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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1腿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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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淩冽,殿前的大雪鋪了厚厚一層。

蘇清晨一身白衣筆直地跪在殿前,眉眼平淡,眼波如同一汪死水,臉被風雪凍得蒼白,薄薄的嘴唇也毫無血色,整個人像一片白紙,好似能和那冰天雪地融到一起去。

看不過眼的隨侍弟子上前來勸,小聲道:“少主,你回去吧,屠魔之戰,這是整個仙界的事,先生怎麽可能置身事外?”

蘇清晨抿了抿嘴唇,碾壓過的地方暈出一小片淺淡的紅來,沒理會弟子的話,仍舊垂著眸安靜地跪著,像是一座固執的雕像。

那弟子又勸了幾句,苦口婆心,見她不為所動,嘆氣搖頭地離開了。

冰涼的雪被膝蓋的溫度融合,化成雪水從衣裳布料中滲透進來,蘇清晨該覺得冷的,再不濟也應該用手搓上一搓,可跪得太久,腰腹以下的地方早就沒有知覺了,搓與不搓都是一樣的麻木,她索性就不動了。

漫天大雪,如鵝毛般紛紛揚揚落下。

含山是不常下雪的。

這座雪山上終年積雪,溫度奇低,可真正下雪的時候卻少之又少。老天似乎成心跟她作對,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將天捅開個窟窿,冰冷的雪花劈頭蓋臉地往下砸,不過片刻,含山的溫度又降了不少。

蘇清晨在心裏盤算著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自葉映盤踞封魔疆以來,名聲越來越大,實力修為水漲船高,各方勢力對她極其忌憚,魔界和仙界的關系也越來越緊張,幾乎到了年年開戰的地步。今年年初,一場不大不小的爭端,讓兩方對峙達到了白熱化的狀態,仙門百家終於按捺不住,私下大會小會開了無數次,勢必要把這只令仙界如芒在背的巨獸扼殺在睡夢中。

她與葉映關系好,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所以他們商討的內容從來不讓她知曉,甚至瞞得嚴嚴實實。

這也是蘇清晨惶惶不安的主要原因――她對於討伐計劃一無所知,甚至無法給那人提醒。

‘吱呀’一聲,門開了。

玄色衣袍的陵散先生緩緩走了出來。

蘇清晨的背脊幾乎是瞬間就繃緊了,她勉強控制著視線,盯著膝蓋三尺遠的雪地,薄唇抿成一條線,就是不肯擡頭看他。

直到一對靴尖出現在她的視線中,頭頂落下寡淡無味,平板無波的話音:“屠魔之征大局已定,僅憑你一人之力,什麽都改變不了。”

在雪地裏凍久了,連嗓子都有些啞,蘇清晨低聲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若明白,就不會跪在這裏了。”

蘇清晨的背脊驀地又繃直了些,透過單薄的布料,纖細的蝴蝶骨緊緊地貼在她的背上,展翅欲飛。

她道:“師尊,阿映她並不作惡,僅憑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我們便打著正義的旗號誅殺她,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陵散先生語調不變:“世間道理多了去了,怎會個個都如你所願。”

蘇清晨道:“並非如我所願――您曾教我是非黑白,可是後來我發現,世間沒有絕對的黑,也沒有絕對的白,那是非對錯又如何定論?”

陵散先生道:“自然是輔以人情倫理。”

蘇清晨道:“那如此說來,是我們誤殺阿映師門在先,逼迫她成魔在後,她叛逃仙界,駐守封魔疆,是否在人情之中,倫理之內?”

“……”

蘇清晨很少會有這樣鏗鏘有力的時候,她身體不好,說話也輕輕柔柔的,待誰都是一副溫和疏離的模樣。

陵散先生道:“清晨,你逾越了。”

蘇清晨話說得飛快,認錯態度也是極佳,馬上道:“弟子知錯。”

她這樣說著,可那眼裏、心裏、沈下去的眉眼裏,有哪一處是知錯的?

陵散先生忽而,沈沈地嘆了口氣。

他道:“清晨,葉映哪裏都沒有錯,錯就錯在她天生魔體,不為世人所容。”

蘇清晨:“……這算什麽理由?”

陵散先生極淡極淺地露出一點笑意,“對啊,這算什麽理由?”

“可是清晨,你得知道,很多時候,旁人的畏懼就是原罪。你沒辦法跟全世界解釋,自己做了什麽沒做什麽,他們只會相信自己相信的,到了最後,不管你品性如何,都會變成世人眼中的‘十惡不赦’之徒。”

蘇清晨沈默。

良久,她悶悶道:“說了那麽多,師尊還是不肯袖手旁觀嗎?”

是了,袖手旁觀――她想得清楚,含山為大道正統,不可能為了她的一己之私轉而站去葉映的陣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懇求師尊,於此次屠魔之征中置身事外。少了含山這份絕佳的戰力,葉映……或許還有存活的可能。

她不自覺的捏緊了指尖,布料光滑的袖擺在她掌心被碾成一團。心中愈發煩悶。

“師尊,阿映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這輩子可能都遇不到她那樣的人了,不管怎樣……就是死,我也不能讓她死在含山的人手裏。”

短短的一句話,她說得無比艱難,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好似隨時都會被吹倒,卻又在少女執拗的面容下下巋然不動。

陵散先生道:“……看來你還是沒明白我說的話。”

他嘆了口氣,神情卻如老僧入定般平靜無波,擡眸看了看遠處的風雪,道:“雪越下越大了,你確定還要跪著嗎?”

蘇清晨聲音低低的,無比堅定,“跪,師尊何時答應我,我何時起來。”

陵散先生:“……那你就跪著吧。”

言罷,他轉身進了殿。

門緩緩關上,那根骨孱弱的少女被留在了漫天風雪中。

……

蘇清晨這一跪,就跪了半個月。

師尊為防她支援葉映,特地封了她的靈脈。她素來身體孱弱,靈脈一斷,就與普通人無異,能在殿外跪半個月,純粹是一腔倔意,硬生生熬出來的。

陵散先生素來疼她,這次倒也坐得住,半個月內,未曾踏出房門半步,直接斷了她所有無謂的幻想。

蘇清晨一直在殿外跪著,這場大雪確實下得凜冽,她沒幾日就發了熱,醫官來看了好幾次,每天用清寒丹吊著,病卻是反反覆覆都不見好。

――想來也是,成天跪在冰天雪地中,這病能好就怪了。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她的膝蓋在雪地裏跪了這麽些天,早就積了淤,化了膿,再加上雪水滲透,都不用看都知道是如何的慘不忍睹,這位小少主倔著牙,硬撐著不肯起身讓他們看。到了後來,跪著的那片雪地都已經暈染出一小片血漬與膿水交雜的狼藉來,醫官們每天急得心肺痛,就怕這對師徒置氣,生生將後者的一雙腿置廢了。

時間在這種沈重的氣氛下流走,第十五日,陵散先生推開門,面色不大好看地走了出來。

看到他的那一刻,蘇清晨硬撐著的那口氣飛快地洩了個幹凈,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她似乎聽到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

……

醫官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但也沒那麽嚴重。

小少主腿倒是沒廢,不過也落下了終身難愈的腿疾,從今往後要喝的藥又多了一樣,每月十五還得讓陵散先生幫著運功療傷。

半月之後,屠魔之戰正式拉開帷幕,含山宣稱暫時避世,不參與任何討伐活動。

同年,魔尊葉映隕落封魔疆,屍骨無存。

翌年,含山少主蘇清晨從陵散先生手中接過山主之位,正式繼任含山山主。陵散先生歸隱,不再露面,不染俗事,世人再難窺其真容。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篇文的時候,我有無數次,差點被蘇清晨掰彎,差點把文改成百合。

其實我感覺,阿映和阿晨才是最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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