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慈右側臉頰被劃破一線， 還在流血，她緊攥著黎動的小臂，身上一陣刺骨的冷， 又一陣轟然的熱。

冷熱交戰， 她戰栗不休。

珊瑚軟骨瞬間收攏將石門堵上， 他們已無法進入陣眼。一聲巨響之後， 裏頭能量陡然膨脹，下一瞬間就將破門橫掃。

卓靜篤竟是他們所有人中最清醒的， 他說：“黎動，瞬移，走！”

“懷安！”莫慈一聲厲吼。

懷安還在門裏。

“她不是為了讓你也一起死的。”卓靜篤一把奪過小陳的控制儀，按下瞬移器。

他們移到阿瑪所在商艦裏頭的同一時間，海面沖起一陣滔天的波， ——懷安毀去了八卦陣的陣中控制臺，催動整個陣法自我毀滅。

巨大的海浪中， 龍跟大隊金翅用力，劍山沖天而起。

龍與劍山在半空縮小，化作秋水跟龍女，兩人急速朝商艦飛來。卓靜篤按下瞬移器出去將他們帶回商艦。

紫微後也停下了星艦。

許久之後， 海面覆歸平靜。所有的熠魚， 所有的巨象，所有的樹精，所有的珊瑚枝，還有那些飛鷹， 漂浮上來， 俱成屍體。

秋水張口呼吸，十分陶醉， “這個空氣，真是高級，比海底下的腥氣優秀多了。”

龍給他一個胳膊肘，他這才發現，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對。

莫慈胸膛劇烈起伏，說：“我要進去找懷安。”

卓靜篤說：“我去，黎動你看著莫慈。”

卓靜篤帶著小陳跟光頭瞬移進海底。

海底已經什麽都沒有，只有那些死去的屍體，一具一具升向海面。

禁制玉龍劍數萬年的八卦臺碎成粉末，被巨大的能量蒸發，浸進海水中。

黎動摟莫慈，被她推開，她說：“我可以站著，懷安永遠都站著，她……”

莫慈不能繼續說下去了，她死死咬著唇，咬疼，眼淚就知道自己可以不往外湧。

她呆立，另一艘星艦之上的紫微後感應到莫慈的傷痛，她看到莫慈腦海中浮現的畫面，都是一個女孩，就那個好像永遠不會有表情變換的女孩。

紫微後心裏覺得好怪，這就是他們所說的愛，對嗎？

為什麽她從來沒有在金字塔世界任何一個人身上感覺到過這種愛。

她突然被一種虛無追趕，如果是她死，沒有人會給她這種程度的痛苦。

巫女發現紫微後眼中含著細碎的淚光。

紫微後對巫女說：“他對那個神職，就是這種感情是嗎？就是這種程度的愛……”

因為紫微帝的遭遇，在金字塔世界，愛被當成了病。紫微帝一直努力讓所有紫微垣的天人跟星帝都不要執著，要看淡，情愛也好，傷痛也好，都要輕輕的。

可他病入膏肓。他一生都沒能真正忘記那個神職。

巫女跟紫微後在另外一艘星艦上，不知道懷安不能回來了，也不知道紫微後的精神波感應到了什麽。

她說：“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愛似乎是人類擁有的最高級的情感。”

沒人可以回答愛是什麽，但人知道，其他的感情也許都是在建築，但愛卻會破壞，摧枯拉朽，拆肉剔骨，只留一顆赤誠晶透的真心。

因而，世人多敬“愛”而遠之。

卓靜篤跟小陳光頭沒有放過整片海域的每一寸，確實沒有，玄海當中已沒有任何活著的生物。

卓靜篤回到商艦，舔了下嘴唇，嗓子好像被火鉗夾著，燒灼到沙啞，他說：“沒有了。”

阿瑪的意識文顯示：“我也感覺不到她的小孩子了。”

阿瑪改造了懷安小胎兒的大腦，小孩子如果能出生，就會跟他們天人一樣，可以用意念傳遞信息，也許會十分聰敏。

如果阿瑪感應不到那個小胎兒，那就代表小胎兒消失了。

莫慈一直站著，聞言也不動，卓靜篤對她說：“別傷心了。”

莫慈猛地轉向卓靜篤，“你當然沒有多傷心，你是不是還挺高興的，終於不用再負責，再沒什麽能限制你的自由了。你可以回到地球世界，繼續跟你那些女人日夜廝混了，對吧？”

卓靜篤牙關抽動，說：“你聽聽你說的這話，是人話嗎？如果你不是她一直守護的人，我現在已經打你了。”

莫慈死力推一把卓靜篤，“你打，你打我還覺得你沒有在竊喜，我還覺得你在乎她！”

卓靜篤後退兩步，兇狠瞪著莫慈，他攥緊拳頭，就要動手。

黎動抱住莫慈，說：“小姑娘，不是他的錯，”

莫慈臉上眼淚跟戾氣迸濺，“那是誰的錯？紫微後。”

卓靜篤看著幻化成光的莫慈，松開拳頭，眼中兇光熄滅，笑了聲。

就在剛才，他還在幻想著開發霸總應用程序，賺一大筆，想著如果是女兒就好了，是女兒就能嬌養她，什麽都給她最好的。

是女兒就好了，他喜歡女兒。

莫慈轉頭沖出商艦，竄進星艦裏，神隱波暴漲，直接把紫微平推撞墻上。

莫慈隨後疾飛而至，一把掐住紫微後的脖子，說：“你在幹什麽？你是不是有病？我們取我們的劍，你到底是哪裏有問題非要阻攔我們？！

“如果不是你，玉龍劍早就被拔。出來了，懷安就不會死！”

“神職什麽時候這麽不講道理了？放肆！”紫微後劇痛吃驚，忙用力跟莫慈的神影波對抗，眼睛當下充血。

巫女嚇死了，團團轉，“哎呀，怎麽辦怎麽辦啊？”

黎動跟著瞬移過來，攬住莫慈的肩膀，說：“莫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

莫慈的眼珠漆黑，血絲從中央放射出去，瞬間布滿眼白。

她冷冰冰，一字一頓地說：“那我的立場，就是要她血債血償。”

秋水跟龍讓小陳把他們帶過來，就怕出現血拼場面，果不其然，莫慈瘋魔了。

秋水嘆口氣，“小七，你還是這脾氣，為自己要保護的，什麽都不顧。但是紫微後也是在保護將保護權交給她的人，你不能遷怒於她。”

“不要跟我說我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不由得你。”

莫慈一手五指成鉤，抓向紫微後的心臟。

黎動說：“莫慈，我的胳膊是紫微後幫忙續的，我們至少現在，不做恩將仇報的事，可以嗎？”

莫慈好像從溺水中出來，黎動溫暖的聲音將她包裹，她嗆咳一聲，眼珠放射出去的細線全數收回，恢覆正常。

她轉頭離開，說：“去紫微垣，現在。”

誰也不敢再忤逆她，紫微後心臟砰砰跳，她剛才真的以為自己是要死了。

兩艘星艦離開西部世界，開回搖光星東部月虹城，他們要從航空洞躍遷到紫微星。

路程尚遠，他們開出西部世界之後，會進入箭嶺上頭的蟲洞超空間來縮短路程。

阿瑪跟玄陽達成合作，要幫玄陽統一搖光星，一直在跟玄陽計劃。阿瑪已經被紫微後發現，也就不再害怕使用精神力量，她會用精神力量削弱黑精靈、飛鷹黑山族乃至月虹城星寇的鬥志，讓玄陽一統搖光。

再然後，這顆搖光星就會徹底在阿瑪的控制下。她將用搖光星來跟紫薇帝談條件。

玄陽身上有一種巫女式的精神防護，阿瑪控制不了她，所以玄陽現在的意願全是他自己的，他原本就野心過剩，想要完成大業。

誰也料不到，阿瑪最後竟然將為他贏得天下。

莫慈一個人坐在一間房裏，不讓人進來，連黎動也沒有得到特權。

所有人都很喪，商艦裏的氣壓低到讓人呼吸困難。

黎動在外頭跟秋水說話，秋水還在說莫慈呢，說：“遭了那麽大的事，還是這種脾氣，沒救了。我記得你們地球世界不是有宗教麽，你趕快想辦法勸她皈依了，修身養性。這樣下去，還是得遭殃。怎麽比我戾氣還重呢？”

“小七神到底怎麽了？”黎動問。

“忤逆神龕的阿零神，被罰去管宇宙垃圾場了啊。我都說了，你們的五層宇宙，原本是個垃圾場，臟亂差到沒有哪個神職願意靠近。你們這些生物，就是垃圾場裏頭滋生的，細菌！”秋水沒好氣。

黎動說：“您冷靜一下，慢慢說。”

秋水的記憶不是線性的，十分迷亂，但是黎動就那麽聽著，也不打斷，也不提問，他自行將秋水給出的信息歸位。整個宇宙的拼圖逐漸完整。

174517號神職，因跳天跳地，皮得過分，被罰去管轄五層宇宙。

五層宇宙之所以得名，是因為它小，最開始只有五個平行世界。

而且就這，還是因為宇宙垃圾報廢消解周期過長，神龕才特許增添空間，使得垃圾宇宙成為五層。

拾荒小神174517表示不服，她吭哧吭哧打理自己的小宇宙。

垃圾堆裏面已經生出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小七神花了三十萬年從這些野蠻生長的有機物身上尋到了規則。

然後小七神就開始創造，一次一次去找秋水請教，苦思冥想，找到讓物質和能量結合成覆雜結構的方法。

她很聰明，想辦法引發原子分子逐漸互動，差不多一百億年左右，她找到讓分子結合成有機體的方式。

她將一些沒用的宇宙垃圾變成能量載體，花了漫長的時間，把它們歸攏成各大星系。

甚至她學習到生克之術，應用在她的五個世界上頭。

而五個世界剛好合了木火土金水五行生息，接口全部安置在地球世界，如此一來，五層宇宙循環運轉，生生不絕。

到最後，她竟然學會了制造世界的辦法，一顆便攜式的凈能量球就能夠制造一個世界。

地球世界，就是她親手制造出的第一個世界。

修整好了世界，小七神著手造人。

第一批人造出來之後，發生了一次毀滅性動蕩，因為那批人沒有情感，這一點跟神職接近。可是人又沒有神的自控，所以就出問題了。

這批人被阿零神強制報廢。

第二次，莫慈給與人類意識還有情感，替他們將規則制定好，讓人們自由生長。

她在地球世界找了一顆蔚藍色的星球，在東非大陸挑選了一些生長進化出的類人，給了他們意識，還教他們語言對話。

因為她自己不完美，沒有超越自身的創造力，所以這些她命名為“人”的生物，都是以她為原型的。

造人太勞累，她厚著臉當牛皮糖，天天黏著其他神職，終於學到了讓人類自己繁殖的人造人大法，陰陽繁衍。

其他四個世界，她依樣畫葫蘆，在一大堆宇宙垃圾裏找到了最適宜脆弱小人生存的星球，將這些有意識的智性生物安放妥當。

但由於各平行世界環境不同，人的形態和文化被時光之刀鑿成了不同模樣。

小七神工作甚是繁忙，日覆一日辛勤勞作，替她的小人清理世界上那些足以造成毀滅的宇宙垃圾，銀纖維飛絮、星團形煙霧，還有其他神職造完宇宙之後丟進來的各種工具。

有一次她疏忽了，沒來得及把一顆被丟進五層宇宙的超新星及時處理，害雅丹世界發生了一次大爆炸，她不得不把僅存的雅丹文明轉移到另外一顆星球上去。

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從前那麽完美的星球，最後小七神只能讓殘存的文明在一個全是沙漠的世界上繼續發芽。

地球上有人認為，上帝爸爸雖全知全能，但他從不出手幹預你的生活，即便你說，生活是地獄。

但不是這樣的，小七神勤勤肯肯照顧著人類。她無時不刻不在忙碌，清理星系上被亂丟的神龕垃圾。

原本只有五個平行世界的鄙視鏈低端宇宙煥發活力，在小七神的精心照顧下，越來越豐滿斑斕。

五層宇宙是神龕的後垃圾堆，但是垃圾堆裏，開出了一朵漂亮的宇宙之花。

接下來的事秋水就不知道了。秋水是個可以任意變化形體的神職，化形成玉龍劍守護金枝。但是八萬多年前他在神龕犯下大錯，要被處決。

後來小七神救了他，幫他爭取到流放垃圾堆的懲罰。

很少有神職知道，垃圾場已經成為如此模樣，秋水根本不是被流放，反比度假還爽。

那時剛好金字塔世界創世紀，莫慈把秋水偷塞進紫微星，秋水基本上什麽都沒幹，就成了紫微垣的吉祥物。

黎動聽出秋水隱瞞了一部分跟他自己相關的事，包括他為什麽充滿戾氣，為什麽被鎮壓，還有跟龍的故事。

但是這種隱私，如果不想說，他不便問。

三百多年前，莫慈離開神龕到流浪者世界回爐重造的事秋水完全不知道。

黎動心想，地球人真是渺小，生命按年記，可能人到了金字塔世界，真會真以為這是神域了，畢竟這裏的物種生命萬年起步。

但事實上，金字塔世界也不過是比他們接近了一些神而已，依舊是垃圾場裏頭的一個世界。

神龕到底是什麽模樣，那個蜥蜴神職要對莫慈的宇宙做什麽？

“你是不是挺難過的？”秋水說，“你們是垃圾。”

“我們是垃圾堆中開出的那朵花。”黎動微笑。

“你不是人。”

黎動：“嗯？”一言不合就罵人？

“你不是真正的人，”秋水說，“雖然我頂頂討厭所謂‘天選之人’這類情節，但你不是人。”

黎動看自己，“這得取決於你對人的定義，我看我就挺像人的。”

他從頭到腳，沒多長什麽，更沒有少了什麽，簡直是個標準的人。還是個挺優質的當代青年。

秋水搖頭：“假如你是普羅大眾當中一個最普通的人，現在你等於已經參透了宇宙的終極目標。神會讓你知道得這麽透徹嗎？怎麽可能！所有五層宇宙‘垃圾堆’這些詞，都被小七神設成了違禁詞，這些詞一旦進入普通的腦子裏，三十秒之後就會被忘記。不信你問那邊那個小男孩，看他還記不記得我之前的‘垃圾堆’言論。”

黎動喊小陳跟光頭過來，兩個小年輕垂頭喪氣走過來，問怎麽了。

黎動說：“我們的宇宙叫什麽？”

“不是五層宇宙嗎？”小陳奇怪。

黎動又問：“五層宇宙是什麽？”

“不就是我們這些世界所在的宇宙嗎？”

黎動索性直接問：“如果有人說五層宇宙是太空垃圾站……”

光頭跟小陳同時對黎動做出一個“您還好麽”的表情，睜大四只稀裏糊塗的眼，狐疑和不解直往外冒。

“沒事，我就隨便說說。你們在做什麽？”

“龍姑娘在安慰卓爺，我們偷聽呢。”光頭說。

小陳嘖：“你也太實誠了。”

“嗯，那你們繼續去偷聽吧。”

秋水說：“看見沒，宇宙終極奧秘是不可能讓人知道的，即使有人探究到最後，不巧發現了蛛絲馬跡，也有的是辦法讓這些人看起來瘋了。”

黎動掐了一分鐘時間，又把小陳叫回來，說：“如果有人說五層宇宙是垃圾堆……”

小陳皺眉：“黎高你在說什麽啊？怎麽可能啊？真的假的？”

“沒事了。”

黎動大致已經知道這一項規則是怎麽運作的了，他日常不看劇，不然就會知道，跟美劇《西部世界》的設定有點相似。

要麽接近真相的人被世人當做是瘋子，要麽所有觸及真相的人都會失憶，或者是根本不能理解。

這種不能理解是完全徹底的，就好比跟一只看不見顏色的眼描述彩虹，再好比跟平面幾何講立體世界。

超出人類智性極限了。

黎動覺得很奇怪：“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我在星火世界差點死在他們的某種刑具之下。”

“你自己也說是‘差點死’，不過我可看不出你是什麽玩意兒。至少你的理解能力超出了人類的理解極限，少說也是個超人。”

秋水湊近黎動，神神秘秘地說：“我偷偷告訴你，一般人我不說。我們神龕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你懂吧，就是沒有過去現在未來這種區分。所以小七神她能知道你們這些世界未來所發生的事。她預測到你們要完，就給每個世界都安排了超人種，試圖亡羊補牢。”

黎動沈默，星火世界的劉德榮，本世界的光頭，擁有幾乎一樣的禦風技能。

三三也是，他嗅覺敏銳，甚至能通過味道判斷意識。

“你們目前這些發明，基本上是對你們人類技能的延伸，”秋水說，“簡單點說，火車代替了腿，手機代替了眼睛耳朵等。但是有一些人，是可以超越這些的，你可能就是其一。不過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麽安排的，看她這樣子自己也不記得了。”

黎動忽然垂下眼睛笑了笑，說：“嗯，我們本世界也有很多自發變異的，綠巨人什麽的。現在基因幹涉技術亦初現苗頭，看來我們這世界上的異能還真是不少。”

秋水聞言正色，語聲嚴厲，說：“這就是危險所在了。神職造人是為了找點事幹，不是為了有一天，看著你們人竟也擁有了神的力量，那就是造人。造人是對上帝意志的活生生挑釁。”

黎動說：“但像焚淵這樣的機甲，我們世界科幻作品中經常涉及，基本已經等於是人造人了。

“所以紫微星垣——你們說的金字塔世界——已經被神職盯上，要完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完就完。一回生二回熟，下一回再創造秩序宇宙，莫慈就已經熟門熟路了，肯定能更加完美。”

黎動也不知道這為什麽不值得擔心？正是因為重塑如此容易，他才更因該擔心好嗎，因為這就意味著毀滅的代價太小了。

就是那種感覺：他從小就知道拆解了的變形金剛可以被他輕易組裝回，所以沒命地拆，毫無敬畏心。但其他小朋友手腦皆不如他靈巧，哪裏敢輕易破壞？

黎動頭疼起來了，他結束對話，想吸兩口地球空氣，就算霧霾炸肺也無所謂，到底是家鄉的空氣，親切。

他起身去找莫慈，才剛走近莫慈的房間，一道神隱波就對著他的腳底地板來了一下子。

黎動低頭看，看到腳底神隱波顯形，形成幾個水漾動一樣的字：“閑人勿擾”。

黎動倒真想當個閑人，可惜空有個“閑”的頭銜，沒有“閑”的權利。

黎動擡起右臂按下AI，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人類男子的好友，好容易長出來了，怎麽又覺得這麽陌生呢？

他想起斷裂那一下，骨頭、血管、組織，全數暴露，橫截面十分血腥，那真是回想起來都要犯心理疾病。

他吸口氣把AI調出來，讓AI鉆到莫慈房間裏去，莫慈閉著眼掌心承天，打坐呢。

她聽見黎動低沈的聲音，黎動說：“我受刺激了，小姑娘你不安慰我一下嗎？”

莫慈睜開一眼，AI殷勤地調整了角度，自上而下，讓黎動顯得十分楚楚可憐。

“進來吧。”莫慈說。

黎動推門走進來，莫慈坐在一張墊子上，背對著他。

他走向前輕輕環住莫慈，說：“小七，你為什麽叫小七呢？因為174517嗎？”

莫慈向後躲，說：“受什麽刺激了？不要打擾我思考人生。”

“也沒什麽，就，知道自己是垃圾，就算是垃圾生花，也挺難受的。”

莫慈擰身看黎動，奇怪：“什麽垃圾？”

黎動把從秋水那裏聽來的五層宇宙的前世今生說了，莫慈像是懂了，一會兒又不懂了。她表現出一種懂跟不懂的糾結，問：“你在說什麽？”

黎動這才發現，莫慈竟然也屏蔽了這個真相，他簡直要仰天長嘯，為什麽每個人都擁有這種天賜的失憶能力，就他沒有！

黎動皺眉：“你是神職啊，怎麽會理不清，記不得呢？”

莫慈說：“我是神職，所以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腦子裏好像有一塊橡皮，把你說的那些全都給擦掉了。”

黎動沒辦法，莫慈一戰戰敗之後恐怕被改造過了。

他攬住莫慈躺下來，讓莫慈趴在他身上，抱著她說：“還傷心呢？”

莫慈把頭發扒拉到前面，遮住自己的臉，悄悄流下眼淚，她說：“黎動，我之前感受過一次。”

“什麽？”

“無能為力。”

仇恨痛苦，都比不上無能為力更讓人難受。即便是神，也不能隨心所欲。

黎動感覺自己胸前潮濕，莫慈哭了。

黎動覺得莫慈的眼淚滲進他的胸膛，將他的心也洇得潮潮的。

黎動翻個身，把莫慈壓在身下，撥開她貞子一樣纏在臉上的頭發，說：“剛才想什麽呢？”

“在想怎麽才能什麽都不想，”莫慈認真說，“想什麽立馬就被紫微後一流知道了，所以只好什麽都不想。”

黎動幫她擦了眼淚，親了親她臉上的疤，說：“要是還難過，就咬我，別哭了。”

莫慈笑：“你怕我哭嗎？”

黎動深深看著她，說：“特別怕。”

要是他足夠強大，他就讓莫慈回到神龕，讓她繼續從前的生活。面對莫慈如今的無能為力，他也一樣無能為力。

黎動決定借著蜥蜴神職，找到屍巢星團，送莫慈回家。

莫慈現在是半神，也許等她恢覆全部能力，她就能夠掌控了。

莫慈擡起胳膊抱住黎動的脖子說：“我有件事不想面對。”

“嗯？”

“我是不是必須得給卓靜篤道歉啊？”

“你說呢？”

“理智上說必須是，但是我想逃避。”

黎動親她，她真的是可愛。

這個世界已成熟剔透到容不下可愛了嗎？

小陳接收了阿瑪一個任務，要他來叫莫慈把度假瓶裏兩個雅丹星人放出來，擔心他們憋死在裏頭。

小陳掙紮了一番，指著光頭說：“不如他去？”

阿瑪無所謂，隨便。

但是光頭可不去，說：“你看莫慈那樣，誰敢惹她？我還得留著狗命擼貓呢。”

小陳學光頭一樣摸了摸腦袋，說：“我的狗命留著就沒什麽用嗎？”

光頭眼觀鼻鼻觀心，可能是想表達，確實沒什麽用。

小陳氣得不行，但也只好一步一磨蹭，去找莫慈了。他剛走到門口，還沒想好怎麽開口，一道神隱波砸到他腳下，上書幾個大字“閑人免進”。

小陳不免有些膽戰心驚，雖然他的“不敢跟女人說話”病已經不藥自愈，但是他實在很怕面對兇殘的莫慈，因為他知道兇殘的背後是失去好友的傷痛。

他連卓靜篤都不敢去面見，遑論莫慈。

小陳想了個辦法，他大可以把這高難度任務交給黎動啊！

他調出萌萌，用萌萌跟AI傳話，跟黎動說出阿瑪的指令。有黎動在真好，真麽都能替他們頂著。

房間裏黎動松開莫慈，讓AI出來。

AI剛才看到那麽多血腥畫面，躲起來自我療愈呢，一看萌萌的消息，它就抱怨起來了：“那個瓶子裏呆著又死不了，偏偏要我觸大魔王黴頭。”

它說著偷眼看莫慈，哎？剛才還一臉誰敢惹她她就殺無赦的大魔王，現在怎麽眼波如此溫柔，嘴角如此甜蜜？

誰有這等本領哄好她？必定是黎動了！

看看，大魔王也逃不開柔情攻擊吧，還是黎動好，又能幹，關鍵時候還能充當莫慈的穩定器。

黎動看到萌萌的消息，莫慈自然也看到了，她把一頭長發綰起來，不自覺學著懷安，在頭頂盤出一個發髻，像個美貌小道姑。

AI剛想拿她打趣，發現她剛才的溫柔表情又沒了，變得冷酷鋒利，趕忙把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心說，好險好險。

莫慈跟黎動走出房門，小陳聽見趕忙擡頭，看莫慈穿著司命星帝送的白色衣裙，臉邊一絲碎發都沒有，她原本長得偏甜，現在這樣打扮，甜被淩然不可侵犯所取代。

小陳嚇得後退一步，就想行個禮啥的。

莫慈從脖子上扯下度假瓶扔給小陳，說：“卓靜篤在哪？”

“那個……莫皇不是莫慈，他也挺難受的，你就別再說他了，他……”

“他他他，他什麽他，在哪？”

小陳只好帶著莫慈去找卓靜篤，決定如果莫慈再要找卓靜篤算賬，他拼著這條小命，也要阻攔莫慈。

於是莫慈就踏著上陣殺敵的步伐走到卓靜篤跟前。

卓靜篤靠墻坐著，聽見聲音眼皮微擡，然後又垂下來當沒看見。莫慈幾步走過來，卓靜篤心想，有完沒完了？就算是神，也不帶這樣的。

莫慈蹲下來，小陳已經伸出手作勢要攔莫慈了，忽然聽見莫慈說：“對不起。”

小陳兩手跟燙著了一樣，趕忙縮回來，尷尬地看著黎動。

黎動微笑著搖了搖頭說沒事。

卓靜篤本來繃著，想莫慈要是再敢跟他瞎叨叨，他一巴掌糊死她。

一聽這話，渾身忽然沒了力氣，松弛下來，倚在墻上斜眼看莫慈，說：“沒事了？”

“不知道有沒有事，可能還得發作，你呢？”

“沒事。”

小陳剛才跟光頭聽了半天墻角，發現龍試圖安慰卓靜篤，但是卓靜篤一直說自己沒事，還說龍，“你們這些濫好人是不是聖母心爆炸，無處發洩啊？”

小陳覺得卓靜篤老說自己“沒事”也不是個事兒啊，他就是這麽一個人，沒幾句真心話。

卓靜篤站起來說：“有什麽事要我做嗎？閑得我快發黴了。”

莫慈轉頭說：“黎動，你跟小陳去找阿瑪。”

小陳被黎動帶出去，依依不舍的，生怕莫慈跟卓靜篤再起什麽沖突。

他們離開之後莫慈說：“我從你們人身上學到的唯一一個本領，就是你最擅長的事，掩飾。”

“都是成年人了，誰還沒經歷過點悲歡離合啊，不至於。”

“成年人。”莫慈學了一遍，心裏有點難過。

成年人，這三個字簡直是一個烏龜殼，柔軟的、疼痛的、乃至痛不欲生的一切都可以縮進去，露出外面的，還是一貫的無堅不摧。

莫慈說： “嗯，成年人，為你驕傲。挺好的，你可以繼續假裝你不在意，但是如果你覺得難受了想喝酒，我們都陪你。”

卓靜篤笑：“你是自己想喝了吧？還拿我當理由，你跟懷安認識了一輩子，我就這麽幾個月，趙洛死了之後我也沒怎麽樣，你覺得我應該跟你抱頭痛哭還是怎麽地？”

“趁現在有時間，還能陪你，等到了紫微垣，你連疼的時間都沒有。”莫慈說著轉頭出去了，輕輕嘆出口氣。

趙洛死了卓靜篤可能是沒怎麽樣，但要真如他自己以為的那樣不在意，那在流浪者世界，他怎麽會因懷安兇悍像趙洛，脫口叫懷安作師父？

又怎麽會在雅丹世界影魅長廊的過去時光中見到趙洛，那麽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抱緊她，那麽像失而覆得，久別重逢。

成年人，藏得再深，也還是會在不經意間露出馬腳。

因為他本質上是個深情的人，想念因而經久不衰，陰魂不散。

卓靜篤看著莫慈的背影，莫名其妙，這些人都怎麽回事？怎麽面對死亡都比小孩子還幼稚？

他是真的沒什麽事，非要他承認自己有事。非要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自己活不下去了嗎？他要死不活的對他們有什麽好處？

飛了一整天，他們到達月虹城。

阿瑪送玄陽回商州安排完，已經是半夜。

她回到航空洞的時候莫慈問：“拿到了嗎？”

阿瑪從商州帶來了三大桶酒，黑精靈出品，用最天然幹凈的果實釀造而成的。

她意識文顯示：“後跟宏從度假瓶出來了，我還帶回了很多菜，等會兒讓他們做些吃的，你們好好吃一頓，休息休息。”

莫慈說：“好，一會兒吃飯。”

小陳不理解，問：“那個莫慈，為什麽非要他喝酒啊？”

“趁現在躍遷有時間，後面兵荒馬亂的，誰還顧得上撫慰他啊？他突然難受犯病，誰也沒時間安慰他。”

黎動看莫慈忙活，笑了笑，這小姑娘，真是周到。

莫慈也不說什麽，只是說這一次取劍辛苦了，大家聚一聚。

他們離開的時候只能搭乘紫微後的豪華星艦，好在紫微後也願意收留他們，但是給他們劃出了三八線，說誰過線就咬誰。

此刻他們已經進入超空間，趕往下一個躍遷點。

卓靜篤自詡沒事，當然要來一起吃飯。他本來就有酗酒的嫌疑，喝了一口黑精靈牌果酒，那簡直欲罷不能。

再加上秋水也十分好酒，兩個人一言不合，拼起酒了。

一場豪飲之後，眾人分批醉死。

先是後跟宏，他們早喝得盡興，躲起來親熱去了。

然後是小陳跟光頭，兩個人又哭又笑，還唱起歌來了，什麽難兄難弟什麽的。卓靜篤覺得礙眼得很，讓他們滾回去休息。

光頭說滾就滾，在地上滾了一圈，抱著紫微後擁有的豪華地毯，說：“好漂亮的花，好香啊。”

說完吐了一地。

莫慈趕快用神隱波收拾了，然後光頭大吼一聲“見證我”之後倒在地毯上睡了。

接下來是龍，龍不擅飲，莫慈也不敢讓她喝多少，聽秋水說她喝多了會現形，跟白娘子似的。

龍酒品上佳，一直一言不發，只是在最後一口喝下去之後，立馬過界，倒頭，睡著了。

秋水一看龍睡了，連忙跑過來，在龍腮幫子上親了一口。

卓靜篤也有幾分醉意，看秋水這麽慫，笑得肚子疼，他說：“哥們你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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