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第 86 章

關燈
徐提比她小兩歲,在一群同齡的求學弟子中,他算是最小的,一開始還沒什麽,逐漸混熟之後,葉映就開始恬不知恥地讓別人叫她姐姐。

她最愛占這種輩分的便宜,當時玩的好的幾個同窗,幾乎都被她無恥地逼迫過,不過那一大幫子都是心比天大的,喊過轉頭就忘了,沒誰當真。只有徐提,“姐姐”兩個字,一喊就喊了好多年。

再一聽到,葉映耳根子發麻,幾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明遙見她神色有異,知她可能是緩不過神來,便轉向徐提,淡淡道:“你這具身體,是用了越家的禁術?”

徐提也不避諱,道:“是。”

明遙:“……我記得,你不是越家直系,連越楚都不知道的事,你怎麽知道?”

徐提垂著腦袋,頗有些天真意味地笑了起來,“就是因為知道了,我才會被越家放逐啊。”

這帶著涼薄的一句話,正正當當地落進葉映的耳裏,總算把她跑遠的神智拉了回來。

她眨了眨眼,道:“就算你不是直系,也沒到要滅口的程度吧?”

越家人生性謹慎,瞞自家弟子她可以理解,但瞞到殺人滅口的程度,就不至於了吧?

徐提似乎是被她這句話喚起了一點久遠的記憶,直直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神情有些怔忪,好半晌,他才眼珠子一轉,看向葉映,總算不再似是而非,正兒八經地解釋起往事來:

“……準確來說,發現這件事的不是我,是我的父親。”

他停頓了一下,似是在思考怎麽解釋其中關聯,“……我非族內核心,是因為我天性怯弱,渾身上下半點沒越家人的樣子,資質也不算多好。我父親卻不是,他乃是正正統統的越家三把手,真要算起來,就是越楚見了他,也得恭敬地稱一聲“三叔”,他骨子裏有著越家人天生的纖細敏銳,所以雖然越旬千方百計地想瞞他,但還是被他察覺到了蛛絲馬跡。也正是這一點點蛛絲馬跡,把他推向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葉映忍不住皺眉,問:“既然是族內三把手,越旬為何非要瞞你父親?有他相助不是更如虎添翼?”

徐提擡起頭,輕輕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點古怪的溫和,仿佛在看一個歷經風霜仍然長不大的孩子。

葉映面上沒什麽波瀾,實則被這目光盯得直起雞皮疙瘩。

“這就是另一件事了。”他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你們記不記得,四百年前――也就是蓬萊覆滅之後,越家爆發過一場不大不小的內亂?”

葉映下意識望向明遙――當時她自顧不暇,哪有精力去管別人的事,別說這內亂不大,就是大翻了天,她恐怕也就聽個過耳,轉頭就忘了。

明遙不著痕跡地朝她點點頭,表示確有其事。

葉映點點頭,又轉過來,還沒等她順著這條線提出下一個疑問,徐提搶在她之前開口了。

“那場內亂的源頭,就是你們蓬萊。”

此一言無異於個重磅炸彈,硬生生讓葉映把剩下的話咽回了嗓子眼裏。

“我父親,他是一個,嗯,有些“天真”的人……”徐提歪著頭,面上神色十分糾結,好半晌才挑了這麽個“不倫不類”的稱呼。“在他看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的世界就算所有顏色都斷絕了,那也絕對不會是灰。就是這麽一個正直得近乎天真的人,在蓬萊的事情上,前後持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你師傅入魔的時候,他千方百計想殺了他,以絕後患;在蓬萊被世人口誅筆伐的時候,卻又力排眾議,想護住餘下弟子。”

“你說,為何?”

葉映的心臟無法抑制地砰砰直跳起來,她緩緩道:“越旬算計蓬萊,被你父親發現了。”

徐提微微地笑起來,“不錯。”

“他覺得蓬萊島主入魔,是該殺,餘下弟子無辜,卻該活。是以在他發現蓬萊種種過錯都只是越家的算計之後,他果斷地站在了你們那邊――他與當時的越旬大打出手,尋求收手無果之後,他帶了一隊親信,揚言要脫離瀛洲越氏!”

葉映啞口,在她貧瘠的記憶中,並沒有關於這位‘越家三把手’的零光片羽,可此刻徐提將那些掩埋在故土裏的舊事翻挖出來,她的腦海中忽然不可遏制地出現了一道鮮明的身影。

他或許青衫疏朗,心中自有一番天地與道義,是上一代勾心鬥角的風波中一個左搖右擺的“怪人”,但這樣的人,是不能用純粹的是與非來評判的。

葉映沈了沈心神,開口問了一個並不算問題的問題,“然後呢?”

徐提笑了一下,嘴角輕輕的扯著,看起來憑添了幾分譏誚與諷刺。他道:“然後?他脫離沒多久,就出了你在雲淵臺迎天劫然後負傷逃走的事情,仙界一時人人自危。我父親雖然做事無厘頭了一點,但他不是沒腦子,這麽大的事情,容不得他置身事外。加上越旬遞了臺階,他便順勢而下,帶著一幹親信又回了宮鑒署,此事不了了之。”

徐提說完,氣氛凝滯了片刻。明遙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神色始終平淡,他大概是三個人中唯一置身事外的人,便也是最先從沈悶的氣氛中走出來的人。

他道:“這些又跟你的換體有什麽關系?”

明遙的聲線清越,如同一把冰涼的鉤子,生生將沈浸在思索中的葉映拉回來,回歸到正題上,與此同時,冰涼的觸感順著耳蝸鉆入了骨縫之中,激得葉映生生地打了個激靈。

罪魁禍首還一臉茫然,不解地轉頭看她,“阿歲,你怎麽了?”

葉映摸著起雞皮疙瘩的後脖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沒事沒事。”她含糊著將這個話題岔開。

天殺的,想把他摁在床上親。讓那聲音含含糊糊,軟成一灘水才好。

徐提註意到他們之間的互動,準確來說,是他們之間那種怪異的氣氛,一時神情變得有些精彩,但也只精彩了一瞬,他馬上就收斂了情緒,回答起了明遙的問題。

“關系就在於,我的父親發現了族裏在做這種天理難容的事情,他自然要伸張正義的,而越旬發現了他的意圖,你覺得他第一反應是什麽?”

――殺人滅口。

葉映並不意外,她才只是在剛剛的只言片語中窺見了他性格的一角,便猜到他會如何拼盡全力轟轟烈烈地阻止,更遑論跟他相處了那麽久的越旬?知道瞞不住他,攔不住他,那就只剩下這一條路可以走。

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葉映微微蹙起眉,道:“既然你父親心計不弱,那越旬算計他也得花不少心思。”

徐提點點頭,道:“不錯,苦心孤詣,費盡心機,也才能找個借口,將我們一脈以通敵之名流放極北嚴寒處,但這是遠遠不夠的,斬草要除根,他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我父親千防萬防,還是被他害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我們這一脈,最後就剩了我一個。”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白皙細膩,陌生又熟悉的手掌,臉上罕見地露出些許茫然之色來。

“為了躲避他的耳目,我東躲西藏,隱姓埋名――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我想要的,不僅僅只是活著而已。”

話到這兒,葉映幾乎猜出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截口道:“你想報仇,所以你想起了他們研究的那個禁術,並嘗試將其試用在自己身上。”

徐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錯。”

葉映沒說話了,沈吟著將記憶中徐提的模樣剔除出去,把原本她先入為主對於對方的判斷扔了個一幹二凈,再完完整整、上上下下,認真地打量了他一遍。

――越旬研究了數百年,以無數活人生靈為輔,時至今日才算有些成效的東西,他幾乎沒怎麽費力就琢磨了出來,而且以他自己的狀態來看,琢磨得還相當成功。

她不由得真心實意道:“你真牛,真的。”

徐提:“……”

要說葉映這幾百年經歷了這麽多,人生起起落落,有什麽變化沒有?明遙肯定是要回答有的。

以前的葉映說話雖然不著調,但好歹有理有據的,不像現在。

大概是廢話聽多了,她煉就了一身“頂著一張嚴肅正經臉,也能神游天外”的本事,但這種做派往往是極其危險的,別人一問就露餡,所以她需要從一大堆廢話中找出一兩個讓她感興趣的關鍵詞,用以應付,表明“我沒有發呆,我真的在聽。”

這種事幹多了,就導致她認真聽的時候也會本能地尋找字眼,然而她感興趣的字眼通常是與對話完全不沾邊的,所以總會有那麽一兩次,她一開口,在場就鴉雀無聲――因為話題太跳躍了,完全不知道怎麽接。

就譬如現在。

徐提明顯是沒反應過來她這等變化的,一時楞在原地,連眼珠子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