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無端畫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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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中燈火極暗,四下裏亦是無比寂籟, 那掐絲琺瑯纏枝蓮座萬壽雲龍燭臺上的紅燭往往成堆, 滴若巉巖,灼灼的燭火映這閣中紅璧闌珊。皇帝一手執書,撐著頭側依在羅漢床上的案幾上昏昏而睡, 案上仍焚著龍涎香, 那輕煙籠著芳香灩灩迤迤瀠漫了一室, 如墜的影兒和著冷月清寒落在紗窗上, 真真是有些帳下孤盞明,一派鉛華沈照。

此刻,外面風聲呼嘯,像是起了極密極厲的風,正一呵一呵地撲著窗子,連十錦槅子上的高麗紙也颯颯窸窣,鐸鐸作響。

雪梅入睡極輕稍有響動便擾得她再睡不安穩,她撐起身子惺忪著眼兒揉了揉, 只見皇帝杵在案上正睡得酣甜。

她頭上嗡嗡作響甚是煩亂, 強撐起身子將那藍寧綢的夾衣緩帶而披,猛地一起身, 沒站住趔趄了兩步,腳下飄飄虛浮,便要滑倒,皇帝並未睡實只聽見響動忙飛似的搶步扶住了她,“傷到哪裏沒有?要不要緊?”

雪梅搖搖頭, 漸漸地從皇帝的掌中將自己的手往回縮,“奴才不礙事,只是勞動了萬歲爺,奴才還是回下處去罷。”

皇帝將她攬入懷中,“朕也不礙事,你不必多慮。你這腿怎得也要在榻上將養半多月呢,從明兒起你就放心住在這乾清宮罷。”

雪梅低睫,顰眉一蹙,“這怎麽行?依奴才的身份不配那樣的優遇,奴才並不敢妄想。”

皇帝緊緊抓著她的肩頭,面上甚是歡愉,“是了,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朕......”

她覺著自己觸了口誤,面上一陣頹喪,“奴才,只是覺著過分逾越了。”

皇帝眼中沈靜如水,篤實而亮洌,“你不是奴才,從來都不是。朕合該要想想,怎樣才能把你的名分,守慎正名了才是。”

她聽了皇上的話快要厥過去了,要怎麽做才能讓皇上明白她的心意。她是皇帝,是萬聖之尊,怕是天底下沒哪個女人敢公然逆鱗,她想和皇上說自己心裏有人了,不愛皇帝,可拂了皇上的意不單要自己要吃苦還要連累他人,她猛搖了搖頭心裏委實難過,決不能和皇上表白實情,那樣定害了冬郎。

她擡首亦是看著皇帝強顏一笑,覺得自己還能做什麽呢?在皇帝面前她無疑是個驢皮影子罷了,然而這驢皮影子一身雕琢玉翠,水色一樣的卓然天成。他要她隨聲附和,吐出的唱詞兒痛徹人心,他要她衣袂翩然,一入戲便栩栩如生,自古帝王愛這千回百轉的戲碼,她知道他必要這樣泅渡她的一生。

殿外,正值敬事房太監手捧朱紅填漆大盤走入殿中,梁九功一向精細,揚著手攔道:“今兒就甭上啦,沒瞧見裏邊兒還躺著一位嗎?”小太監先是一怔,才醒過神兒來,遂之連連點頭,沖梁九功直豎著大拇哥,“大總管,多虧有您訥,不然小的又得吃憋。”

梁九功朝他揮揮拂塵,“行啦,甭嘚嘚了,下去歇著罷。”小太監貓著腰躡手躡腳地覆又順著原路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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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梭大抵如此已過了半月有餘,轉眼便到了清風拂煦,棠梨花草映白楊柳的時節,四下裏桃花當空漫漫,飄著山光水色的春風花漵澹蕩。

這日平旦戊夜,殿外潺潺雨聲,點滴漣漪,鉛灰的天漸漸地起了沈霾。閣中餘下的燭火已然舔蝕而盡。正值此時,只聽得西洋自鳴鐘“噹”的一聲,惘若玉磬金銅一般,接著又是幾下聲響,卻聽見閣外傳入梁九功的聲音:“萬歲爺,這會兒時辰到了,應上早朝了……”

雪梅依在炕下首,這會兒聽得梁九功叫起的聲音,心中不免忐忑,生怕擾了皇帝。這才回身,留意著明黃羅帳內的動靜,閣中靜溢非常,已襯得衾帳之後的窸窣之聲更盛了。

於是她躡手躡腳,推開雙椀槅扇門,梁九功見她衣戴齊整,頭上綰了隨常雲髻,簪著一枝鏤雕白玉簪,幾莖碎發稀稀疏疏垂在耳邊,且眼睛略發赤紅,像是一夜未眠的樣子了。

她見殿外行龍似的尾隨在梁九功身後的宮人,因笑道:“請谙噠稍後,奴才這就去叫起。”撤身掩了門,待繞過十錦槅扇,卻登時唬了一跳,不想皇帝早已坐了起來,眸子裏黑炯炯的,正一瞬不瞬地逡巡著她,那眼神中像是極要從中解撥出什麽似的。

她不妨皇帝如此覷視,自是忘了神,好在心裏明白過來,忙不疊的俯在地上請安,一面又回道:“回萬歲爺,梁谙達已帶眾人在殿外,可叫進來侍候?”皇帝徑自穿著朝靴,從鼻子裏懶懶地“嗯”了一聲,那既是答應了。

寢殿內燈火燭照,雪梅把梁九功讓進來服侍,便有司寢司帳的進來收拾,跟著盥洗的、打掃粗活的又魚貫而入,有宮女子捧來盥盆,皇帝彎身洗了幾把熥了面,又用青鹽漱了口。

小太監捧來鏡子,梁九功取了梅木象牙梳篦,正要沖殿外喚毓秀上來服侍,皇帝擺擺手,“好了,去叫毓秀回安,有雪梅在這兒伺候便是。”

皇帝偏頭看了雪梅一眼,促狹道:“你來給朕篦發,若梳的不好,晌午可不給你飯吃。”梁九功會意,忙把梳篦給了雪梅。

她把梳篦子拿在手上,深深蹲伏,“奴才遵旨。”她散解開皇帝的辮發,從頭至尾,流流密密地刷了幾把,又將頭裏辮子分成三股,一股一股,編將起來,最後在辮子上留了尾穗兒,禦用明黃長纓綁了端結,齊齊整整的烏油油大辮子光面水滑。

皇帝照了鏡子,心裏雖是喜歡,但面上亦如平常,看不出在想些什麽,正待此時,尚衣監的執事太監捧了朝服來,後面又跟了幾個司衾的宮女,雪梅見衛念荷也在其中,心中未免不願沾惹,徑自閃了身躲在一邊去了。

皇帝方換了衣裳,衛念荷正替皇帝系著衣襟上的紐子,不想皇帝轉過頭對雪梅說:“你腿才好些,昨兒又翻騰了一夜,可見是累著了,等朕上了朝,趕著回去罷。”雪梅聽了這話,神情大有尷尬之色,心中知是此話明裏便是說給旁人聽的。

禦前一向規矩嚴明,這裏眾太監、宮女聽到皇帝此言,便知端的了,一個個都是啖指咬舌的屏聲退出。衛念荷從跟著的小太監那裏捧來朝冠,回身默著頭從眼縫兒裏冷颯颯地瞧她,雪梅渾身猛然一凜,心內嘿了一聲,這梁子算是結上了。

皇帝扶著梁九功的手,冉冉迤邐著明黃禦袍回身看著雪梅,嘴角上噙著摸不透地笑意,“起駕——”

太和殿前,眾朝臣站班三聲萬歲響徹雲天,鑾儀衛校尉“靜鞭”三響,立時聽得梁九功唱駕的聲音縵回於乾清宮殿前,“萬歲爺上朝啦——”

依照宮中規矩每日昏定晨省,東西六宮各宮小主必是要到慈寧宮請安,眾妃嬪在慈寧宮小坐後,只因怕太皇太後疲憊絮煩,便都一一辭過了散退而去,平貴人和宜貴人見眾人紛紛寥寥而去,不免有些悵然,二人閑談之際,一齊往惠庶妃這裏來了。

這幾日惠庶妃身上不大受用,那裏又聽說皇後為了能早日懷有龍嗣,成日介一碗一碗的苦羹湯調理著,另外又見皇帝一顆心都撲在朝事上,外面捕風捉影的又聽聞皇帝在乾清宮裏放著新寵,很難得進後宮來叫妃嬪侍寢,她這裏更不用說,一日少似一日,像與皇帝之間疏遠的意思更盛了。

她徑自想了一回,又嘆了一回,只悶悶地歪在迎枕上懶怠著。須臾,只聽得天然幾上自鳴鐘響了幾聲,貼身宮女便端來烏沈湯讓惠庶妃喝下,門外又有小太監來回:“回稟小主,平貴人、成庶妃來了。”

平貴人和成庶妃進來行了禮,有宮女扶起惠庶妃,成庶妃見狀忙道:“姐姐還是歪著罷,自家人就不拘這些了。”惠庶妃點點頭,讓她二人坐在炕下首,“難為二位妹妹還來睄睄我這病秧子,我正愁沒人來解悶呢。”

平貴人見惠庶妃穿著蘇芳色的貢緞提花掐絲袍子更襯得那一張臉雪白無色,因說道:“姐姐,這幾日怎生的清減了,可要仔細著才好。”

惠庶妃笑道:“這倒無礙,敢是前日受了寒氣所治,歇歇就是了,沒得叫兩位妹妹費心。”

平貴人用茶蓋慢慢撇著茶葉,杏眸微斂地向宜貴人使了眼色,成庶妃心裏會意,“近日來皇上總不進後宮,聽聞禦前的人說,都半月有餘了總是這個侍婢服侍,竟也不知是誰?“

平貴人道:“我倒是有所耳聞,說是慈寧宮裏出來的,叫什麽雪梅,還是鑲黃旗上的,禦前的人嘴都把得嚴,我只打聽出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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