”，柳晨神情一驚，向前一步，不料那本抵在身前的劍尖已然刺入了身體，那人卻未收劍，她眸子裏一絲不忍閃過，痛楚，孰知那卻不是柳晨此刻最疼的傷，“爹為了你！被削去了職位！被派到這晉陽做什麽虛而不實的督戰！”，蘇煙說著淚卻如那沒入柳晨身體的劍端處溢出的鮮血，不停的滴落，“要是他們知道你還活著！又怎可放過爹娘！”，天空厚重的雲層緩慢的漂移著，遮住西沈的陽光，這世界便開始變得暗淡，“我！對不起你們！”，他愧疚的嘆道，眼裏開始溢出淚水，“不如！不如！你殺了我吧！這樣義父義母就不會有什麽事了！”，似是懇求，他的臉上騰起笑，這帶淚的笑卻盡是酸楚感，那姑娘在這刻持劍的手開始有些顫抖，忽而她卻扔了長劍，一下擁進了柳晨懷裏，在懷裏她開始無所忌憚的抽咽著，仿佛在釋放著已久的悲情，柳晨抱著她，自己的淚也不停的落著，沒有安撫，只是相互擁抱著，也許這樣已是最好的慰藉，“我以為我們再也無緣相見！”，她的泣語如同心破碎的聲音，那些淚映著殘陽紅的仿佛是從心裏流出的鮮血，這時天空忽然毫無征兆的落起了雨，西邊的天空殘陽猶在，晚霞穿過雲縫依舊照亮大地，但他們的頭頂確是昏暗一片，雨勢漸大，他們卻沒有找地方躲避，依舊擁在那，久久的沒有放手。

天空的雨似乎是一場行雲雨，不多會便停了，頭頂的黑雲也飄散了，“你走吧！”，也不知是過了多久，西邊已不見殘陽，之餘有幾片霞雲，這時蘇煙才離開了柳晨的懷裏，對於她的說道，柳晨卻一時毫無反應，佇在那向木樁一樣看著她，“你要活著！晉陽需要你！”，臉上露著如同天邊霞雲一樣溫和的笑，但眸中卻多是淒楚，“快走！”，蘇煙轉身不再看他，柳眉緊蹙，雙眼胭紅，片刻後那呆滯的人終於轉身，他擡手抹淚，不時回頭看看，但卻只見到她的背影，她始終沒有再轉過身，一直掩藏著痛絕的神情，離去，滿心悵然，背影漸淡，望者，淚痕滿，“對不起！”，當他走遠蘇煙還是回頭看向了那在晚霞落幕時漸遠的背影，一手緊拽著身前的衣襟，“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喃喃的說著，呆呆的佇那兒，“也...！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她一手緊捂住鼻息，盡可能的想要堵住那撕心裂肺的哽咽聲，頭頂烏雲散盡，一場陣雨就此結束，蘇煙眼角的淚卻似乎還未停住，每一滴，一份痛，雨後的山野騰著些許白霧，如白紗輕盈的飄著，西邊最後的一縷霞光在山巔拖出了一道七彩長虹，樹木草葉上的雨珠映著晚霞，顯著珍珠般的晶瑩，那人卻癡癡的望著柳晨離去的方向，淒婉的神情，美的心力憔悴。

晉陽的將軍堂上，崔雲與趙平一眾人聚在那裏，氣氛沈寂，夜晚昏沈的火光下，每個人神色冷郁的坐在那裏，像是一種等待，“哼！早知道這幫秦賊這麽無恥！就不叫幾位兄弟冒這個險了！”，案前的趙平一拍案桌，那眉目間的憤怒鮮明的表露著，“炳兒！你們見到那藍姬與李信確實有受傷嗎？”，崔雲看向了坐在身邊的張炳、杜濤、高田三人，這三個安全回歸的徒弟，此時看上去也毫無半分喜悅感，“師傅！這都是我們親眼所見！不會有錯的!”，張炳擡頭看一眼崔雲，目光裏似乎有些莫名的失落，崔雲低嘆一聲，道：“既然那兩人都有傷在身！想必陳兒也不會出什麽事吧！”，“你們看清楚追柳晨的是那八劍奴嗎？”，坐在公孫葉娘身邊的何瑩，雙手緊握著，如水的目光不安的像那顫抖的燈火苗，“何瑩！其它的事我們敢跟你開玩笑！但這事怎麽能說假！都是柳晨與陳文引開了他們！我們幾個才有機會回來的！”，高田鄭重其事的說著，那人清麗的臉在昏黃的火光下都顯著越發的蒼白，“柳晨兄弟要是真被八劍奴盯上！那可真是兇多吉少啊！”，松陽嘆道，“我師傅都還沒教我劍法！送我好劍！他不會有事的！”，趙貍寬慰的來一句，可料想中的事實卻讓人難以接受，“我去找他們！”，白帆像是耐不住，提起劍便起身往外走，“站住！為師平時怎麽跟你說的？”，松陽叫住了徒弟，堂門口那年輕人卻無奈的回頭，道：“師傅！他們兩個是為了救我們才遇險的！君子當具厚德！我現在怎麽能不管他們？”，“仁者！當處事不驚！你這樣燥急的性子還談何修道！”，被師傅責了句，白帆終於不情願的又坐了下來。

“趙平小兒！快把藍姬交出來！”，聲音洪亮，響震山河，本在堂內沈悶的眾人聽到皆是一驚，投眼看去堂口此刻仿佛從天而降了一夥人，打頭的神色冷傲，匹著棕色鬥篷，他的身後則是八位行裝迥異的怪客，見到是這幾人堂內的眾人頓時面色一緊，身邊的武器也都抓進了手裏，“李信！你別自不量力！大半夜的來這裏送死！”，趙平拿起長刀奔了出去，其他人也緊隨著沖出，“我今天不是跟你來打架的！”，李信大手一揮接著道：“你是不是抓了藍姬？”，趙平長刀往地上一矗道：“是我們抓了又能怎麽樣？”，他鎮定的說出，很難讓人看出實情，“好！還我藍姬我便退兵！不然！！！”，李信掃一眼眾人，平淡的夜色下，他目光裏似乎泛著狼一樣的銳茫，“不然我十萬大軍殺得你們晉陽片甲不留！”，桀驁的神情，無法懷疑的認真度，“哼！好大的口氣！”，趙平大刀一擲，噹的一聲硬生生紮進了堂口的石階裏，“噢！看來我高估你們了！然來你們也有人沒回來啊！”，李信似乎覺察到了什麽，眼前這群人中似乎少了些身影，“看來我這趟是白來了!”，說著便領著八劍奴離去，這人敏銳的洞察力，確實讓在場的眾人暗自佩服，直接從在場的人員中判斷出了藍姬不在他們手上的事實，“我們那使武曲劍的人可在你們手上？”，崔雲見他們要走，上前問道，漸遠的那行人中走在最後的那位滿臉刀疤者突的駐足，邪煞的目光掃一眼眾人，道：“什麽武曲！早就死了！”，說完便消失在了無盡的夜色裏，

聽到最後那話的人心裏皆是一沈，許是無法承受，何瑩的淚無聲的溢了出來，如天際的流星寂靜的滑落，“我！我先回去了！”，她低著瞼掩著面，轉身離開，那背影美的傷感，“瑩兒！瑩兒！”，公孫葉娘的叫喚她如聽不到一般不去理會，背後師傅的神色漸漸抹上了絲蒼涼感，

“前輩放心！我去看看她！”，白帆見癥狀不對便追了出去，那一刻空氣像死掉了一樣，使人壓抑的仿佛感受不到心跳。

狹長的街道，燈火闌珊，稀疏的人流裏多半是趙國閑來無事的士兵，路邊賣吃食的蒸爐冒著蒼白的煙，煙不斷往外騰著，浸入無邊的夜色，也浸入了路過人的雙眼，何瑩抹著微紅的眼眶快步走過，攪得那白氣一陣翻騰，身後那淩亂的飛煙詮釋著她淩亂的心，也不知是要去哪裏，許是已經忘了怎麽停下。“姑娘！您這是要去哪兒啊？”，有些戲謔的聲音，但那熟悉的音色卻是時常都想要聽見的，駐足，她瞬時尋聲望去，身後的街角一位牽馬的小子佇在那兒，舊樸的衣衫，背負灰布緊裹的長劍，右手托著一罐酒，暗淡的光亮下他明亮的雙眸如夜空上的星辰，於是何瑩怔住了，呆呆的看著那熟悉的身影，一時間未動一步，“您是要去買酒喝嗎？”，聽著那小子不著邊的話，她開始感到鼻子有些犯酸，“您不要再買了！我這有！”，那小子繞到馬肚邊，在那掛著的包裹裏摸索著，他卻沒註意到那姑娘雙手遮著面，淚水已經自眼眶而下流成了一條小河，

“來！陪我喝點！”，柳晨淘出一罐酒，看著那人，卻感到有些不對，近乎三丈的距離她眼角的淚映著路邊的火光，晶瑩的讓人感到心痛，“何瑩！你要不要喝點？”，人牽著馬走過去，酒遞在她身前，那滿是淚痕的臉，美的淒涼，“你怎麽才回來啊！”，那姑娘沒有接他遞上去的酒，而是突的抱住了他，“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哽咽的說著，緊緊的抱著，“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淚水滲進衣服裏，那漸入的冰涼感映襯著一棵脆弱的心，“嗯！我這買的酒比上次的好喝多了！你要不嘗嘗！”，柳晨嘗試著讓她止住哭泣，而她卻一味的抱著他埋頭不停的抽咽著，“好了！我下次要去哪兒一定跟你說或者帶你一起去你看行嗎？”，許是安慰的話起了效，懷裏的人泣聲漸小，“你還敢有下次！”，她松了抱著的手，卻挽住柳晨的手臂，取下柳晨手裏的酒罐，倒了口酒，道：“這次你們去秦營！表哥不說！你也不跟我說！”，她低著瞼，柳眉微蹙，“我是怕我找你！你師傅知道了又會說你！”，看著她潮紅的雙眼，柳晨感到無比的內疚，“管她幹嘛！反正這些年她就沒有那天沒說過我！”，她內心對師傅的敬畏在這一刻似乎分量輕到了極致，手裏的酒倒進嘴裏，從那有些悲情的容顏上也看不出她是否嘗出了什麽味道，

“怎樣？這酒比上次的好喝嗎？”，柳晨問道，“一點也不好！”，挽著手，兩人慢步走著，她說的每一句都帶著一絲報怨，酒大口的喝著，似乎要釋放內心的怨念，“唉！你這楞丫頭！都喝幹了還說我的酒不好！”，柳晨奪過她手裏的酒罐，顛顛，裏面已經空空如也，“還有嗎？我還想喝！”，她看著柳晨，平靜的目光已然少了很多悲緒，“好！我給你們每個人都買的有！今晚的酒管夠！”，柳晨再度繞到馬前取酒，何瑩卻又有些低落起來，道：“表哥還沒回來！”，“什麽！”，柳晨掏酒的手僵住了，“那你們有沒有派人出去找？”，柳晨把酒遞給她，神情中有著一絲擔憂，“敵人就在城外！隨時可能來攻！我們本就人少！那還騰得出人手！”，她像是有些無奈的垂著頭，步履漸緩，“我去找他！”，柳晨不忍看她失落的樣子，也不放心待他如兄弟的陳文，於是一步躍上了馬背，何瑩見到柳晨這個舉動，不禁鄂了神。“餵！餵！你就別瞎跑了！快下來！”，這時白帆沖了出來，攔在馬前，“我剛替他蔔了一卦！他不會有事的！況且外面多數地方是秦軍霸著的！你又能上哪兒去找啊！”，“你還是別去了！我相信表哥吉人自有天相也不會有事的！”，何瑩有些不舍，在城墻上見到幾人離去的背影，現在她本能的害怕這一幕會再出現，兩人的勸解似乎起了效，白帆一直拽住那馬，柳晨也只好放棄，“唉！你有好酒只給美女喝!不俠義啊!”，白帆自己動手從那包袱裏拿出了一罐酒，“快下來！我們喝酒！”，白帆把柳晨從馬背上拖了下去，柳晨無奈也只好陪喝陪說著，但陳文的去向始終如一塊大石般壓在人心底。

作者有話要說： 探之所惜，尋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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