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溟海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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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靜篤跟懷安離開深海潛入海面基地, 實屬偷渡。

無論怎麽偷渡,都一定是要經過基地的。原本深海跟基地之間有官方運輸渠道,擺渡車、電梯、還有貼心的人工智能服務。

但是現在卓靜篤跟懷安只能抓著沒入海中的地基, 向上攀爬, 像兩只堅強的螞蟻。

好在卓靜篤很有躲藏的經驗, 一路躲開夷人跟無處不在的人工智能, 跟懷安差一點就要成功偷入一臺飛行器,離開基地。

這時他們聽見一條有聲廣播:“請懷璧的父母速速與我們聯絡, 請懷璧的父母速速與我們聯絡。”

卓靜篤跟懷安對視一眼,他們才剛悄悄爬到一臺飛行器裏頭,窩在座椅下方準備熬過航程,只得又悄悄爬起來,裝作若無其事走去飛行大廳。

懷安在溟海的這些天已經擁有了夷人傳授給海人的電子支付工具。

尹西女王的西嶺城是最早接受所謂文明教化的一座城, 他們早就開始使用夷人的技術為將領們付薪了。

懷安找了一臺公共AI,用她的支付碼付錢, 給廣播裏說的聯絡頻道撥了個付費電話。

對方接了,是個男孩,他跟懷安用神經波交流,打得是無聲電話。

卓靜篤只能從懷安表情來判斷現在對方說了些什麽、懷璧的安全如何, 判斷對方是失物招領, 還是抓了懷璧當人質。

奈何懷安本身是個表情很少的女人,卓靜篤看不出端倪。

卓靜篤真是羨慕那些為孩子讀書問題,而非性命問題到處奔波的青年父母。

懷安掛了電話,說:“波定抓了小姑娘, 他已經安排好了, 等會兒有人來接我們,去他家。”

波定?卓靜篤摸了把額頭, 覺得自己性命堪憂,波定親眼看見他殺了自己父親,不知道有多少酷刑等著用來伺候他呢。

懷安說:“黎動也被抓了,我們得想辦法救他們。我箭囊裏有一張符跟一小木頭你拿出來。”

他們還沒能制定什麽作戰計劃呢,波定指派的人就來接他們了。

於是懷安跟卓靜篤的作戰計劃就成四個血淋淋的大字:隨機應變。

一路到波定家,他們用中文溝通也不怕被蠻夷們聽了去,終於初步得到了一個小小的計劃,如果不成功,今天他們就都得輕易走向死亡。

卓靜篤覺得自從跟著黎動一起出任務,死亡就是如此輕易,如此如影隨形,完全成為家常便飯,導致他現在穩如泰山,這種大事。神經都沒有得到多麽劇烈的刺激。

卓靜篤看著波定家小區,有錢人的生活看起來真是既無聊又令人捶地羨慕。

卓靜篤敲了敲花園泳池大豪宅的門,門自動開了,波定就坐在裏頭,一夫當關地抱著懷璧。

懷安舉著弓箭,波定說:“動武嗎?你不怕你孩子先被我給殺了?把所有武器都拿起來,扔給機器人。”

厄斯跟黎動坐在餐桌前,視線剛好把波定容納進來。

厄斯捂著額頭對黎動說:“扶不起扶不起,波定年紀太小了,心裏犯怵,非得讓懷安他們解除武器了才安心。你看我,你所有的裝備我一碰都不碰,就讓你自己拿著,因為我不怕你反。”

黎動不做聲,她難道還妄想著得到自己的附和嗎?

黎動不敢使用裝備逃走,因為厄斯對懷璧的控制是精神層面的,而天人精神力量閾值的廣闊,黎動也見識過了。

黎動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懷璧睡著,脫離厄斯的管控。可是孩子不想睡的時候非要孩子睡,恐怕得上蒙汗藥這一類生化武器吧?

現在看樣子懷安跟卓靜篤進來了,那麽就,隨機應變吧。

厄斯跟黎動聽見外頭叮咚作響,應該是懷安跟卓靜篤在解除武器,然後他們聽見波定說:“上前,保險起見,我得廢了你的腿。”

砰砰兩聲槍響,子彈滑進皮膚肌肉組織,嵌在大腿骨上,疼。血當下溢滿褲腿,卓靜篤趴倒在地,這熟悉的痛覺,激起的是馬革裹屍的回憶。

卓靜篤渾身痙攣,懷璧“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張口就咬波定。波定心中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意,他身上磕了藥之後的迷亂勁兒過去了,現在只覺得不真實,好像一切都是虛假的,像個過於有現實邏輯的夢。

被懷璧咬了一口,波定才嗡地一聲從縹緲感中蕩了出來,波定看著懷安,說:“你也不心疼麽?”

懷安問:“心疼什麽?”

“他啊。”

“不啊,孩子還給我,他我交給你,你隨便怎麽處置都行。”

波定其實已經有點控不住懷璧了,熊孩三寶,尖叫抓撓拱身子,一旦三招並發,沒有經驗的人就很難不被整瘋。

波定說:“爽快,給你。”

他把懷璧丟起,懷安輕輕一接,剛才還驚天動地的小人兒這下是真的委屈哭了,她把頭埋在懷安懷裏,傷心地不得了。

卓靜篤眼前的翳障漸漸消散,他看見自己在什麽地方,也看見懷璧抱著懷安,哭得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黎動離開餐廳走到門前,厄斯安穩坐在餐桌上,用一種過度自信的姿態等著看好戲。

這時波定突然把手裏的槍指向懷安,對卓靜篤說:“聽說你們世界有一句話,以牙還牙,你殺了我的親人,我也應該殺死你的親人才對啊,是不是?”

波定生怕話太多節外生枝,一槍開出去。

波定又失算了。

他以為這一次萬無一失,所以用了一種非常原始的槍支,靠子彈傷人,銅制子彈雖然原始,可是疼,他想讓他們在痛苦中死去。

沒有想到,細節決定成敗,武器的選擇是多麽重要。

懷安能躲子彈,自從生了孩子,懷安不知道為什麽變得眼明手快。子彈飛過來簡直是慢動作一樣,她頭一偏躲開,對黎動說:“走。”

黎動反應極快,瞬移器空間包早就準備好了,當下消失。

波定見懷安他們逃了,怒不可遏,對地上的卓靜篤洩憤式開槍,不管不顧,打哪兒算哪。

而地上的卓靜篤早已藏不住馬腳,兩條腿變成兩節老木。

波定眼睛圓睜,發現這竟然是人魚符!

早就聽說鮫人擁有人魚符,在一截有靈性的木頭上滴上原本真人的血和鮫人血,木頭就可以變作跟真人雙生一樣的影人,以假亂真。

那麽真正的卓靜篤在哪裏?

厄斯笑,他們這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了,看他們能跑多遠。

她探進懷璧腦中感應到她全身的游離神經末梢,神經末梢作為傷害性感受器,能最大化地讓大腦感覺到痛。

厄斯正專心地準備刺激懷璧的神經沖動,給懷璧一個少有人體驗過的酷刑虐待,忽然背後一聲響,一支箭穿透玻璃,徑直以雷電之速插進了厄斯後腦,直接貫穿。

波定倏地轉頭,能量箭!

真正的卓靜篤在房門外面,射了一枝能量箭進來。

貫穿厄斯之後,箭頭在厄斯腦中張開,金屬葉片高速旋轉,轟地爆炸。

波定被氣態沖擊波向後推去,腦袋磕在一只精美的鯊魚頭擺件上,當下閉氣昏了過去。

卓靜篤收手之後進了空間包,抱起懷璧就親,懷璧都快哭暈了,突然發現原來卓靜篤竟然沒有死啊,立馬又高興得撒起歡來。

黎動說:“厄斯不死,快點去找莫慈。”

厄斯雖然不死,但是她的意識是一種純能量的存在,必須得依靠著物質軀體才能留存下來,繼續發揮反派的光和熱。

這個男性天人已經被炸得腦袋都不剩了,厄斯只好趕快尋找新的宿主,她發現整個房子裏就只有那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AI機器人才能容她借用一下身體,她立刻進了AI身體中。

一個由人制造出來、腦部結構遠遠不及人類精妙的AI就這樣達到了它的智能巔峰。

厄斯感覺這個僵硬的手臂真是不好用,她看著懷裏這些懷安跟卓靜篤解除的的武器,挑選了一支箭。

波定的母親因為不想看他們做這些,一直留在樓上,聽到動靜太大才下忙跑下來,發現廚房餐廳被炸,而波定躺在波平的收藏,一只鯊魚模型的大嘴裏,臉上身上都是血。

她沖下樓來,突然胸口中箭,直接透了整個胸膛,立時斃命。

厄斯殺了波定的母親,去喚醒波定,現在波定跟黎動他們可就是殺父弒母的死仇了,畢竟波定那爹雖不是親爹,媽總做不了假。

***

莫慈在機甲的保護之下睡了一覺。

焚淵是人形機甲,他兩手撐地,兩腿繃直,以一種瑜伽下犬式的姿勢給莫慈撐出了一個保護區。

焚淵百無聊賴地看冰跟火在他身邊熱烈打架,火融化了冰,冰水又澆熄了火,火又將水化成氣。

水滴緩緩下落,像是有雨。莫慈蜷縮著,睡得死沈,她剛才神隱波消耗太大,雖然那些藏在艦隊裏的天女眼淚都已經成了原子或者質子,但是莫慈必須得睡一覺才能恢覆精力來催動神隱波。

焚淵發現其實不用莫慈動手了,周圍這個冰火交叉的球形空間已經漸漸塌了,冰火不相容,可是會消失在彼此當中,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就不分彼此了。

莫慈醒來的時候,這個禁錮他們的冰球已經塌得不成樣子,正如一根驕陽下的冰棍,很容易就變成四大皆空。

莫慈看著焚淵這個姿勢,摸了摸下巴說:“你在做瑜伽嗎?”

焚淵有一架私人飛機那麽大,現在這個模樣,像變形金剛在你跟前跳脫衣舞一樣,實在令人下巴脫臼。

焚淵抱起莫慈從塌陷的冰球中飛了出去,出來之後兩人的呼吸同時被奪。

他們這是落到了什麽神仙之境?

焚淵就不用說了,搖光星上曬得半根草都不長,紫微星也是一顆純金屬球,沒見過眼前這種仙境情有可原。

莫慈可是在流浪者世界長大的,流浪者世界在覆仇女神到來之前,那可是一顆樂園星球,長滿了植被,堪稱夢幻。

但是幻景跟仙景是不同的。幻景亦出自自然之手,生態蓬勃,欣欣向榮。

而眼前這個瑤花盛開,粉蝶繞香的地方,就是仙景,仿佛仙家遺珠。

不是大開大合,浩山蕩水,而是蓬萊雨潤,煙暈萬物,散逸著仙家風流之意。

每一處都是恰到好處的出塵,潔凈的風景之中處處可見仙道之風骨。

莫慈跟焚淵腳下的泉流繞進花樹當中,穿過一片淺粉紫的煙雲,迤邐拖向遠處,顏色都是淺的,連草木都只是淺青,而非翠綠。

莫慈飛起來,看著周圍環繞的青山,腳下處處可見的清池,池塘之上的花草,問:“我們是不是走錯片場了,這是個國風仙俠劇的地盤啊。”

焚淵說:“片場是什麽,仙俠劇又是什麽?”

“罷了罷了,跟你解釋不通,很多仙俠劇都是些不太入流的想象力,但是也有好看的。我們到底是在哪兒啊?”

莫慈發出神隱波去探,發現這裏的空氣當中有無數微微漾動的波,莫慈給焚淵科普:“我們這裏有結界,其實傳說中的結界,就是一種特殊的電磁波而已。”

焚淵說:“那還是叫結界吧,比較好聽一點。”

“還有啊,所謂禦劍,其實跟原力是一回事,都是一種精神控制物體的現象。”

焚淵表示:“還是禦劍好聽一些。”

莫慈說:“是啊,東方文明的詞匯都美,就跟現在這塊仙境寶地一樣,他們喜歡美,而且有點耽於美。”

焚淵點頭:“我也喜歡美。”

莫慈說:“我其實更加喜歡有意思的,比方黎動,卓靜篤老是嫉妒他說他長得好看。但他就算不好看,我也喜歡的呀。但如果我不好看了,你還喜歡我嗎?”

焚淵默然,不知道莫慈怎麽說到這個。

莫慈見焚淵沒有了悟自己的意思,又說:“我看人家電視劇裏,下場手撕惡毒配角的橋段,覺得雖然狗血沒氣度,但是還挺好玩的。不過要是我自己,我就不願意了,我的感情,我喜歡幹凈一點,你呢焚淵?”

這回焚淵就是再遲鈍也知道莫慈在敲打他了,他說:“我別無所求。”

莫慈說:“人的劣根性在於,一旦放任自己,一開始的‘別無所求’,就會變成最後的‘還要更多’,希望你不是。”

“我不是,你看得出來吧,我沒有欲求。”

“嗯,看得出來,但是不要再往深裏走了。我一開始幫忙打開智識的那一批人,Fate,也因為沒情感冷血要被報廢處理。可是我一直相信,情感是可以進化出來的,無方後來就有了情,可是他更痛苦了……那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打開智性不叫比較好呢?”

莫慈說著又陷入了糾結,她最近感覺自己需要一個哲學家,天天在她旁邊耳提面命,讓她鉆牛角尖的時候能夠更加成體系一點。

不過還是算了,思想粗糙點好,金字塔世界被紫微帝提純後用來敲開神龕之門的那八萬個意識,全是思想家哲學家,由此可見,想太多會被殺掉的。

焚淵化形成人,還是那一副斯文的模樣,他看著這地方,說:“這裏沒有一個人,也沒有動物。是在海底。”

莫慈被拉回實際的問題來,她說:“不對啊,這樣一個仙氣過剩的地方,怎麽會沒生物呢?我們去找找看。”

他們兩個飛起來,繞了一圈發現原來他們是在一個海底斷崖下頭,氣候溫和,孕育出了這麽一片寶地。

莫慈跟焚淵試著向上疾飛,沖出斷崖,但是每次飛到一定程度,就會被黑霧籠罩,裏頭電閃雷鳴,一看就是設好的結界。

莫慈跟焚淵試航失敗,只能又回到下頭,兩人覺得空中俯瞰容易漏掉細節,所以又落地親自走一遍。

如此花前月下,莫慈走得跟後面有人提著幾十米砍刀在追一樣。

他們走進一個小山洞,發現裏頭竟別有洞天。

外頭看著不過是個小山包,裏面卻大得驚人。洞穴之上全都是潤潤發著光的石壁,圍繞著中間一個熱氣繚繞的水潭。

莫慈說:“探測一下這個水……等下……不是熱氣,是冰?”

焚淵說:“氣溫驟降,小心一些。”

“嗯,我不怕冷。誰要是把冰場開在這,那真是賺錢。”莫慈看著那塊綿延數裏的冰,走進了在霧氣裏看下去,發現此冰像面光溜的鏡子,但又明透無比,望下去不知道有多深。

莫慈擡腳就踩,焚淵趕快拉她,說:“恐有危險。”

“你看著冰,厚得都不知幾萬丈了,能有什麽危險。”

焚淵說:“正是因為太厚才不對。”

莫慈一想也是,這麽厚,說明這冰下頭有什麽至陰之物,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得好。

莫慈把腳收了回來,但是就在一瞬間,她的腳淩空變成透明冰塊,焚淵趕快加力拉她出來,但是已經無用,透明瞬間蔓延莫慈整個身體,然後她的胳膊從焚淵手中溜出去,整個人倒在冰面上,跟這一塊大冰融為一體。

焚淵情急,撲上來救莫慈,冰面又成剛才那一塊溜光水滑的冰面,莫慈被徹底吞沒,但是這塊冰好像還挑食,不吃焚淵。

焚淵化形成機甲,自高處俯沖,機械臂伸出電鉆,就要破冰,忽然生了一念,萬一莫慈在裏頭感覺得到疼痛呢?

焚淵趕快收,收勢不及,整個巨大機甲一跤摔倒,背磕在冰上,向前急沖。

就在這個時候,浮池跟雪寶出現在此處,看到一只碩大的機甲躺在冰面上撲騰,浮池覺得有點尷尬,人家可能以為自己是獨處,沒有想到被圍觀,才這麽肆意撒歡的。

想不到機甲還挺有童趣的。

雪寶更是覺得好迷,這個機器人是從哪裏來的?

焚淵跟只背部被甩到冰上的烏龜似的,實在拿這塊冰沒辦法,他繞了一圈,收成人形,這才爬了起來。

浮池趕快叫:“焚淵,你們怎麽在這裏啊?”

焚淵剛才那麽狼狽,走過來的時候還是一臉和煦,絲毫不見煩亂,他用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語氣說:“你怎麽會來,來找我們嗎?”

他這麽光風霽月,浮池也不好笑話他了。

浮池搖頭:“不知道你們去哪兒了,黎動他們才剛回來了,大家都遇到了點問題,黎動知道莫慈不見之後,急得不行。我是因為雪寶不能在外面呆太久,順便來尋一下我父母的墓。”

焚淵跟莫慈在這裏已經呆了兩日,浮池要處理的事太多,沒顧得上雪寶,剛才她才發現雪寶越來越冷,所以才進入失落之境找辦法。

雪寶帶著浮池來到他從前住的地方,正是這個山洞。

浮池指著那一大塊冰,問雪寶:“你就是睡在那上面嗎?怪不得冰成這樣。”

雪寶身體太過嬌氣,既不能太冷,又不得太熱,他在深海之中才兩天,就感覺身體被掏空。

他看到冰床,趕忙竄出去化形成龍,盤在上頭,吸取元氣。

浮池看到冰藍色巨龍蔫蔫的,冰腦袋擱在兩爪子上,像心情不好。她看得有意思,走上前,摸了摸雪寶龍腦袋的下巴,說:“莫慈在下面,我們得去找她。”

雪寶的眼睛有一顆籃球那麽大,它無力地翻了翻眼皮,噴出口氣不讓浮池動他。

浮池發現了,雪寶只要化形成龍,就很有龍的尊嚴,不讓揉捏了,現在龍腦袋拱著她不讓靠近。

浮池看焚淵,問:“莫慈呢?”

焚淵說:“莫慈剛才掉進冰裏,被融進去了。”

浮池吃了一驚,“那你怎麽不早說?你怎麽還這麽冷靜?”

焚淵被設定的就是天塌下來也得保證斯文形象,所以他雖然心中很急,也還是淡淡然,十分超脫。

浮池推龍腦袋,說:“莫慈不見了,找她。”

龍立刻盤得緊了緊,護著自己身下的冰,不讓他們動。

雪寶的龍身十分龐大,窩起來直接把冰面全都給覆蓋了,它護犢子一樣護著,浮池佯裝生氣,說:“莫慈在下頭,不讓開她等會兒就被凍死了。”

聚攏聽見,分外委屈,但是一會兒還是讓開了,變回雪寶,說:“這是我的冰床,我就是喜歡睡在這裏,可是為什麽莫慈沒有了,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你不知道,一問三不知,”浮池說,“你覺得好一點嗎?”

雪寶點頭說好了啊,他只要在冰床上睡一會兒就好了。

浮池蹙眉,這還不好辦了。

她對焚淵說:“我本來想著我能用我的火氣消了這塊冰,然後找莫慈,但是現在看來,雪寶的命得靠這塊冰續,不能輕易破壞。”

焚淵有點焦躁了,莫慈自己的大腦就能指揮神隱波的,她自己不動手,可見這塊冰根本不容易對付。

浮池想了想,說:“你不是說你是我父親養大的麽,在什麽地方樣大的你,還有我母親你給葬哪了?你不知道的這些,也許他們會留下什麽記載。”

“那我帶你去找。”

浮池跟雪寶去找線索,為防莫慈突然醒過來,焚淵留在原地。

浮池跟在雪寶身邊,穿梭在這地方,心中平靜又喜悅,她想起老鯨師父曾經教給她,當她遇到真正大歡喜的境遇時,一定要抓緊,因為生命有限,要抓緊時間去接受這種讓內心飽滿的人或事。

浮池抓住雪寶的手,雪寶轉頭:“你怕迷路嗎?”

浮池搖頭:“我怕迷失了你。”

雪寶繃著臉,轉過頭卻笑了。

他帶浮池沿著小溪一直走,他們在花樹下穿行,偶爾會有落英,花瓣散在雪寶頭發上,浮池擡手去抓。

雪寶突然指著一棵樹,說:“上面結的是蓉毛丹,你要吃嗎?”

浮池點點頭,雪寶摘了兩顆給她,說:“每次最多只能摘兩顆,不然它就鬧別扭不長了。”

浮池咬了一口,清甜瞬間滿溢口腔,唇齒生香。

浮池覺得很開心,說:“雪寶,我挺喜歡你的。我想到那天你問我的問題,如果你死了,我會哭的。”

雪寶沈默了一會兒,跟浮池十指交握,說:“那我就不死。”

浮池說:“這件事你也做得了主?”

雪寶笑:“至少在你心裏可以不死。”

浮池嘶一聲,說:“還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撩起妹來,你能著呢。”

雪寶笑著說:“因為我在說真話,你小時候我見過你。”

“嗯?什麽時候,在哪,我在幹什麽?”

“我偷偷跑出失落之境,在浮屠塔下頭看你出生。你出來就有這麽高了。”雪寶比了比,浮池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有他小腿這麽高了。

“別的小孩子出生明明都還不會說話,你卻已經哈哈笑,還說自己叫浮池。”

浮池想了想,那確實是她能幹出來的事。

她問:“那時候你多大?”

雪寶說:“已經現在這麽大了,那一天你父親剛剛死去。”

浮池愕然看著雪寶:“我出生那天我父親去世了?”

雪寶說:“海龍都是如此。破蛋的時候,父親就要死了。”

浮池捂著嘴,“我以為父親已經去世幾千年了,怪不得我從龍蛋裏跳出來的時候,別人都笑,只有我母親在哭。”

唯有龍父身死,龍蛋才可破殼。

所以女帝在看見浮池的時候就知道,浮池的父親已經死去了。

她為了溟海,放他自己在失落之境深處獨自死亡。

雪寶擡手摸了摸浮池的頭,說:“海龍跟巨鯨都是那會兒有一顆彗星隕落才遭到毀滅性打擊的。但是你父親那時候並沒有去世,他帶著僅存的海龍,也就是我父母,開辟了失落之境,並且跟你母親結合,有了你。”

浮池擡頭看,熒光點點散落在林間,這樣一個地方,竟然是她父親的手筆。

她笑起來,原來她父親是個雅士,也不知道怎麽容忍她母親那麽暴烈的脾氣的。

她說:“幾千年來人們以為海龍已經滅絕了,沒有海人可以進入失落之境,為什麽呢?為什麽我父親不能化形成人,跟母親生活在一起?”

“因為你母親一生追求的是帶領海人走向更好的生活,是領袖。而那時候海人因為懼怕海龍的神力,組成了很多捕龍隊,追捕殺害那些幸存的龍。所以你父親才關上了失落之境,連你母親也不得入內。”

這些事雪寶因為太熟悉,想了太多次,所以說得十分流利。

他看著浮池說:“你母親只有死後才能進入失落之境,所以她死後,海龜將她馱入失落之境。海龜告訴我,她有一句話告訴你。”

“什麽?”

“她說亢龍有悔,你還有最後一課要學習。”

浮池不懂:“亢龍有悔我知道是什麽意思,就是說在最鼎盛的位置其實應該虛懷如谷一些的,不應該趕盡殺絕,也不應該追求太過度的極致。所以我給夷人和海人都留了餘地。但是我還有最後一課要學習是什麽意思?”

雪寶搖頭,浮池笑:“那你知道雪寶是什麽意思嗎?”

雪寶繼續搖頭,浮池在心裏說,意思是雪中落下的珍寶。

她說:“不知道算了,我也不告訴你,快到了沒?聽說小七神不會死去,所以她到底是去到哪裏了……”

雪寶拉著浮池鉆進旁邊的樹林,一直往深處走,走到兩座山中間,雪寶說:“過去就是了,你別哭。”

浮池奇道:“我為什麽要哭?”

從兩山中間的一線天穿過去,浮池眼淚瞬間溢了出來。

雪寶側身輕輕把她抱在懷裏,說:“都說了你會哭。”

浮池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月畢花,開到荼蘼,花事正盛。

如此盛大的一場花事。

雪寶說:“雖然你父親不與你母親見面,但是他知道她的一切喜好。在你出生之前,他親手種下這八百裏月畢花,說日後葬他在這裏。等女帝到來,送她來此地。我將她埋在了你父親身邊。”

浮池靠在雪寶懷裏,淚濕滿襟,她很久沒哭了,從鯨洞出來之後,連哭都不能哭,哭都顧不上哭。

沒有人照顧她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只有在父母面前,她才是個可以落淚的孩子。

也有淚可落。

雪寶帶著浮池走進花海,走到最初種下的那棵花樹下,說:“你父母就在這裏。”

花樹下立著一塊石頭,浮池跪下來,磕頭不起。

雪寶緩緩走開,她需要一些自己的時間。

浮池的眼淚怎麽也抹不完,她說:“一直以來就想願您,為什麽您不讓鮫人叔叔告訴我您在這裏,我早一點道歉啊。我不孝,對不起。我最後跟母親說的話不是對的,我錯了。”

她胡亂抹著眼淚,跪著向前走了兩步,擡手抓住那一塊無字石碑,“我不知道龍跟自己的孩子是永不可相見的,小時候經常因為就我沒有父親而跟母親鬧,這麽不懂事,還能忍著不把我打死給把我養大,母親您是多愛我父親……還有我啊。”

浮池說了很多,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麽,語無倫次,“我三天前遇到了雪寶,我有點喜歡他,可是他好像生了病,不知道怎麽樣才能治。還有雪寶的冰床抓走了莫慈,母親還記得嗎?就是她帶來了月畢花的第一枝花,她說是小七神,來幫我們趕走夷人……”

浮池說著石碑上頭突然出現了字,“人世大夢一場,鬧它。”

“我已經夠鬧了……”浮池遲疑著說。

“不夠,再放開手,上天入地,不懼。”

浮池向後退:“誰在跟我說話?”

雪寶見她平靜了些,走過來說:“不是誰,這塊碑經常會突然出現一些字,你父親說是先知留下來的啟示。”

石碑上又有了新的一批字:“答案在游吟詩人的嘴裏,沖啊。”

之後石碑就寂靜下來了,再也沒有冒出其他的字來。

浮池又磕了三頭起來對雪寶說:“現在海中已經沒有游吟詩人了,我們出去問問鮫人叔叔吧。”

兩人快速回到冰洞之中,焚淵驀地回頭,問:“怎麽樣?”

浮池搖了搖頭,“要回海裏去找游吟詩人問,不知道多久能問道,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上去?”

焚淵搖頭,他決定等在這裏。

浮池說:“雪寶,你也留在這吧,你上去又要不舒服,我很快回來。”

雪寶不太願意,但是浮池堅持,雪寶只好送她到失落之境邊緣。

浮池走了之後雪寶回來,變作龍形趴在冰上,十分失落,也不看焚淵。焚淵跟他相安無事呆了一會兒黎動來了。

黎動進來之後雪寶趕快昂起頭,一看不是浮池,又默默地躺了回去。

黎動一個人來的,進來之後也不問情況,直接讓AI掃描這塊冰,掃描完之後AI震驚:“世紀大難題,查不出這塊冰的材質,不是H2O,是不是外星人丟下來的?”

黎動說:“裏面中空,有很多能量在沖擊,是什麽?”

AI依舊查不出,不好意思地看著黎動說:“這個實在是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

黎動說:“AI跟焚淵匹配,焚淵接受一下。我現在進去,有事我會通過AI跟你聯絡。”

黎動說完就用瞬移器鉆進冰裏去了,雪寶驚訝地伸手去撈,什麽也沒有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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