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兩處關情

關燈
題記:月入窗間伴懊儂,東風畫扇為春庸。月高不及垂影瘦, 可憐同心葬花溟。莫不道幽情冷, 偏是落嬌紅。月弦光在天,不記分明夢。什剎悲茄瀚海沙,高樓還隔一重簾。

“留神, 過了風可不是玩的, 風寒才好利索, 怎麽這樣快就忘了?”皇帝半闔著眼和她說話。

雪梅低著頭, “回主子,奴才身上剛好,不敢上主子跟前去,沒的把病氣兒過給主子,自是讓車裏過過風通通氣才好。”

皇帝只管用眼睛逡巡著她,側頭拿起隨身的折扇揮了揮,示意要她向裏閃閃身。

因雪梅正擋著窗子,後身簾幕上一霎一霎過著寒風, 直往人骨頭縫兒裏鉆, 她怕漏了底只得興著臉裝傻,“主子, 作甚麽?大概主子畏寒,奴才這就把窗子闔上。”

“你適才看什麽恁麽來神?笑來著,朕自打和你相識還從未見過你那樣笑呢。”正說著,皇帝挪到了她身旁坐下,回頭支棱著折扇挑簾也朝外瞧, 單只見著福全神采奕奕的馭馬隨行,那種氣派既富庶又光鮮,王道的很。

雪梅也跟著向後撩撩眼,知道容若討巧躲了過去,舒心地欹在車圍子上,“南海子多是泉源密布,如今開了春,青草枝兒上都冒了綠頭茵,這樣一路馬足奔如電似的,乍一看樹木也是隱約有了蔥郁之感,禦道兩旁的鶴、鴨、雁、雉也是朝飛夕落的,奴才正一時感慨著,突見了麋麂成群結隊,敢情真是個四不像,為著這個奴才一時著意了些,竟不由得笑了出來。”

一路上曹寅把曷著容若不離寸步,前時看著容若和雪梅那一幕相望對笑著實點眼,他心上便深深警惕著了,皇帝一貫有疑心的毛病,他迄小跟著皇帝能有不知其性情的?索性驅馬拉著容若說些閑白兒,放慢了腳程緩緩地隨在禦駕之後。

雪梅高高舉起羊皮水囊,承敬至皇帝面前,“主子口渴了吧,且進些羊奶(奶)子(zī)潤潤胃。”

皇帝的心比海深,面上看不出什麽,只踅身看看她,又瞧瞧她手上的水囊,牽牽唇輕飄飄地落下一句,“朕不愛那膻兒味兒、朕腦仁疼...拿去給裕王喝倒得受用。”

******

慈寧宮二進的宅院裏東次間,太皇太後正拉著皇後赫舍裏氏在偌大的黃花梨條炕上弈棋,地上鋪著黃地鑲金雲片獅子滾球栽絨毯,蘇麻喇姑躬身侍在皇後身旁正指點江山,“呦,皇後娘娘。上一步棋老祖宗撥花了,您這一步可得想好了走,不如烏龜不出頭......”

太皇太後掀著眼兒瞧蘇麻喇姑,“蘇麻啊,觀棋不語真君子,你都給皇後支多少招了?”

蘇麻喇姑無可奈何地笑著:“老祖宗,奴才不是真君子是小女人,更何況闔宮上下屬您是一等一的弈棋高手,皇後可下不過您。”

三人笑了一陣,皇後才又搭話,“兒臣忒笨了,腦子不好使,想是蘇麻額涅看在這上頭才偏幫了兒臣。”

太皇太後覷著眼,抿嘴一笑,“她自然偏幫你了些,當初福臨還差著,只這玄燁是蘇麻幫扶著我拉扯大的,她素來疼惜他,又是個護犢子,看著你也自然疼愛,如今倒把我也給撂在了後頭呢。”

皇後捂著福緣善慶手絹,笑呵呵地同蘇麻喇姑對視一眼,“這回可好,惹得老祖宗竟也拈了酸。”

“我拈不拈酸不打緊,只皇後不拈酸喫醋的便好。”太皇太後漫不經心地兩指夾著棋子正要往下落子,“甭管外頭遞進皇上什麽樣的消息,你是做皇後的都應當穩坐中宮,遇著天大的事你也得巋然不動才是呀,後宮穩固了前朝自然也就掀不起什麽浪花來。我的兒,你哪都好就是沈不住氣,多早晚沈斂心性,我也就不這樣的擔心了。”

皇後低著頭雙手抓著膝上的一柄靈芝式青玉浮雕喜鵲登枝如意,指尖絞著吉祥結下綴的明黃流蘇,“老祖宗說得是,兒臣謹記。咱們大清有老祖宗,兒臣身後亦是老祖宗,兒臣放心。只是闔宮上下單有榮常在的一位皇子,兒臣在子嗣上也一直不見動靜,心裏發急總又不安,這個時候皇上納新寵也合該的了。”

“皇後這話說得心貼心的盡實,想要後位穩固自然還在子嗣上,皇後這麽想也合乎常理,不過你還年輕,皇帝素日裏還是願意守著你不是,只要皇帝心上有你,何嘗不是長久之計?至於新寵嘛,皇後也要大度些,皇帝愛賢惠省事的,就如那榮常在似的,不聞不語、譬如飛鳥依人,頗加憐愛,皇帝最愛那一套。”太皇太後語重心長地說完,眼眸看看皇後,牽搭著她的手拍了兩下。

“兒臣明白,兒臣教老祖宗操心了,往後一定聽從老祖宗的訓xùn誡jiè。”皇後窘紅了臉,一經說,一經低下頭去。

正說著有太監進來回事,“老祖宗,萬歲爺來啦。”那太監緊身後退,忙打起香櫞絡兒,將皇帝讓了進來,皇帝身後帶來兩個著匾的太監,梁九功侍在一旁請了安。

皇帝一進殿,給太皇太後請跪安,“老祖宗萬福金安。”

這時,皇後也忙起身給皇帝行了萬福禮。

太皇太後瞇著眼,上前欠了欠身,“起喀,快給皇帝看座。”又指著那匾問道:“孫兒啊,今兒才回來就這麽勞師動眾的,這又是個甚麽物件啊?”

“回皇祖母,是孫兒在南苑所書,南苑也是前明的苑囿行宮,雖在隆慶年間日漸荒蕪,早已衰敗不堪,但孫兒想在親政之後修建那裏的幾處行宮和廟宇,作為演練八旗勁旅練武之所,不單如此咱們宮裏頭也要去舊更新,將前明的匾額盡數換去,此第一處便是皇祖母這裏。”

太皇太後含笑道:“皇帝有心啦,教他們擡近些給我瞧瞧。”

兩個小太監低首上前挪了幾步,太皇太後扶著皇後的手下了條炕,彎著身子細看那鑲有萬壽龍紋的匾額,見上面大漆填金四個碩麗之字“四星容華”,筆鋒之間天姿迥異,高秀圓潤之致,若不經意處,微雲卷舒,豐神天然,蒼勁飄逸。

太皇太後端詳至半響有餘,稍稍點頭道好,“皇帝的書法又進益了,你八歲學庸訓詁,日夜讀書,必使字字成誦,從來不肯自欺,孫兒向來推崇董其昌的書法,如今臨摹久了便有自己的風骨了。”

皇帝自謙道:“皇祖母謬讚了,孫兒只是小有進益罷了。”

皇後瞧著匾額舒心一笑,“四星容華?恕臣妾才疏學淺只知容華,南朝梁簡文帝曾有一首《東飛伯勞歌》:‘翻階蛺蝶戀花情,容華飛燕相逢迎。’只是這四星,臣妾還請問皇上可有出處?”

皇帝的嘴角彎起深廣的弧度來,“皇後不識天文星象無怪,這四星取自《史記·天官書》北鬥七星中的鬥魁,即樞、璇、璣、權,喻指德才冠世而為眾人景仰德高望重之人,然鬥魁又為大秤上的四星,又借以二分為半是一星,四星則正好是十分,故多來用四星冠以‘十分’至深之意。朕以為慈寧宮內有老祖宗坐鎮,有皇額娘還有太妃太嬪,以四星容華彰顯老祖宗及眾母妃最是當之無愧了。”

皇後仰著臉看皇帝,露出了深深的仰慕及傲嬌之情,“皇上聖學高深,素來賢孝,又讀大易,觀天象,曉知六經要旨,是無不融會貫通的,有君如此臣妾欣慰,實是大清之福。”

“皇後說得不錯,皇上一向篤孝,這也是我既感欣慰的了。”太皇太後接過蘇麻喇姑手裏熱氣騰騰的鈞窯盞吮了口茶,“家居門庭清肅摒擋實屬正當,宮內更應如此,皇帝能想到這一層也很是難得,當初咱們隨龍入關,為著除舊布新也清理過那些前明宮殿,只是那麟趾門、螽斯門、百子門不要給我挪了去,先帝在時曾說‘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螽斯羽,詵詵(呻)兮,宜爾子孫,振振兮’這些個名寓意極好,要留著它讓咱們的子子孫孫也好福德延綿,繁茂昌盛。”

皇帝和皇後早就垂手肅著身子畢恭畢敬地將太皇太後這一番道理聽進了心裏,皇帝著忙應著,“老祖宗說得是,孫兒知道該怎麽辦了,孫兒也自當追本遡源並不忘先皇垂念。”

“這便好了,你們夫妻多日不見,自當還有更多話說,我便不留你們了。”帝後二人依次請了跪安退出大殿。

廊蕪的滴水下,雪梅正泥首趴伏在階前,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膝,只就從初始的酸麻,漸漸無了知覺,她兩眼一抹便從嘴角上溢出一絲苦笑。殿外風吹四面漱漱縈縈,冉冉一線龍涎澹澹飄香,再不過分明。餘光驚鴻,眼前掠過石青色長衫的袍角,明黃的絳帶輕輕一晃,在她面前駐足了,侍在一旁的慈寧宮掌事太監,也默著頭跪下來請安,她將頭埋得更深了,仿若不曾知道是他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