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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當庭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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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東風玉樓望垣深,月照關情綠窗寒。月華尤霜重, 音信兩疏索。空度又宵宵, 忍淚花又落。消得莫相遺,須知雨初晴。

“你們說什麽這樣熱鬧?”皇帝早已悄無聲息地進了東暖閣,而在其身後鈕鈷祿東珠亦相伴進入殿中。

皇後見了皇帝喜笑顏開的, 忙屈身請安, “臣妾給皇上請安。”

鈕鈷祿東珠朝皇後打了雙安, 皇後回首捧著最上頭那件明黃金雲龍海水江涯的龍袍湊到皇帝跟前, 雙手擎起龍袍一抖,“妹妹來的正巧,尚衣監為皇上新置的龍袍,咱們姐妹伺候皇上試一試新如何?”

“姐姐提議,自然是好的。”鈕鈷祿東珠笑意凝在嘴角上,視線落在地上訝異道:“呦,這地上掉了物什?”

話音未落,錦葵早已將那地上的雞心香囊揀起, 從裏面掏出來一串並蒂同心玉, 雙手呈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揮了揮手,不耐道:“什麽勞什子, 拿給皇後瞧去。”

皇後接了過去,展眼細瞧那玉質雖通透,只是普通的京白玉罷了,又見那上面刻著“同心如玉”四個字,皇後看了極是瞿然, 雙手托著同心玉,哀哀跪倒,“皇上,是臣妾無能......後宮之中竟出了這樣的醜事!還請皇上查明,清肅後宮才好。”

皇帝眼見皇後滿腹自責哀愁,忙托著她起身,“皇後不要這樣,究竟如何朕自會詳查。”

皇帝把那同心玉和雞心香囊接過來詳看,鈕鈷祿東珠亦是上來湊趣兒,指著那雞心香囊遲疑道:“皇上,那上面像是繡著幾個字呢,舒...穆...祿...雪梅?”皇帝心頭一震,看向了雪梅,同時又很迅速地將視線斂了回來。

皇後聽了這個名字,不禁凝眉,回首朝跪在下首邊的雪梅看去,那眼眸中猶如芒刺幾近錐人,“本宮若記得不錯,你就是舒穆祿雪梅,是亦不是?

雪梅膝行叩首,“皇後娘娘記得不錯,奴才是舒穆祿雪梅,可那物什並不是奴才的,還請主子們明察!”

“瞧你這樣倒是生的清麗脫俗,若經著心打扮起來,也怕是同你這般饒舌來更加蠱惑人心罷?”鈕鈷祿東珠緩緩上前,用食指端起她的下巴打量起她的樣貌,“呦,真真是粉妝玉琢,美得不可方物,可內裏呢?腌臜透了吧?”

鈕鈷祿東珠忙回身拉著皇帝的手,托賴嬌嗔說:“皇上......禦前怎能有如此不知羞恥的奴才伺候,沒得折辱了天家威名。”

皇後向皇帝躬身一福,“是啊,妹妹說的不無道理。此事關乎後宮清譽,這宮女子身上不清不楚的,萬一有個什麽腌臜事,那就丟盡了皇家的臉,不得不察啊...皇上。”

“此事諸多疑點,又茲事體大,只憑一個物件就把她定罪,難免草率了吧,皇後?”皇帝偏側著頭,意味深長地逼視著她。

皇後雙眉一蹙,手裏只管絞著帕子立時語塞,那心裏七葷八素地沒了落處。

鈕鈷祿東珠玩味一笑,“皇上說的對,只憑一件物什就定了這奴才的罪,實在草率,也沒得冤枉了她。不如這樣,這奴才若有半絲輕薄,定然有不檢點之處,就此搜羅一番,才算來得幹脆,身上若沒有再去榻榻裏搜撿,到時候真尋不出什麽,那才是真幹凈。”

“皇上,不如就依妹妹說的,在她身上搜撿一番,當真沒什麽即還了她清白也去了咱的疑心,如此可好?”皇後一努嘴兒,錦葵會意已帶了人,氣勢洶洶地上去搜雪梅的身。

雪梅強自鎮定,被人板著身子上下搜羅簡直是天大的恥辱,錦葵傲嬌地沖她撇了撇嘴,直奔她氅衣的開裾下搜出一紙小箋。

她將小箋呈給皇後,只見那小箋之上筆韻靈動灑脫,流墨中竟含有淡淡的鈴子香,她依著字句清朗吟誦:“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鈕鈷祿東珠一疊連聲驚詫,“呦,這可是情詩吶,古有朱熹《詩集傳》稱‘人見淫奔之女而作此詩’之說,古來對此詩便頗有爭議,有說此詩淫奔,又有文人墨士斷此詩相戀男女矢志不渝,只是兩心相知的情意罷了。可不論如何,宮中最忌諱私相授受,而且還是在皇上的......”她發現自己觸了口誤,忙掩住嘴再不敢往下說了。

皇後一手托著小箋,那份雍容姿態下,鎏金的護甲趁得她的手愈發玲瓏玉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朝雪梅扇去掌,“妹妹通古博今,姐姐今日領教了。不過她可真是會四兩撥千斤吶,險些便被囫圇了過去,如今尚未有人證,只這兩件物證便也可治她個惑亂宮廷的罪名,是要亂棒打死的。”

皇帝心中到底意難平,忙從皇後手中將小箋抓在手裏,他一目三行,辨識這字是難得的柳字體,用筆點睛之處,主要是逆鋒起勢,富於變化,外疏內密,但此字雖勁媚全無體勢靈力,軟秀有餘,更缺筋骨,空有其表罷了,他神色凝重看得出鼻翼有些微張,“皇後你想說什麽?”

皇後臉上郁色沈重,“皇上若聽臣妾的,如今宮裏出了這樣的醜事,此女再不能堂而皇之的出入禦前,不如打發到慎刑司仔細查問,她若與人有私揪出來處置了就是,倘或她自己有什麽私心,魅惑皇上,那就是僭越犯上。那便怪不得臣妾,遵循祖制一切照著宮裏的規矩來了。”

聽到這裏雪梅愈發覺著無助了,在這皇城之內她確曾與容若私相授受,可如今因相陷害,自亦無可辯駁,心裏雖委屈,只是不敢發作,凡有所為必有因果,她佇思以至那嘴角不禁蔓起一絲淡淡地苦笑,‘如此也好......’眸子裏幽幽如墨,空洞得失了心魄。

“你這丫頭好猖狂,自認無法蹈空逞辯竟作出這輕狂樣兒出來給誰瞧?妖妖調調的大不成個體統,帝後面前豈容放肆!”她一時氣盛劈手便朝雪梅揚手揮就,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夠了!淑妃,這是朕的乾清宮,她是朕的宮女,要如何懲處自然由朕說了算。”

淑妃臉色白得透底,亦楚楚作態,顫聲道:“這奴才忒剎火氣,在帝後面前還如此囂張,嬪妾看不過去,也是一時不忿罷了,還請萬歲爺容量......”

皇後十分不屑淑妃那般矜情作態,肅身一福截斷她的話,“奴才自然是皇上的奴才,當由皇上定奪。臣妾知道皇上一向聖心寬容,只不過此事有關後宮風化,沒得折辱了皇家清譽,臣妾也想問一問皇上,要打算如何處置?”

皇帝眉心一沈,涼涼的舌底尖不由發出微微酸澀,踟躇一聲喚來梁九功上得殿來,“將...舒穆祿雪梅關至辛者庫幽閉自醒,待一切查明再做發落。”

淑妃回到翊坤宮,坐在東次間的一張花梨木纏枝雕花的沿炕上,舉著一把銅鍍金嵌燒藍鏡子撫面而嘆,“紺湘,本宮是不是老了?瞧那舒穆祿雪梅即年輕又膚白貌美,尤其那雙眼睛明瑩如玉勾魂似的攝人心魄,姿態端莊很是持重,不卑不亢很有風度,別有一番風情阿,還真是個佳人。”

“小主不老,小主正值茂美芳華,恰是正應了那句......”她側頭想了想,“應那句...‘芳澤無加,鉛華弗禦’的詩詞呢,她一個奴才怎能與小主相比?”

淑妃欣笑道:“傻丫頭,這一句是出自曹植的《洛神賦》,你迄小跟著我瞧了幾本書,如今倒是盡數學來,樣樣宗宗用在了本宮身上。”

紺湘依依地跪上來給淑妃揉捏著膝頭,“那還不是托了小主洪福?小主可是奴才的貴主子呢。有些事兒奴才作得不夠圓滿,在在處處向小主學還學不過來呢。再說了今兒小主在皇上面前順口搭音的寥寥幾句,不僅去了心頭之患,還讓皇上把矛頭對準了皇後?此一石二鳥,看得奴才也是稱手叫好呢。”

淑妃懷裏捧著茶盞,煞是不削一顧,“好了,別貧嘴。說些正經的,那丫頭被發落到辛者庫,這一節便就過去了,日後她的事兒不準你再往上撲,要知道你做的便同我做得一般無二,這道理你懂不懂?”

紺湘停了手,“小主的意思是......咱就此撂開手?可依著奴才看,皇上必不肯放任不管,萬一那丫頭托了皇上的靠山,日後再有這樣機會可就不好規弄了。”

淑妃凜然篤定,“沒有萬一,她人都已落得辛者庫去了,那後面的就不該咱們插手。今兒帝後雖面上過去了,但各自心上早已生了嫌隙,依著皇後的性子接下來必有動作,不管那丫頭日後如何,想要過皇後那關怕也是淬盡難敵,現下咱們只站高瞧遠,漁翁得利就是。”

紺湘有些猶疑,“小主說的在理,可萬一皇後那邊不抻手怎麽辦?”

淑妃的眸子蒼藍深邃,淺淺一奕,“這個好說,派個人推濤作浪,既推了波也助了瀾,縱風止燎,本宮等著瞧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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