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是想跟L好聚好散的。只不過既然打亂了L的計劃，這個願望就只好成了泡影。

那是一個陰天，我依稀記得街上行人匆匆，我們坐在車裏。背景音樂是一曲低沈的藍調薩克斯，那旋律我沒什麽印象，只記得跟那天的天氣很應景。

他戴著我送他的手表。

L一開始還是想緩和氣氛的，但是他看出了我的嚴肅。於是他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發，叫我的名字。私下裏他只有兩次叫過我的全名，一次是連續四個月失聯後他在我耳邊熾熱發燙地表白，另一次就是這刻。

“你怎麽了啊？”他有點謹慎地微笑著。

我擡頭定睛望著他的雙眸：“L，我們分手吧。我是說真的。我要有我自己的生活了。”

“為什麽一定要分手呢？”他轉過頭去看著前面。擋風玻璃外，是海邊露天停車場四周被疾風吹倒的野草。天氣不好，沒有什麽人來。

“因為我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一出，我明顯感覺到心裏一搐。我也知道L的心裏也會有類似的反應。

他扭過頭來瞪著我，目光中帶著尖銳責備。我低下頭看自己的腳背，給自己打了打氣，然後仰起臉來直視他的眼睛。

“我已經愛上別人了。”我語氣平緩地說，“對不起。”

這就是我蓄謀已久的殺手鐧。L這樣清高自負而占有欲強烈的人，絕對忍受不了如此不純粹的關系——他至多能容忍我同時愛兩個人，但他不可能接受我不愛他還跟他在一起。雖然我覺得這是荒謬的邏輯，但我認為這招對他最奏效。

L聽罷嗤笑了一聲，把臉別過去看向後視鏡。他在思考我是不是在騙他。然而他知道這次我確實有男友了，而且近期的表現的確相當反常。L忽然調轉過身來，攬過我的頭強吻。我掙紮著推開他，看見他一臉的怨氣，還有像受傷孩子似的無助。

我努力讓自己面無表情。

他一時間有點驚慌失措的樣子，像是不知道要采取什麽辦法來挽回我。但很快他就鎮定下來，開始對我冷嘲熱諷：“你這麽快就能移情別戀啊？”

我理了理頭發，也不甘示弱：“是啊，我現在才發現我以前真是傻，竟然會喜歡了你這種人那麽久。”

L壓抑著怒火，斜睨著我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我回答：“我不想跟你討論這些問題。反正我現在看見你就煩，你最好不要再來騷擾我。”

我覺得自己真夠狠的。

“看見我就煩？”L輕蔑的口吻氣得有點發顫。

“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我男朋友非常優秀，”我提高了聲調，“而我現在看到你就覺得齷齪和惡心。”

最後這句我學著他不屑一顧的語氣。

L死死地盯著我，他的眼睛逐漸發紅，然後他立即調轉頭去看著前方。

“好。”他昂著頭。

我卻聽見哽咽和負氣的顫抖聲線。

他好像要哭了！L要哭了！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拆了包的粽子，頃刻傻眼，不知所以了。這個時候我只有一條提前預設好的理性選擇：開門，下車，走人。

最後一眼，我看見他緊握方向盤的右手背青筋顯露，然後松弛下去，指尖離開方向盤，放到了鼻翼的下方，緊貼著發抖的上唇。

這是我下車前看見的最後一個鏡頭，也是我對L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我成功了。

走出停車場沒有兩百米，我立即蹲在了一處沒有人的草叢邊上，大聲地哭了出來，活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

L這樣的人，現實生活中其實不少。

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缺失了對表達真實情感能力的學習。無論是對家人、朋友還是愛人，他們認為行動和態度就能說明一切，不需要語言表達和解釋。然而他的性格任性又頑劣，像家中一貫受到寵溺的孩子。與那些安穩靜默示好而不善言辭的人不同，只有懂得他、包容他和遷就他的人，才能最終享受到他的信任和付出。他所需的安全距離和考驗時間都比一般人要長，實際內心相當柔弱。

我不得不對L的太太生出了一份敬意，她一定是一個充滿母性的溫柔女人，能給予L強大的安全感——安全到他敢於出來肆意妄為。L是不可能蠢到找一個天真的傻瓜做自己人生伴侶的，就算那愛早晚喪失了激情，也一定如太極一般外柔內剛、不可進犯。

我說過既然喜歡上了一個人，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先爭取看透他，否則對不起自己付出的感情。現在我做到了。即便要分手，我還是欣慰於看見了L的真實，其形象並沒有不堪。我更慶幸自己沒有等到另外一種結局：在那種千篇一律的結局中，時間漸顯殘忍本色。我開始苦苦守候L長期不回的信息，瘋狂蔓延的思念被他電話中的冰冷和不耐煩無情地攔腰斬斷，最後在痛苦和絕望中被迫漸行漸遠。

也許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恰證明了我的自私和懦弱——我害怕被別人傷害，只好提前舉起刺刀。

我把註意力轉移到和Y的正常相處上。

終於可以心無旁焉地和一個正牌男朋友交往了，但我並未感受到當初想象中的舒暢和輕松——這就是生活。在職場上也是一樣，你為了某一個位置奮鬥了很久，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前進，等到你真正能夠坐上去的那天，你付出的成本已遠遠超出了這個位置的價值，所以你覺得平靜甚至無聊，以致都不稀罕了。然而在外人眼裏，你還是令人羨慕的幸運兒。

施者不知得者心。

沒有L的生活跟有L時並沒有什麽不同。我按部就班，朝九晚五，周末與Y歡度。L在我生活軌跡中的印記太淺了，因為他並沒有真正與我共同生活的經歷，我們只不過是偶爾“零距離約會”的夥伴——如果不是我喜歡他，我們跟真正的炮友也差不了多少。

我至今不相信L有多喜歡我。更談不上愛。我離開他時他的氣憤與傷心，至多證明我是他現階段心愛的玩具。

連我自己都知道，我對L這不是愛。

醉心狂熱地眷戀了一回，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對夢中情人的奢望和憧憬。

但是我真的曾經喜歡過他，很深很純粹的喜歡，盲目地願意接納他的一切。並不只是因為他長得帥——我曾想過如果S長了L的臉，我也不會喜歡他。我喜歡L，是因為他的氣質，還有他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內心。

無條件地喜歡上一個人，如果我還是十來歲的少女，我會認為這就是愛。但是現在我長大了，我知道愛還代表更多，是一種責任。

L的觀點和我不同，他認為我想太多——愛的感覺不需要甄別，只憑直覺，就算是最愚蠢的人，都可以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愛不愛一個人。不附帶任何條件、理性和負擔的愛，才是人類真正純粹的愛。

不過現在思考跟L是不是愛這些都是扯淡。我終於回歸正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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