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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花下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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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花下重門擬歸來,身在高處向清寒。向月問蒼穹, 臨風不解愁。今宵心事同, 笑平生浮埃。月照宮槐影,沈沈入微雲。

裕王府邸,大雨傾盆, 將這開戶花深的幽草花香, 縷縷馥郁地吹入暖閣之中, 皇帝坐在榻側, 一臉愁容的看著雪梅,那孱弱的樣子就像冬日裏畏寒的小苗,未有絲毫勁氣可言。

他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你在宮中尚不能安穩,置你於宮外又惹來這殺身之禍,朕將你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又怕摔了,你教朕將你如何?情深似海, 朕終究, 還是丟了自己。”

梁九功從外端來湯藥,僂著身子遞給了皇帝, 皇帝絞著藥汁兒,一口一口將之餵入雪梅口中,梁九功側目瞧了瞧,支身筆直跪在外面淋雨的裕王,心下不忍, “主子,裕王辦事不力,雖未能護得姑娘周全,但事因湊巧,誰承想鰲拜餘孽會去截殺雪梅姑娘?請主子看在裕王平日裏還算盡心的份上,不如就饒他這一回吧。”

皇帝把藥碗送到花菍手上,乜著眼瞧他,“你倒會疼人。”起身走至門外的滴水檐下,梁九功站在身後為他張傘,皇帝一把將他撥楞開,緩緩走到雨裏俯視裕王,“你和朕是兄弟,親派近枝的好兄弟,外面遇著的事兒,你可不能誆朕,我再問你一次,雪梅遇鰲拜餘孽截殺是真?還有其他的沒有?”

裕王的周身被雨水打得透透的,水雞子似的打著哆嗦,用手狠狠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天地可鑒,臣只忠於皇上,一心一意只為皇上籌謀,臣所說一概盡實,甚無偏駁之說,臣怎能欺君?”

雪梅和容若之事,是‘故夫河冰結合,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前因後果不是蝶兒授一授粉,蜂兒便不可采蜜的道理,世間情緣諸多陰陽差錯,大概於這場情緣上,修得淡薄,無緣無份罷了。

若直不楞登告訴皇上,你女人忽拉巴兒愛別人不愛您,巴巴地給您一早預備了頂綠帽子,那不成了天大的笑柄。

裕王暗暗生笑,覺著這一招使得頗妙,自然天理人情,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當年皇考為孝獻皇後董鄂氏落發出家,始終在皇帝心理有個結,皇帝雖面上無可置喙,但人盡皆知皇帝對皇妣[bǐ]①頗有微詞,為保自身仕途不被牽累,才想了這樁可愧亦可懼的心思,如此即讓皇帝在情愛上嘗到了,濃稠蜜意求而不得的相思之苦,當他體會過了這般剴切徹骨的情傷,如此才能讓皇帝矜恤皇考和皇妣當年的深情。他自問索求不多,只願皇帝能體兩先之心,為自個兒的額娘董鄂氏,於後世子嗣求得一絲半點的憐憫哀矜之情。

此時,梁九功見皇帝臉色稍有緩和,不動神色,悄悄地張著傘上去為他二人遮蔽風雨,皇帝伸手攬起裕王,“朕不是不信你,昨兒鰲拜餘孽在康親王府劫獄未遂,若他們想劫持雪梅欲要挾而求之放了鰲拜,一次不成便會再來第二次。朕思來想去,若把她交給佟國維,朕著實放心不下,佟國維是朕至親,生性圓滑,在他眼中只要覺著為了朕好,他就有這個膽子把朕的女人遠遠的送出去,到頭來還讓朕治不了他的罪。

再者如你所說,此時再將雪梅挪回宮中也甚是不妥,皇後雖不能耍什麽手段,可淑貴妃那裏朕心知肚明,朕有心疑她,只怪沒有確鑿實證,況且她的阿瑪可是遏必隆,前朝不能因此再生事端了。”

皇帝為保雪梅萬無一失,他一早就料著,此事最終還得落到自個兒頭上,他鼻翼微微扇動,身下袍子迎風而曳,他撩起濕漉漉的衣袍跪地泥首,眼眸一沈,墨黑如漆的眼眶子裏是星羅光燦,大有親知榮耀,為君三千裏外披雲帶雨之意,“若還能得皇上信任,大可將雪梅姑娘交於臣,這一次定保無逾,再不會有任何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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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萬物不過輪回流轉,萬千風景不過雲煙過眼,白駒過隙也只是四季更替,乍然回首仍是孑然。康熙十三年,三月三踏青過後,辛夷花一開數月,緊跟著桃花竟又早早地盛開,雪梅一襲杜若色紗繡海棠纏枝廣袖氅衣,裙擺是彩蝶飛翼、海水江崖寶紋,頭上束起兩把頭,只簪了一朵玉蘭花及一只金鏨花鑲碧璽翠珠扁方戴在頭上,佟府來的一定藍呢小轎駐在裕王府外,臨出府門她隨手折了一朵桃花,裕王伴她身側,見如此不防一怔,“怎麽?向來對此不屑一顧,清冷之人,如今也想要個彩頭?”

雪梅擎著桃花,花梗把在手裏揉拈著,花葉蓬開旋似的紅綠相間,像極了吉祥茶園裏的花旋臺,她看著花不由一笑,“這些年多蒙王爺照拂,客套的話我便不說了。不過,臨了還是要贈您一句,‘春雨有五色,灑來花旋成。欲留池上景,別染草中英。’”

裕王支棱著耳朵,本以為能聽到幾句入耳的誇讚,沒成想竟被她噎得灰頭土臉,“別誆我不念唐詩,下一句便是‘王孫多好事’敢情這麽多年,你是多嫌了我。”

“豈敢——諸家之詩本無意緒,不過隨性罷了,自時厥後盡有一些呆頭呆腦的文人墨客,多解風情之人信口揣度各中深意,什麽某花發,某花調,什麽夜雨光寒,白晝難留,四時雖好又嘆光陰轉轂,新仇舊恨,一跌一落使人悲從心來,泫泣俱盡,萬般奈何或愁或恨,這等絕世文章,快意之筆竟有些無病呻吟了。”

“嘚,別和我饒舌!你這些理論只有某人聽得醉心......”他戛然而止,自知失口,一不小心提了不該提的人,劈手奪過她手裏的桃花,挨著旗頭上的玉蘭並蒂一插,戴在了她的頭上,“好生進宮去吧,皇上為你擬了妃位。你可知道,咱們這個皇上,向來於宮妃封號上極為慳吝,你得皇上看重,這還未進宮巴巴地就為你擬定了一個懿字,自此後你再也不是舒穆祿雪梅了,佟佳氏一族就是你將來的依托,而你佟佳天心猶如嫩葉芽新,又活了一回,他日春風紫門你可別忘了本王。”

前行一乘銀頂藍呢小轎已徐徐駛入神武門,裕王悵了神立在三牌樓前目送,回首見著葉武師牽著一匹馬,身負行囊迎著他拱了拱手,裕王沖他點點頭,走上去駐了腳,習慣性地用食指攏了攏自己的眉,“真要走?不想瞧瞧她是如何為父沈冤昭雪,也不打算看著富靈阿的下場?”

葉武師搖搖頭道:“不必了,天理昭彰,善惡有報。這個閨女迄小良善,她是不會因私仇使陰給人下絆子的,此番她進宮定扶搖直上,為其阿瑪昭雪也會順理成章,至於富靈阿......我還是那句話,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人善有良緣,人惡眾生怨,修得一腔良善正氣,方是所得。”裕王挑一挑眉峰,“也好,人活一世,萬事隨緣,先生此去要往何處?”

“上妙峰山尋我師尊——”如此甚妙,他葉子賢精通黃老之學,深知功成身退保命的道理,不留戀富貴榮華,避免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下場,人各有心,心各有見,誰能保著誰的心永久不變,當年的盟約設在利益上,兩廂裏怙恃所需算得上天衣無縫的搭子,如今事成,該是來如風雨,去似微塵退隱而去,不如君子之交淡若水。

好個明哲保身,裕王面從腹誹,不禁抿嘴一笑,“先生本就與仙道有緣,能在妙峰山安身也是極好的歸宿。”

葉武師側目向神武門內遠遠眺望,那神情既希冀又有些忐忑,似乎是有些放心不下。

裕王緩緩踱了兩步,“先生不必憂慮,本王派了紅影隨姑娘入宮,你是知道紅影的,這麽多年她跟著你也學了不少本事,讓她伴著姑娘——無憂,這也算是權宜之計了。”

“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王爺好籌謀。”他一語雙關,裕王不是傻子聽得出來,自然也並未在意,雙手一拱行了漢人的禮,“此去,願先生道業成就——”

葉武師拱手一揖,翻身上馬,膀搖身晃,口內念念有詞唱道:

嘆無常,嘆無常......

急急忙忙苦中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爭名的名上死,奪利的利中亡。

貪財的,逞剛強,費盡心血命不長;

戀美的,愛花香,剝散元陽命不長。

迷魂鬼,灌禍湯,多少英雄被折傷;

得失萬事總由天,機關用盡枉徒然。

黃金不是千年業,榮辱紛紛夢一場,

人間富貴如電閃,輪回滾滾似飛雲,

時運易得金千兩,運去難賒一壺酒。

謀家業,造華堂,勞碌經營命不長。

烏紗拋,財寶丟,恩愛牽纏哭斷腸;

一氣不來四大僵,雙手空空見閻王。

三生轉變好淒涼,孽鏡臺前見真章,

貫滿,善昭彰,報應分別路兩行,

改頭換面償宿債,紅塵滾滾又一程。

舉世盡從忙裏過,誰人肯向死前修。

勸賢良,莫荒唐,貪嗔癡慢四座墻,

修行女,行善郎,安心辦道生蓮邦。

......

作者有話要說: ①皇妣:意同先考,只是更顯莊重(“生曰父,死曰考。”“祭……父曰皇考,母曰皇妣。”——《禮記·曲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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