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動搖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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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露驛星程分風雨,雲雁壓聲低。寥落行宮何玲瓏, 紛亂怎依舊。春風夏暖, 綠蔭斜陽,且青天碧海。動搖風發自淹塵,未知安與否?

皇帝抱著雪梅回到暖閣裏, 一重屋宇本是極靜, 近處燃著那紅燭, 泣下一顆燭淚, 苗子便就竄得極高。閣內鏤雕花窗子上糊的是舊時的蛟綃紗,透過燭光映著那一窗一窗的方格子烙在堇色帳內,隱隱地鉆過一陣風,絲絲涼涼,帳子臨起飄了一陣,也連同壁上的影子清清淡淡,似有若無。

皇帝把她放在龍床上,見她懷裏緊緊抱著幾枝白梅, 輕柔柔地縷著她的發絲, “站那樣高就為了采這些梅花麽?”捏著她嬌俏的鼻子,嗤笑道:“你倒有些閑情逸致。”

她渾然一凜, 忙起身跪在皇帝腳邊,“想那白梅素來高潔,奴才亦見那園中梅舒香白,且摘了來與皇上探賞春光。”

皇帝躬身一把握著她的手扶了起來,“你性子一向柔嘉靜斂, 如今就咱倆個倒很難得聽你說出這樣的話來。”

雪梅臉頰緋紅,並不敢擡頭,稍稍從腕子上挪了皇帝的手,朝著案幾上兩對霽藍色素三彩春瓶將白梅插好,這般幽僻寧謐實屬難得,皇帝坐在榻上側著頭瞧她,燈下看美人,人面花相照,儼然一枝臨風的白梅,柔情綽態,猗靡出塵,一時看得呆住甚想探其心意,“芙兒...你在想什麽?”皇帝喚了她小字,語態柔情蜜意,這讓雪梅不由一怔,便要她的心情無以覆加,沈下心來緩緩答道:“奴才再想一首詩,覺得甚是玩味。”

皇帝哦了聲,“說來聽聽,應不應景。”

她想了想,方沈吟道:

“豈敢言招隱,歸休喜自安。一溪雲臥穩,四海路行難。

瑞獸藏頭角,幽禽惜羽翰。子猷何處在,老盡碧瑯玕。

杉竹映溪關,修修共歲寒。幽人眠日晏,花雨落春殘。

道妙言何強,詩玄論甚難。閑居有親賦,搔首憶潘安。”

“唐詩僧齊己的《溪齋二首》他早年貧寒了些,幸而飽學拜入仰山大師門下,終身得以立命於佛門,丈夫之志貴在於此,算是不錯的出路了。而你一個女子便不要再效仿吟誦此詩了,身為女子便有相夫教子之責,當以延綿賢孝有德子孫為國定邦才是。”

她略低了頭,深深一福,“主子說得是,奴才身為女子應當念以治國平天下,女人家操之大半,蓋以母教為本。”

皇帝連連頷首,“這便是了。不過最末一句‘搔首憶潘安’,在你心中也可有潘安?”

她笑容寥寥,羞赧得踅過身去,擺弄起春瓶中的白梅,不想皇帝步履輕盈,就是連她也未察覺,倏地周身一股暖意襲擾,低睫一看是皇帝從身後擁著她,雙手環住了她的肩胛,在她領間第二顆金紐上佩了翡翠色的朱白文印,尾端搭拉著銀湖色流蘇,兩端綴綠松石珠珰,她提拉著那翡翠朱白文印上手一撫,玉表凝脂無暇,印上鈐出的印文應是紅地白字,皇帝舉著釉色哥窯八寶清芳印泥,輕輕地托著她的手在掌心內鈐蓋出“天心”二字。

皇帝把著她的手按在那印章上,擁玉微涼如圭如璧,皇帝將頭貼近了她的耳畔,微瞇著眼細細尋味著與其不同的一股清和梅香,是如拂春的淡然,亦是那樣的恰到好處沁人心脾,“朕不用你答,朕初見你時便就這般認定以致拳拳之心相待的女子便是你舒穆祿雪梅,朕的皇後是額涅親封,朕的嬪妃亦只為制衡朝堂社稷,朕不是薄情寡義之人對她們也只是責任罷了。而你便不同,你是朕一見傾心的女子,是朕的天心良人,朝堂之上令朕實屬憂惱,但一見你我便能心無旁騖,心似如明鏡清澈了許多,朕若親政必允你後妃中饋,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今以向爾心意昭昭,你可情願?”

她泠然一僵,“皇上,奴才出身不好是罪臣之女,不敢覬覦後妃之位,亦不能讓皇上因此致使朝臣詬病,奴才不想拖累了主子。”

皇帝用額頭輕抵著她的頭,“你與朕的緣法是天造地設,這般心靈趣向他人不知,便是與朕杖於雲外了。臣工只立志於朝堂,若左右從旁掣肘朕的後宮家事便是朕所不能忍,日後別再說什麽拖累之言,你若再說就是怪朕未攬大權,如漢獻帝一般的懦弱之君了。今則為你,也為了朕,堂堂天子允你之言,他日定信守不渝。”

雪梅微微閉上雙眼,嘴角蔓出一絲苦笑,她還能說什麽?除開自己的立場,若向皇帝表白太多便把冬郎推向了深淵,這是她所不願見到的,哪怕此世再不能相守,也絕不能因此害了他,想來兩相知心,花月締諧的時日便要寂滅了,向來有存當亡也抵不過無常逼仄。

月臺上隨扈著禦前侍衛,容若站在垂帶石邊凝望著那殿門額蹙心痛,他心內亦是長存謹慎,可如今看著皇帝對她是那樣的寵愛,兀自翻湧不息的刺骨,一滴一沰蝕骨灼心,或惶惑或無措,全然淹覆了他的驚魂,當初的濃稠密誓好似暮晚中閌閬星河,一熠一曜,那微茫欲墜未墜,劃過極遙遠的天際,他敵不過禦座下的威嚴,今生錯過便無憑力,是智極還是癡極,一切都顛亂了,只有心胸裏那般醋意熾騰要他焦灼不堪。

天漸漸沈將下來,夾雪帶雨的點花開落,灑在臉上密密匝匝地泛起一絲絲涼麻之意,曹寅領著一眾侍衛護軍提著萬字樣的紅紗罩皮從後院走籌①行至前殿,正見容若耷拉著肩頭,呆立在一排西值房外快要將那殿門望穿似的,行在身邊的侍衛湊近了曹寅納罕道:“那不是...納蘭大人,怎麽站在風口上?”這話問得一語雙關,作為走籌的侍衛親軍明眼便知這是犯了行宮慣律,曹寅展展手,一行人便站住了腳,與那貼身的侍衛說:“你帶著隊繼續巡戈,我去瞧瞧。”

他壓著刀見隊伍走遠了,便將容若連拉帶拽穿了月洞門躲到近處的一排山墻內,強自壓低了聲兒斥道:“你也不瞧瞧這是什麽地兒,堂堂禦前行走合該計較些分寸才是,假若內廷之人真論起長短來,鋦鍋鋦碗滿地介踅摸,不找你的茬兒也難。”

眼是心的苗子,往日那般朗星生輝的眸子裏倏地渙泮寒冱,已見不到一絲暖意,“這次怕是芙兒再難回來了,適才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皇上抱了進去,只怪我沒囊器,忒沒起子②。”

曹寅訝然,“怎麽就抱進去了,她不是太皇太後的女官麽,檔子誰記?這不合規矩呀。”

容若看他問得輕松,搡了他一下奚落道:“你是有心的,還想著檔子的事。再者什麽規矩不規矩,梁谙達派了她上夜,是宮女侍寢!只要咱聖上情願,興許明兒就又多出個貴人。”

“你說我有心,即怎麽著在你心裏便一直怨怪於我,若非當初攔你,還不知要鬧出怎樣的塌天大禍。”用手輕拍著他的肩膀,“你我知交並非一日,豈有看著你往火坑裏跳的道理?你素來聰慧怎就遇上事兒竟如此癡傻?今兒說句妄揣上意的話,咱們皇上在這男女之事上向來講究個名正言順,絕不會有絲毫偏邪,我敢斷定,皇上若真著意雪梅姑娘便也不會擇在此時。”

“呦,大黑地裏兩位爺論什麽長短呢?”梁九功提著羊角燈沖著他們晃了晃。

那光沖他們照過來稍稍有些刺眼,曹寅下意識裏用手遮著光,帶頭出來招呼道:“呦,這不是梁谙達麽,我們兄弟聊扯閑篇呢,叫您費心......”一歪頭見著梁九功身後站著裕王,睖睖眼兒忙掃袖打千,“奴才給王請安。”

福全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大氅,“曹子清,你在禦前上差執事這麽久,如今也深谙開差之道了?”擡首正瞧見跪在遠處的容若,雙眉一翾,“你二人只知扯那些無關痛癢的閑篇子,畢竟國要大過家,皇上宿在行宮還需仔細掂量著履責才是。”

曹寅與容若都聽乖至極,跪在地上壓了頭,各自心中皆明鏡似的,低聲下氣道:“奴才溺職,請王責罰。”

“好啦,恕你等無罪,起喀。”裕王話聲裏有些不耐,“都別跪著了,王還有要事面聖。罷了,你們也跟著來吧。”

大殿門前磚甸便是禁地,兩排侍衛親軍立在門前把崗,小太監魏珠見遠處梁九功帶著一眾人前來,忙竄天猴似的迎上去,乍見後頭又跟著裕王,倆眼一抹弓腰彎背地壓著頭跪在地上,“奴才給王請安。”

“免啦,起喀——”福全也未瞧上一眼,徑直繞過他走至殿前,回首同梁九功講,“有勞谙達請皇上。”

梁九功點頭一笑,立在殿門前掂足了底氣高聲兒道:“萬歲爺,內閣上來的加急折子,裕王已候在殿外,就等著萬歲爺前去議事了。”

裕王等人列成一字橫開在丹陛上靜候,赫然見那填漆戧金三交六椀艾葉菱花殿門閡開,此時殿門內外鴉雀無聲,連裕王在內丹陛上早已波浪似的跪成一片。

“裕王免跪,其他人也都甭老跪著啦。”皇帝從門裏跨出來,也並未回頭只淡淡道:“舒穆祿雪梅,今兒不用你上夜,早早回去歇了吧。”

雪梅立在殿內,她那氅袍猶如白雲初晴,左右袍角迎風兜匝,月光汾漣照將她的身上,清雅得韻致如簡,莫不如獨領寒霜的菊開,只見她斂衽泥首,清冷著嗓子,“是,主子。”

作者有話要說: ①走籌:打更,巡夜

②沒起子: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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