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角另一條邊上的手朝著黎動的刀抓來。

黎動這一刀是虛招， 砍下之後立刻橫掃，正好碰到呈鉤狀彎曲的手指沖他抓來。

他這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卻剛好誤打誤撞， 刀迎向手掌， 狠狠地刺了進去。

聽到刀入骨肉的聲音， 黎動立刻撒手， 向後猛退。

光頭已經被懷安接住，卓靜篤那短暫的迷暈感也消失了。

他們一齊退到了離那只直角手臂最遠的墻壁前， 看過去。

軍刀嵌在手上，刀刃沒入半寸，血流如註。

手停在半空，血一線線落下，滲進了地下的沙土地， 被吸幹凈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忽然他們眼前一花，手跟蜥蜴同時消失， 卓靜篤的軍刀落到地上，切進了堅硬的砂礫硬土，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眾人看著軍刀楞了一下，確定那手臂跟蜥蜴都消失了之後， 黎動上前把軍刀撿起。

重歸寂靜， 除了光頭腦袋頂跟手掌上的血痕之外，蜥蜴手臂好像從未存在過。

黎動叫AI，“掃描了嗎？”

AI躲在一個最安全的小角落，發著光給他們弱弱地在精神上打call。

從那只蜥蜴出現之後它就躲了起來， 唯恐他們打來打去的， 殃及池AI。

這會兒黎動問，它才從自我保護模式中探頭探腦探出來， 說：“掃了掃了，不是實體，是假的，鏡像。”

“胡說！”光頭憤怒，以他粗淺的理解，鏡像就是3D投影，那玩意兒能讓他掛這些彩嗎？

AI立刻：什麽？此人竟然質疑它AI的職業素養？

它整個身體從自我保護模式的刺猬蜷縮中舒展開來，懟光頭：“反正就是虛擬成像，你要是不相信我，你自己掃描啊，你就這麽一雙小肉眼，有裝備嗎？能掃描嗎？”

它可是正兒八經的人工智能，跟外面那些人工智障一點都不一樣呢。

光頭不明白，為什麽全世界的人都這麽熱愛與他為敵，連個小破顯像屏都這麽讓人暴躁。

光頭一時不知道如何對AI進行人身攻擊，一猶豫就錯過了最佳反駁時間，又聽到AI說：“小陳不見了，那個妖裏妖氣的三三也不見了，緊接著就有‘手’來對付你，你不該反思一下你自己嗎？”

“我反思啥？”光頭楞。

“反思為什麽弱雞總是先成炮灰啊。”AI向來這麽毒，又罹患精英崇拜癥，對黎動就特別諂媚，但是對光頭這類沒有戰鬥力又沒有思考力的人，一向有點瞧不起。

而且它嘴賤的尿性黎動等人早已習慣。

它話音才落，黎動說：“光頭說得沒錯，那個手臂對我們來說是真實的，不是虛擬成像。可如果你掃描不出來，那麽有兩個可能，一是你內部結構出問題了……”

“不可能！動動你怎麽能這麽傷我的心。”AI大叫。

黎動點頭說；“嗯，這個可能性的確不高，那麽第二個可能性，你試試看掃描我們。”

“掃描你們？”AI馬上開動掃描系統，把站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掃了一圈，然後它兩眼一抹黑，特別想暈過去。

它現在寧願相信自己內核出了問題，也不願相信眼前這個魔幻現實主義的劇情。

“不是……動動，你們，也都是鏡像啊……”

AI這話說得跟嘴巴裏吞了什麽東西抵住舌頭了一樣，因為它自己都不敢信。

黎動“嗯”了一聲，眼珠定定的，像是思考什麽，沒言語。

卓靜篤受不了了，問：“AI的意思是，咱們也是虛擬的？”

“是這個意思。”黎動點頭。

“那真實的我們在哪裏？”光頭頭頂五條劃痕可是實打實的，疼得辣烘烘，接著AI又送來這麽一個讓人五雷轟頂的消息，一時覺得前途晦暗，連暴躁都暴躁不起來了。

他問了這話，整個人一僵，真實的他們，不就留在‘眼湖’旁邊了嗎？

卓靜篤，一個從不進行人生思考的人，現在陷入了懷疑人生的強力思考狀態。

“黎動，我能理解你日常淡定哈。但是現在這麽多詭異的事情，層出不窮，小陳跟那娘炮也生死未蔔。現在你的AI，又告訴我們，我們是成像，不是真人！你就不能給點反應嗎？”卓靜篤看著黎動，這哥們到底是不是人啊？

黎動覺得自己有反應啊，他的反應就是他在思考啊。

他已經想了好半天這個困境該如何解決了啊。

黎動說：“那，要麽，我就不分析咱們的處境了，咱們一塊感慨一下這件事有多恐怖，多詭異。先宣洩一下內心的情緒，然後再冷靜思考，怎麽樣？”

卓靜篤覺得黎動好像在說反話，但是聽完又覺得不是。黎動認真地想讓他們通過罵爹來平覆情緒。

卓靜篤人生履歷特殊，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了，神經應激系統比普通人穩定得多。

可黎動這沒經歷過特殊訓練就能這麽冷靜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或者說，黎動這一次行動的表現，總有一種大限將至一樣的看破紅塵之意。

怎麽回事？就因為莫慈不在嗎？

卓靜篤傾向於認為黎動不是人。

卓靜篤說：“算了算了，你分析吧，早分析早超生。”

他說著扭了扭頭，開始摩拳擦掌，雖不知道敵人是誰，但是他這一生怕過誰？幹就完了。

身上的熱血雖然很多年沒用了，但是那些無數次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獲得的經歷，已刻入了骨血之中。

這些天他終於不再是死宇宙清理員，跟著黎動連出三次任務，骨子裏的意氣讓血逐漸回暖。

黎動看他們，好像確實心平氣和了，才說：“從進了雅丹世界開始說。剛進來這裏，我們開過一片沙漠地，到了‘眼湖’。然後光頭感覺到巨大的沙墻向我們移過來，我們立馬上了大G，瞬移到沙墻頂端。”

“這次的瞬移導致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發現，有一撥一模一樣的我們留在了‘眼湖’。”

卓靜篤從褲兜裏摸出煙盒點上一支煙，說：“哎，也不知道那些人現在咋樣了，說不定見面之後，還能聊個兩塊錢的呢。”

“好，我們姑且稱留在‘眼湖’旁邊的我們為那些人。我們和那些人不可能同時存在。覆制克隆是不可能在那麽短時間發生的，這不符合能留守恒定律。兩撥人同時存在的唯一解釋，是……”

“是一撥人是真的，由分子構成細胞再構成組織肉體的真貨，而另外一撥人是虛的，是成像。”卓靜篤接話。

黎動點點頭，“是，剛才AI掃描之後就能夠判定了，那些人是真實的。眼湖旁的我們，才是真實的存在。”

這話說完，壁洞裏一陣死寂，黎動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透徹了。

現在站在這個洞裏的他們、拉個屎被不明生物拖走的小陳、莫名其妙被困在某處的三三。

他們都不是真人。

“現在申請回家，還來得及不？”光頭打破了沈寂，問。

他這一次語氣平靜，但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很可惜，黎動說：“暫時不行。我們的行動包被毀了，所有的瞬移器、空間鏟、身份證明都在裏面。剛才那只手不是沖著你來的，我覺得它的目的就是毀了我們的空間包。”

這麽說，光頭並沒有覺得好過一點，他還是陷在一個詭譎的空間之中，連自己都不是自己呢。

黎動拍了拍光頭塌了的肩膀，說：“你們一定還記得，那堵沙墻在眼湖旁邊停了下來。我現在懷疑，眼湖是空間扭轉處，眼湖之後是真實的世界，而眼湖之前，我們現在所在的雅丹城，則是一個虛幻的空間。”

卓靜篤不知怎麽回事，今天思路非常跟得上學霸。

他快速說：“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那一下瞬移，是悶聲作大死，把自己給瞬移到了現在這個虛幻的空間裏來了是吧？”

黎動點頭：“而且我不認為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兩套意識，所以我的猜測是這樣的，眼湖旁邊的我們，現在可能處於一種入睡的狀態。”

“你的意思是《阿凡達》那樣，他們睡了，我們就醒了？這不對啊！”卓靜篤認為黎動這個推理不夠嚴密。

他說：“你記不記得那時候在沙墻上方，我們看到了眼湖旁邊的那些人，可沒一個在睡覺。那個真我還對著眼湖撒了泡尿呢。”

“我記得，所以我在想，要麽有什麽在操控AI的視線，想讓我們相信眼湖旁的那些人沒有處在睡眠狀態。要麽就是另一種可能，眼湖前後兩個空間，時間流速不一樣，那裏比我們這裏要早。”

“哈？等下，你慢點我跟不上你的思路了。”卓靜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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