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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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歸走,但碗還是要還的。

葉映有些尷尬地白瓷碗還給糖水攤子的婆婆,表示自己不知內情,真不是想占拐碗這種便宜的,一面狠狠地瞪了一眼什麽都知道但偏生屁都不放一個眼睜睜地看著她抱著碗到處亂跑的明遙。

罪魁禍首朝她無辜地眨眨眼。

婆婆是個面善的麻裙婦人,看起來約摸七八十歲,身形微微佝僂,一張臉上皺紋遍布,笑起來很是慈眉善目,看著他們也不惱,說話的聲音帶著老人家特有的輕緩:“沒事哩,沒事哩,姑娘要是喜歡這葉子水,可以多呷兩碗……”

葉映自覺理虧,一聽這話,忙不疊從懷裏掏了好幾塊碎銀出來,也不去點,一股腦塞給婆婆,一點也看不出平時摳門的守財奴模樣,“喝,喝喝!這是買水的錢!”

婆婆猝不及防被她塞了一手冰涼的銀錢,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她自顧自地掀了木桶的一邊蓋兒,舀了一勺,旋即便仰頭梗著脖子往下灌,一副要灌下一條天河的架勢。

婆婆嚇了一跳,旁邊的青年漢子忙道:“姑娘,慢些喝,慢些喝!使不得……”

他從婆婆手裏接過銀子,又遞到她們面前,道:“小本生意,這種橫財發不得,姑娘若實在沒有零錢,多喝兩碗也無妨,就當我們請你了,反正葉子是山上摘的,泉水是林中挑的,天地賞賜的東西,不花錢。”

說完,他朝兩人笑了一下,長期被烈日灼曬的皮膚黝黑發亮,頭上的汗巾被汗濕透了一大半,笑容帶著海邊漁民特有的憨厚與爽朗。

葉映霎時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錢給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肉疼不已,但給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任她臉皮再厚,也萬萬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不想對方善解人意如斯!竟然給她送回來了。

她躊躇一下,勉強頂住誘惑,擺手道:“不……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

話語未竟,從旁邊橫空伸出一只手掌,纖長如玉的指尖輕巧地拈起幾塊碎銀,攏在手裏,留下一塊不算大的銀塊,淡聲道:“其餘的我們拿走,剩下的留著吧。”

那婆婆與漢子對視一眼,面露猶豫之色,捧著碎銀的手收也不是遞也不是。葉映卻長舒了一口氣,把那只蒼老的手掌往兩人懷裏一推,丟下一句“水很好喝,祝婆婆生意興隆萬事如意!”便拉著明遙一溜煙跑了,任憑他們在後面如何喚都不回頭。

待跑遠了,葉映朝後望了兩眼,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有兩個手無寸鐵的漁民驚得滿場亂竄的一天,一時頗覺好笑,回味了一會兒自己的窘態,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

明遙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笑,淺淡色的眉眼在日光下浸潤著水潤的光,神情無匹專註,好似在看著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葉映胸腔內的笑意忽的沈澱下來,緩緩地,緩緩地,灌進四肢百骸裏,藏進每一個骨縫間,不再張揚熾熱,卻好像能從骨子裏開出歡欣喜樂的花兒。她微微抿唇,笑容柔和。

葉映有時候會想,自己這輩子,到底算成功還是算失敗。

年少的時候遭逢大變,她拼了命地想護住自己在意的人,可天神似乎跟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握在手裏的沙子,越緊流走得越快。她的親人們亦是如此。

後半生無欲無求,渾噩度日,卻偏偏如拔節的竹子般,越來越強,強到六界中無人能出其左右,名聲響徹整片大陸,雖然不是什麽好名聲,但卻意外地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當初少年時想功成名就的宏偉願望。

她活得隨意,死得也簡樸,都不用弄什麽轟轟烈烈的圍攻大陣,一劍就哢嚓了,死的時候一點不忿不甘都沒有,唯一生出的一點怨恨,是因為那把劍的主人。大概也就是這麽一點點怨恨,凝住了她一絲神魂不散,被明遙扣了下來,為她日後的作妖事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這麽說來,她的一生也算是極其波瀾起伏起起落落跌宕不平了。換個人這樣子,估計早就看破紅塵皈依我佛了。

而她至今還沒出家,除了佛門清律不吃肉不喝酒讓她接受無能之外,最大的原因,應該就是眼前這個人。

她的紅塵,沒斷,也斷不了。

世人孜孜以求者,謂名利,謂錢財,謂榮譽,謂人心貪婪,其中一味,最是貪得無厭,此味,謂之情愛。

若被人愛著,則有劈山填海行任何事的勇氣;若愛著別人,則不懼生,不畏死,生而圓滿,死得其所。凡人能得其兩者不過十之一二,情投意合更是百裏挑一,卻總會在初始時生出幻想,故所謂貪得無厭。

葉映何其有幸,趕上了這百裏挑一的概率,她愛的人愛著她,她亦愛著愛她的人。

所以,她應該算成功的吧?

明遙見葉映只盯著他,也不說話,唇角還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跟平日裏琢磨些幺蛾子事兒的神情一模一樣。當下心中警鈴大作,剛要開口將她的一切單獨行動扼殺在搖籃裏,卻見她不知想到什麽,沖他眉眼彎彎地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邪氣的、灑脫的、爽朗的各種各樣的笑,那是一種柔和到了極致的模樣,嘴唇淺淺地抿著,眼睛淺淺地彎著,柔軟得就像冬日裏破開迷霧的一抹暖陽,並不如何熾烈,卻轟一下把明遙從頭到尾燒熱透了。

在他貧瘠的戀愛理論中,這應該是對心上人才有的笑容。

明遙直楞楞地站著,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可若是細心一些,定然能瞧見兩側掩在頭發裏的耳尖,紅得幾乎能滴血。

奈何葉映剛剛給自己餵了一波心靈雞湯,此刻正是鬥志昂揚的時候,渾然沒在意明遙的腦補和異樣,只拉起他的手道:“走!我帶你去見見我師傅師姐!”

明遙乖乖的,像個小媳婦一樣被她牽著走。

前蓬萊島主的墓葬在後山,跟一眾蓬萊弟子挨在一起,遠遠望去,墓碑挨著墓碑,就像親密依偎的一大家人。

前蓬萊島主死的時候,蓬萊還未完全沒落,所以他的墓修得最齊整。後來幾位師兄姐的死得意外,加上當時仙門大肆追殺,葉映帶著十三四處逃亡,壓根沒來得及管。所幸那些前來圍剿的仙門中人還不是真的毫無人性,挖了個坑將他們好好地埋了。雲淵臺之變後,葉映逃往封魔疆的途中偷偷過來看了看,嫌他們葬得太潦草,便徒手將所有的屍體挖了出來,又做了幾具簡單的棺木,封棺,下葬,刻碑,埋土。

真的是簡單得不得了,可那已經是當時的她能做的最好的。

下葬完,她一個人在後山的那棵樹上枯坐了好久,直到日暮西山,才離開故土,再度踏上了征程。

這一走,就是四百年。

明遙看了眼眼前的墓葬群,解下腰間的仙囊袋,開始一一地從裏面掏東西。

白燭,紙錢,信香……迎著葉映怔忪的目光,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地上。

葉映:“……你哪兒來的?”

明遙蹲下身去,將被風吹亂的紙錢用石頭壓住,覆而又站起來,望著她,目光不避不移,“方才路上買的。”

葉映:“……哦。”

她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總覺得自從到了蓬萊,她這腦子好像生了銹一般,什麽事都不記得,連拜祭買紙錢這種事,居然都要明遙幫她準備。

她自我質疑間,明遙已經將紙錢點了起來,火苗在淡黃色的紙張間燃成了一小簇,葉映又添了兩張,一小簇頓時變成了一大簇。明遙熟練地將香一對,就著升騰的火苗點燃了,分出三支,遞給她。

拜祭先輩這種事,葉映真的是四百多年都沒有做過了,連接香都動作都帶著些許生疏,捏在手裏看了一會兒,才對著墓葬的方向,僵硬地跪下。

明遙自然而然地跪在她身旁。

兩人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起身時,葉映盯著墓碑上的字,嘴唇蠕動分合,有心想說些什麽。

可時隔經年,不止拜祭的動作生疏了,她與這些親人的距離也似乎隔著一條天塹――可不就是天塹嗎?生死離別呢。

明遙似乎是看出她的為難,微微抿唇,淡聲道:“試試許願吧?”

葉映:“……什麽?”

明遙停頓一下,長長的眼睫像扇子一樣掃了一下,解釋道:“人間的習俗,據說在拜祭先祖的時候,把願望告訴他們,死去的人們會保佑你心想事成。”

葉映眨了眨眼,有些懵然,“鬼魂沒有這種功能啊。”

這話著實有些煞風景,明遙卻道:“試試吧,我以前拜祭我母親的時候,都是這樣相信的,或許……他們真的在看著你也不一定。”

葉映:“……”

她打了個激靈,猶豫一下,還是沒忍住瞄了瞄四周。

瞄完了才放心的收回目光,心中暗忖:信你個邪,有鬼盯著我我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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