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溟海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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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溟海世界一切順利, 因怕穿越出來直接是在海底,大家都呆在空間包裏頭,誰知瞬移進來, 竟發現是在海面。

一個金屬臺高出海面千餘米, 臺面上立著十多位人均壯碩的男子, 他們圍繞在黎動他們四周, 背著手。

他們似乎是在此地等著,黎動幾人剛出現, 立刻就被頂端一個蒼蠅大小的蠅眼射出的光罩住,身體從頭到腳流過藍色光波。

幾人隔著空間包被掃描了一遍,黎動從外頭這些男子的眼神判斷,空間包並沒有阻隔他們的視線,他們暴露了。

黎動收了空間包, 坦然接受掃描,卓靜篤有點受不了, 說:“這是幹啥,核磁共振檢查看有沒有病變,好準備煮來吃了?沒聽說魚吃人啊。”

“溟海世界不是整個世界沒有一寸陸地麽?我們現在在哪?”莫慈奇怪。

黎動說:“在海面基地。”

掃描一圈之後確定黎動等人沒有攜帶武器,他們被請上一輛車, 這車外形像變形金剛裏頭的大黃蜂, 流線型、金屬感,但是極長。

車上沒有司機,自動駕駛,卓靜篤說:“這世界的人怎麽跟金字塔世界這麽像, 也不會說話麽?”

黎動說:“好像不是, 我聽見他們低聲交談了,可能因為我們是外來人員, 不便跟我們說話。”

莫慈說:“我們下頭是海,我有點害怕。”

深海過於壯闊澎湃,莫慈曾深入海底藏下桃木枝,按理說應該沒什麽好怕的啊。所以她從一個無所畏懼的神職,變成了現在啥都怕一怕的人?

她話音剛落,車直接扭轉,車頭朝下栽,他們進入了這個金屬高臺的內部,眼中出現無數個透明輸送道,許多輛類似的車在管道內上上下下。

像把一個雙層隔熱杯插/進了海底,車輛所在的透明通道,好比一根一根吸管,插在隔熱杯的夾層當中,而柱狀中空處,就是海。

海水中飄搖著魚群,燈光使得裏頭的色彩斑斕變得十分夢幻。各色透明的、人一般大的水母在玻璃壁上搖曳著。

黎動才發現原來這個高臺建在海底,臺面本就高於海面千米,海底又幾千米,他們坐在俯沖向下的車上,周圍是幾乎將他們包圍的海。

車開始說話:“歡迎乘坐深海觀光車,此處是北方基地702海洋館,半小時之後將有一場海底燈光秀,請感興趣的乘客到觀景臺買票。”

黎動按了下翻譯耳塞,對著車玻璃說:“您好,我們是地球世界來的訪客。”

車玻璃過了一會兒才回話,帶著電流的呲呲聲,說:“知道,已經接收到了你們世界傳來的官方申請,沒什麽可招待的,請您四位先看一場演出吧,我給您留了最佳觀演座位,演出結束之後智能潛水艇將自動帶您到基地辦事處。”

黎動趕快說:“我們時間緊迫,沒有時間看節目。”

跟黎動對接的工作人員似乎下班了,一直沒有回音,他們就這麽跟逼良為娼似的被強迫帶去觀看娛樂節目。

“還帶強行讓人享受生活的?這世界要都是這種強制消費的習慣,我們可能就有點麻煩啦。”卓靜篤說,畢竟強制看完表演,還可能強制他們體驗其他項目呢。這麽耗下去,對現在他們這個一寸光陰一寸金的局面來說,頗不友好。

莫慈被一種深邃的壓迫感給包圍,她覺得呼吸困難,明明這裏循環著極其新鮮的氧氣,可她胸腔似乎被無形之力壓著,窒息感到了後頭,眼前都出現光斑了,一閃一閃。

莫慈腦袋一歪,躺倒在黎動肩膀上。黎動趕快扶起她,聽莫這麽慈澎湃起伏的呼吸,這是……深海恐懼?

黎動立刻用自己開過掛——等於是被上帝摸過的五指——在莫慈周圍催動氣流,制造出一陣柔和的風。

大黃蜂還在持續向深海栽進去,黎動在心裏搜索有關深海恐懼的相關文獻,這種恐懼不是生理性的不適引發的,而是來自心理,對幽閉空間的焦慮和恐懼,很容易讓患者做出過激行為。

莫慈倒是還好,除了胸膛劇烈起伏之外,沒有其他的反應,黎動調出AI,讓它放幾首舒緩型歌曲,AI在自己的曲庫裏搜索一番,發現最舒緩的一首歌是《向天再借五百年》,其他都是重金屬死亡搖滾。

黎動嫌棄,他們這一回等於是挑戰單位的組織管理條例,所以只有黎動把自己的AI帶了出來,此刻也不能關鍵時刻靠別人家的AI萌萌。

這時焚淵突然唱起了歌,輕聲哼出一個沒有詞的柔和曲子。

黎動轉頭對焚淵笑了笑,說:“謝了。”

莫慈正陷入一種十分詭異的睡眠癱瘓狀態,就是她明明意識好像十分活躍,但是就像表演胸口碎大石一樣,她胸口壓著一塊大石偏生就是不碎!

她已經對自己的同伴惱火起來了,為什麽不一錘子下來把石塊給碎了!

這時聽見一陣溫柔的曲聲,莫慈感覺這個小曲兒挺好聽的,突然她看見曲子竟然生出了翅膀,把她胸口的石頭給緩緩擡起,她翻身坐起,朝空中用力一抓,感覺自己終於把那塊大石頭給抓碎了,得意得不得了,昂著下巴嘿嘿笑。

他們已經坐到了看臺,等著表演,黎動抱著莫慈,幫她把垂下來的碎發給撥開,忽然吃了莫慈一記大力擒拿手,莫慈倏地睜眼,說:“看誰還敢壓我!”

黎動的胳膊被莫慈一抓,莫慈忽然反應過來,發現自己是不是……把黎動的胳膊抓成粉碎性骨折了,畢竟她的破壞性還是十分可觀的。

跟這些機甲比起來,黎動的手臂更加隨心所欲,機甲只能擁有被設定好了的功能,黎動卻不一樣,只有他想不到的,沒有他手臂做不到的。

被莫慈抓住的那一下,黎動立馬催動皮膚上的能量,形成一個小小的防護罩,逼開了莫慈這一爪子,要不然現在他的胳膊就斷了。

“姑娘你還是了不起啊,”卓靜篤說,“你動哥的胳膊都不放過?”

黎動還沒說什麽呢,焚淵先來護犢子,分院說:“她因為太恐懼,這個表現算好的了。”

“嗯,是這樣,窒息的人會把自己渾身皮膚給撓花……莫慈還好嗎?”

莫慈感受了一下,說:“沒有那種感覺了,我好像有點害怕海底啊動哥,為什麽?”

“深海恐懼是一種幽閉環境恐懼癥,”黎動一板一眼解釋,“因為你曾經經歷過這種靜默幽閉的恐懼,再一次到了相似的幻境,就會不舒服。”

卓靜篤真的服氣,黎動就一點都沒感覺到,自己身旁有一個不安分因子,隨時準備對莫慈示好麽?竟然還在討論學術問題?

而且莫慈說自己害怕的時候,標準答案難道不應該是:到我懷裏來啊……沒關系有我保護你啊……別怕有我在啊……之類的嗎?

莫慈說:“你說得對動哥,分析得太有道理了,我覺得我好像之前在神龕裏,有過這種感覺。”

卓靜篤覺得自己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了,莫慈也是個奇葩,否則黎動這種只知道捍衛學術不知道捍衛女友的性格,很容易失去一個普通女孩子的。

他們被逼迫著看的演出已經開始了。

其實就是魚群一會兒排成個一字,一會兒排成個人字,這些魚多數長得頗為玄幻,要麽特別巨大,要麽十分迷你,總之就是跟本世界的海洋館很不一樣。

不過就算天花亂墜,這幾位VIP坐席的人還是如坐針氈。這一回待遇有點太過貴賓,跟他們每一次到了新世界的體驗全然不同,反倒不習慣。

莫慈一會兒看入神了,魚群湖裏呼哨春晚風的舞蹈跳完之後,開始演默劇。

卓靜篤忍不住開彈幕吐槽了,“我懷疑這個演出的導演跟我們春晚的導演拜過把子,完全是同一種盛世繁榮風啊。”

其實黎動覺得是老年人十分喜愛的熱鬧團圓風。

默劇的演員是人,但是體格跟他們剛才看到的那幾個魁梧大漢很不一樣,基本上都纖細修長,肌肉均勻。

而且他們的樣貌出人意料的美,全都是古典時期那種雕像的美,沒有一個長歪了的。

黎動給了卓靜篤一個任務,讓他跟隔壁VIP貴賓席的魁梧人去打探一下現在這個世界的情況。

這是卓靜篤拿手的項目,他選了一個只有兩個女孩的包間,進去跟她們聊了起來,才聊了一會兒,就聽見兩個女孩捂嘴大笑,看來進度喜人。

溟海世界三百多年沒有跟地球世界建交了,所以他們世界發展成了什麽樣子《平拆隊百科全書》完全沒有記載。

莫慈看著那些在海水中不受氣壓跟水流影響的人,好生羨慕,而且那些人太俊美了,俊美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深海恐懼早就忘到爪哇國去了。

黎動看莫慈看得專心,自己也試圖進入默劇的情景當中,但是沒辦法,他原本就很少被影視劇催眠,根本看不出個一二三。

他倒是對那些海膽啊珊瑚啊之類的海底陸離光怪的生物十分有興趣,自顧自研究了起來。

莫慈是那種看劇的時候最喜歡跟別人一起看,然後碰到讓她捧腹或者掉淚的橋段,還要跟人家分享的,但是每一次她試圖從黎動那找點共鳴,都發現黎動一臉認真地打量著海中,卻絲毫沒有跟上了劇情的意思。

卓靜篤一會兒回來了,給他們匯報他使盡渾身解數打探出的結果。

海裏的那些是海族,叫海人,跟他們這些自稱文明人的魁梧人種不是同一種族。

魁梧種族來自另一顆星球,他們的星球人口過剩,於是就找到了這一顆姐妹行星,耍奸犯滑,欺騙了溟海女帝,才在這裏紮了根。

紮根之後就開始擴張殖民,他們硬生生在溟海世界抽出了一大半陸地,現在外星殖民的文明人都住在陸地上。

那兩個姑娘是要員的家屬,經常來看表演,像這樣紮根在海裏的表演基地,有幾千個。

當然他們現在看到的不過是老少鹹宜的普通演出,還有一種,是能夠親自參演的,限制級,十分黃暴。

因為溟海海底原本有四大都城,所以另外一種演出就是扮演不同陣營的海人,跟其他陣營的海人打仗,真打,文明人也沒有任何保護機制,死了就死了。

不過文明人的裝備當然比這些海人的原始裝備要先進多了,一般來說也會有防護措施,出大問題的不動。

兩個姑娘給卓靜篤講了幾件八卦,他們的表兄啊堂弟之類的,玩一種游戲,他們叫血洗,就是比誰切下的海人人頭多。

還評獎,這種血洗活動受殖民政權的保護。

卓靜篤說完好像耗盡了力氣,躺下來說:“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是不是突然覺得地球世界真是一個萬裏無一的好世界?”

莫慈原本在看演出,被卓靜篤吸引註意力之後,就再也回不到演出上面去了,她難得不跟卓靜篤擡杠,也不做捧哏,身體向前,把腦袋垂在膝蓋上。

焚淵立刻發現莫慈哭了。

黎動聽焚淵說完,忽然覺得問題比想象中棘手。如果桃木劍是三百多年前莫慈放在溟海世界的,現在在海人手裏的話,他們要入海,恐怕不是那麽容易。

卓靜篤給了黎動一個胳膊拐,黎動才發現莫慈壓抑著哭泣,肩膀顫抖。

黎動以為莫慈又不舒服了,趕快蹲下來摸摸她的頭問還好麽?

莫慈搖搖頭,緩緩擡起一小截,對黎動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一開始,是希望你們好的。”

黎動捧住莫慈被淚水捂得溫熱的臉,說:“你在內疚,五層宇宙沒有一處安康盛世是嗎?”

莫慈忍著淚,抓著自己的手,手指絞來絞去,哭怎麽也抑不住。

流浪者世界,星火世界,雅丹世界,金字塔世界,溟海世界,地球世界。

她如今到過的五個世界,沒有一個世界是平和世界,是海晏河清的。

“不是你的錯莫慈。”黎動輕輕擦掉莫慈臉上的眼淚。

“如果給人意識就是為了讓你們如此痛苦,那我為什麽……我不應該……是不是世界還只有更壞,不能更好?那我們這麽努力,是為了什麽?”

卓靜篤沒有想到自己這一番打探,害得莫慈信仰崩塌,問題是他還挺同意的。

他覺得莫慈說得對,世界如此操蛋,救它作甚?

黎動想起秋水告訴他的,五層宇宙一開始是神龕的垃圾堆,所有的宇宙垃圾都聚集在這裏。

垃圾,被遺棄之物,說玄乎一點,五層宇宙自帶著的,就是罪惡的場。

而且莫慈在將星系歸攏的時候,沒有意識到厄斯在這些垃圾上撒播了惡的種子。

她抱著最良善的願望,給了人類自由意志,可是人類無法善用。存在到底是不是有意義,這是個古往今來人類那些巔峰智慧都沒有能解決的問題。

黎動覺得現在只能想辦法讓莫慈去看光明的,好的一面。

他說:“但是我很感謝自己來過,我很珍惜這短暫的,擁有生命和意志,理智和情感的一生。”

“真的嗎?”莫慈擦了眼淚,抓住黎動的手,黎動朝卓靜篤瞟了一眼。

卓靜篤立馬會意,給焚淵一個眼神,兩人趕忙附議,說:“真的真的,活著可太好了。”

卓靜篤指著海裏那個剛上場的小孩子,說:“你看,至少小孩子是值得一個更好的世界的。就算為了這些小孩子,我們也應該……努力,對,我們應該努力。”

他說的話自己其實都不太信,在他心中,他出生就是一件沒有選擇權的事,是,這世界上滾滾紅塵,煙柳繁華,確實不錯。

但是他如果沒被生出來,也就不會羨慕這些活著才能領略的美好啊。

莫慈擡頭看,海洋裏出來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小揪揪,穿一件紅色小衣服,袖子剛好卡在圓嘟嘟的手肘處,十分白嫩可愛。

黎動看著那個小孩,卻第一時間覺得疑惑,根據他剛才對海人的人體形態研究,這個小孩的樣貌,可一點都不像海人。

小女孩古靈精怪,表演十分嫻熟,逗得所有這些文明人笑得不行,神職她還有個後援會,後援會舉著發著紅色光亮的熒光牌,齊聲喊:“萌到地心,媽媽愛你!”

卓靜篤聽著翻譯耳塞給的翻譯,覺得這個翻譯,很地球世界本土化。就是沒什麽創意,跟本土飯圈的人才可差遠了。

小姑娘奶萌奶萌,莫慈被逗笑了,她看著小姑娘耍寶,不好意思地擦了眼淚,說:“哎呀我怎麽回事,也太多愁善感了。”

就在這時,紅衣小姑娘看到了他們,因為他們VIP的坐席十分靠近海。

小姑娘表情瞬間變了,看演出的人還以為她在逗樂,都配合地大笑。

小姑娘盯著黎動他們的座位,突然變得十分激動,飄到玻璃窗前,用力敲。一會兒反應過來了,她向後游去,從珊瑚叢裏取出一個粉紅色的玩具箭囊,她凝神,對著海邊的玻璃就是一箭,一箭過來,地動山搖。

人們本來以為這是表演的一部分,還誇她的箭囊好可愛,萬萬沒料到有這麽強勁的力道,瞬間引發了緊急事件疏散行動。

小姑娘數箭連發,咚咚幾聲巨響,玻璃倒是結實,但引發的混亂實在是太劇烈,這些文明人一看就沒什麽地質災害應對經驗,慌得沒頭沒腦。

小姑娘身後的海人拼命拽她,最後不知道用什麽把她給電暈了。

她暈倒之前,卓靜篤聽到一聲奶奶的:“爸爸。”

卓靜篤一震,霍然站起來,四下看,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思念太重導致的幻聽,還是真的聽見了,又是一聲:“爸爸,549。”

卓靜篤跳起來,腦子一片空白,等他再一次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到了那輛深海觀光車上了。

焚淵還抱著卓靜篤控制著他,因他剛才那一會兒簡直喪失理智,沒頭蒼蠅一樣亂闖。

卓靜篤喉頭幹澀,對焚淵說:“沒事了,放開我吧。”

黎動問:“怎麽了?”

卓靜篤苦笑一聲,說:“沒事,我大概是瘋了。”

莫慈拍拍卓靜篤肩膀說:“現在跑來幹著事的,就沒有一個正常人,怎麽瘋了,告訴我,我幫你鑒定鑒定。”

卓靜篤說:“我……我聽見有個小孩子,在叫我爸爸,真的是瘋了。”

“等一下!”黎動一淩,“你說有人叫你爸爸?除了懷安的小孩,你沒有其他小孩了吧?”

卓靜篤無語,“沒了,我也不是總熱愛喜當爹這件事的!”

黎動驀地回憶起那個小姑娘,三歲,一點點大,瞄準的時候那模樣,可一點都不像個小屁孩。

黎動想到自己的猜測,溟海世界跟金字塔世界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勾連著,按照莫慈的記憶,她可以用一個夢來隱藏金字塔世界,當時他就懷疑這個夢是來自溟海世界。

當時困著秋水劍的黑水潭八卦陣被毀,那麽劇烈的爆炸,如果真的扭動時空,把懷安帶過來了呢?

卓靜篤說完之後看黎動,見黎動又陷入了思考修仙中,他嘆口氣說:“算了,我估計真的是瘋了。”

***

擁有後援會的小萌娃這次犯了大錯,她就是粉絲再多也不能得到原諒,所以她被罰去了征戰場。

帶她去征戰場的夷人家裏婦人十分喜歡小萌娃,所以沒怎麽虐待她,還把她送去了推薦她去海洋館的保護人那裏。

四大都城十大州的征戰可都是實打實的,不是游戲,夷人也膽戰心驚的,他四下打探浮池的下落,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浮池在北境月輪宮裏頭,當個廚娘。

廚房裏煙熏火燎,浮池嗓門極大,說今日將軍要宴請部下,她手裏拎著條章魚的腦袋,章魚的碩大觸手到處亂抓,被她一手擰下了腦袋,這才不動了。

浮池滿身滿手烏血,看到夷人,不耐煩:“幹什麽?”

她粗聲大氣,極其粗魯,還吐了口痰。

夷人把小萌娃丟給她,說她犯了大錯,只能流放征戰場了,他好心送過來,之後就只能自生自滅了

小萌娃一臉委頓,被電鰻給電得現在還暈著呢。

浮池一把將章魚丟給副手,對著小萌娃就是一個推搡,說:“老娘好不容易把你送去演出過好日子,怎麽這麽不知好歹,我看你是皮癢欠抽了!”

她就手拎起一條收拾魚鱗的鞭子,就要抽。

小萌娃張嘴就哭,八爪魚一樣朝浮池扒過去,拼命往她身上抱。周圍的海人當然勸,夷人看浮池那個野蠻相,也顧不得了,速速風緊扯呼,溜之大吉。

浮池一把甩開抱著她的海人,指著小萌娃說:“你給我等著,等我得閑了再收拾你!”

小萌娃哭卿卿,被旁邊一個十分和善的廚娘帶走,給她哄好了。

等到宴會忙到眾人腳不沾地,浮池過來把小萌娃抱起來,偷偷給她帶到後院的一個儲存室裏,讓她跟那些死魚爛菜呆在一起。

浮池確保附近沒人了,才抱起小萌娃,說:“懷璧,怎麽了?海洋館出什麽大事了嗎?”

懷璧說:“哇,姐姐你怎麽回事,不過三個月不見,這個廚娘角色就已經這麽爐火純青了?”

“早就跟你說了,人要往自己從前看不起的方向溜,其實不難。”浮池看著手上油膩膩的肉脂,“我花了多長時間才讓你娘混到西嶺城,你幹什麽?”

懷璧說:“我看到我爸跟我之前跟你說的小七神他們了,我已經試著把他們引到我媽的戰區549區了,等到他們來,我覺得你們的計劃就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你傳個話而已,搗什麽亂?又不是一定非要引發公眾混亂,你才能傳話給他們啊。”

“是啊,我不過是想著剛好讓他們把我罰到這裏來,我就可以幫你們了。這些天我已經把那些達官貴人們的不成器子孫都記下來了,到時候他們來征戰區找刺激的時候,就直接抓了。逼陸地上那些夷人就範。”

浮池說:“知道了,等你那些長輩來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拉網。你現在從地下鉆到師父的屍身那裏去等著,啊不行,你太紅了,還是留在這。我想個辦法把你送到將軍府裏去。”

懷璧歪著腦袋說:“池姐姐,我被一條臭電鰻給電了,好想吐。”

“下回要搞什麽動靜之前,先確定你丫頭能自保行麽?真是搞不清你是哪裏來的,三歲就這麽多彎彎道道。”浮池說著抱起懷璧。

懷璧說:“你越來越像鮫人爺爺說的你母親了。”

“一樣啰嗦唄?”懷璧抱著懷璧到自己歇腳的下人屋子裏,讓懷璧睡著,然後約好宴會結束之後,懷璧來夥房找浮池。

浮池回到夥房,聽著大將軍誇誇其談,還有手下那些人阿諛奉承,覺得北境真是堪憂。要不是她暗自裏偷偷給副將傳授兵法,並且在關鍵性戰役當中親自帥兵,北境早就被周遭虎視眈眈的那些城邦給吞沒了。

浮池看著自己也許永遠無法覆原的手,骨節變形,關節腫大,到處都是繭。從海底地脈出來之後,鮫人原本讓她找個地方躲藏起來,反正海底這麽大,禁地那麽多,她隨隨便便都能蟄伏到東山再起。

浮池想了很久,拒絕了。老鯨教給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她自己應該把曾經那個被高貴地位跟女帝給寵壞了的浮池給打碎。

如果她不在最底層,經受那些她不可承受的,那麽她就永遠不能被鍛打出最堅固的意志。

重要的是她曾經驕縱得不可一世,是因為背後有人撐著她。

現在她要讓自己的驕傲在泥淖當中打滾,然後,重新開出花來。她要讓女帝最愛的紅色月畢花燒遍整個溟海。

她要讓月輪的旗幟,插滿全部四城十州。

浮池找到一個女帝曾經的親衛,女帝死之後已經成為將軍。

將軍答應讓她留在將軍府中,但是要她做婢女。浮池知道,看在女帝的面子上,將軍會收留自己,可是因為她小時候沒少欺負過將軍的寶貝兒子,所以將軍不會讓她好過。

如果她連廚娘都可以做,那麽還有什麽是不能做的?

宴會結束之後,浮池渾身骨頭快散架了。懷璧睡得迷迷糊糊來找她,兩人確認了眼神,示意,開戲。

懷璧因為困得打跌,踉踉蹌蹌間打碎了一個碟子,浮池立馬開始她的表演。

她揪起懷璧的耳朵就罵,說:“怎麽撿了你這麽個小煞星啊,我就是打少了,哎呦我快憋死了,今天我非把你抽得皮開肉綻不可。”

懷璧一個爆哭,聲勢浩大,聲傳十裏。

周圍的廚娘都勸,說小孩子打碎東西正常啊,別這麽暴躁,大家累了一天了,再驚動了將軍就壞了。

浮池手上加力,正是要驚動將軍!

懷璧哭得跟殺豬似的,浮池更有理由了,罵:“你還有理由哭?把你送到海洋館,那麽多人喜歡你,給你又是送珊瑚又是送吃的,你倒好!被趕回來了?你這是讓我臉往哪兒擱,啊?”

懷璧聽得一楞一楞的,也不知道浮池這些話哪兒學來的,如此市井,害得她一時都忘了哭。

浮池拎起她的耳朵,朝門外掄過去,口中喊:“就當我從來沒撿到過這小魔星,去死吧!”

懷璧被甩將出去,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裏,正是將軍夫人。

聽見外頭這麽吵鬧,將軍命夫人來肅清肅清。

懷璧抱著夫人就哭,說:“媽媽不要我了!我的媽媽不要我了!”

將軍夫人倒是個公道人,聽了前因後果之後,覺得懷璧跟浮池應該各打五十大板。而懷璧軟坨坨一只,又拼命往她懷裏鉆,著實可憐,她立馬罵起了浮池,說浮池才十幾歲,就跟個老婦人似的,太不曾體統。

夫人拍著懷璧的後背哄她,說:“早就聽說浮池見了個漂亮娃娃,送到海洋館,簡直受歡迎得不得了,沒關系,他們不要你,你就在將軍府住下,別理浮池,以後她就是你的廚娘,是下人。咱們不跟下人一般見識哦。”

浮池氣得一拍桌子,給夫人甩臉子。

夫人也不理她,說:“都不許吵了,再吵真的動刑了啊,一個個都收斂點,明日一場大仗,吵到將軍了仔細你們的皮!”

將軍夫人就這麽抱走了懷璧,心肝寶貝似的哄。

浮池笑了笑,將軍夫人只得三子,十分想要一個女兒。演這麽一出,起碼能讓懷璧錦衣玉食,少吃點苦。

明日大戰,浮池晚上得去地下通道跟副將討論戰術。

副將是個年輕將領,名叫志敖,他在宴會中就聽到浮池訓斥懷璧了,在地下通道見到她,問她怎麽回事,懷璧怎麽回來了。

浮池說:“有點事,我們最近可能得加快速度了,明天一戰,我們得拿下殘州。”

“你還吃得消麽,打完仗就要立刻跑回來做廚娘。”

“不妨事,鮫人給我的雙魚符可以在廚房裏替我。”

“浮池,你好些時候沒睡了吧?今夜不然你就睡吧。”志敖關心浮池。

浮池說:“都什麽時候了,誰還管我睡不睡得夠?別婆婆媽媽了,殘州拿下,我們才能成包圍之勢,解了北境後方之憂。”

志敖說:“不能直接去跟其他三國談和,共同抵抗夷人嗎?”

“傻,要是能,早幾個月前溟海就不會落入夷人手裏。我跟你說一下怎麽打。殘州重要,西嶺城多半會派出太子白洋,那王八蛋狡猾得很,跟我們交手多次,熟悉我們的兵力和戰術,我必須得找一個出其不意的方法攻其不備。還好懷璧的母親在,稍晚一會兒他們的攻防圖就到了。”

正說著,有人送來了密件,正是白洋的攻防圖。

浮池展開圖,摸著額頭看圖。

她離開老鯨的禁閉洞之後,就已經可以隱藏自己的龍角,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會摸一摸額頭,尤其是深度思考的時候。

浮池說:“明天你在這誘敵——”

她說著擡頭,撞到了志敖的眼睛,志敖正在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自己。她問:“怎麽了?臉上有灰?”

志敖慌忙閃開眼睛,說:“不是,就是我在想一個問題,你說你親自跟白洋打了三場仗,勝兩場敗一場,以白洋的心機,他會不會能看得出,我們敗的那一場是你戰略安排,故意讓的。”

“知道怎麽了?”

“知道的話,他就會知道殘州是我們必爭之地,既然知道,他怎麽會只派三千海人出擊?”

浮池一拍大腿:“是我疏忽了,還是你心思細膩。”

志敖點頭:“這張圖是表防,我們得根據白洋的一貫手段,跟他如果打算反其道而行之的思路,判斷出裏防來。”

“先別忙,我們先來總結之前幾場我用的兵法,我太了解白洋了,睚眥必報,他絕對要等著以我之道,還施我身呢。”浮池說,見志敖又發楞看著自己,皺眉:“你今天到底怎麽回事?”

志敖搖搖頭說:“沒有,只是我有時候很難相信,你才不過十四歲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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