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纖雲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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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銀蟾疏影,涼吹檐鐸愁不眠。形影孤酌, 一向沈吟久。迢迢未央, 煢煢千裏望。君不見,殘星幾點,滿地灩水痕。

進了乾清宮, 那小太監帶著她往東梢間裏指指, 示意讓她自個兒進去, 隨後屏聲靜氣地邁著小步退了出去。

雪梅有些踟躇, 正琢磨門下請安還是直接進去,只見皇帝從暖閣裏探出半拉身子,一只手裏拿著西洋自鳴鐘,朗聲喚她:“在那傻站著作甚?快過來,朕有好事和你說。”

她提著袍子剛一邁過門檻正要蹲安,皇帝一把拽著她坐在那窗下的楠木包鑲寶炕上,他隨手把正拆卸一半的西洋自鳴鐘撂在了一邊,拉著她對視了一番, 上手猛拍了她的額頭, “瞧你這印堂寶相生輝的,正應了這次的好事。”

雪梅立時目瞪口呆, 還未從剛才那一拍醒過味兒來,她捂著額頭,“皇上說得何事?奴才聽不懂。”

皇帝笑道:“再有幾日朕要去巡查京畿,我已將你暫時從老祖宗那裏要了過來,這一次你就好好地待在朕的身邊, 哪都不許去。”

“跟著萬歲爺一起出行嗎?是否打從今兒起就不許奴才離開了?”雪梅諾諾詢問。

皇帝挑一挑眉,“可不是,你心裏喜不喜歡?”

她心裏十分不願意太過親近皇帝,可無奈身如浮萍,萬般無奈下心裏有些著急,“這可不行......”

她頓了頓,覺得自己的態度太明確委實難安,深陷宮中處處透著危機,身後只有皇帝才是靠山,怎能任由沖撞?想以至此,她舒了口氣,欣然笑道:“那個,奴才還得回去收拾收拾,也還沒給姑姑請示過呢,姑姑一向精勤,對奴才亦是上心,饒是如我這般疏懶豈不白費了姑姑對我以往的那些教導?”

“你進宮不過數月,在朕面前還拿起了規矩。”皇帝眉眼間透著柔情,用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嗤一聲,“還不快去?”她心下一緊,往後縮了半步,蹲蹲福退出去了。

走出乾清宮,她沿著兩道紅墻,走過條條永巷,穿過重重宮門,她腦中只餘下冬郎立在淥水亭畔向她淺笑而蔚的身姿,她擡頭看向天際,癡站在綿綿的宮墻角下,甬巷之中,恰巧看到醫官秦翀羽,被兩個小太監從後宮裏帶了出來,她腦中靈光一閃,死死攥著袍角,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她現在只想打探出冬郎的消息,哪怕只有寥寥幾個字也是好的,目下她已失去理智,心裏好似浪裏行舟,一次次漂高沈落,跌宕起伏地無處彼岸,她屏聲靜氣一步一頓,像吊著根偶線,既小心又堅定地跟了上去。

在靠近近光門的地方,突然有只手拽著她,直拉她進了廊廡和宮墻的夾角內。雪梅跟著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擡眼看過去,原來是曹寅,她瞬即沈默了下來。

曹寅死死地攥著她的手,壓低著聲線,“你瘋了!前頭那兩個傳事太監可不是吃素的,你冒然跟過去,一旦被掌事太監發現了‘左腿發,右腿殺’這是犯了宮廷禁令的事,到時候任你怎樣解釋,都是百口莫辯!舒穆祿雪梅,你究竟要讓納蘭為你牽腸掛肚到幾時?”

他攥得她的腕子生疼,雪梅眉頭一蹙,“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現下可以放手了麽?”

曹寅也覺得自己唐突了,立時放了手,習慣性的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煞是尷尬地看向未知名的地方,“你明白就好。”

她臉上襲了一絲苦笑,默低了頭用腳下的花盆底子,磕托磕托著地上突出來得花崗石,“難道還有什麽奢望嗎?”

沒來由的一句話,讓曹寅聽得雲裏霧裏,低著頭靠近了問她:“你說什麽?”

她依舊低睫,“現如今冬郎於我而言,只要他平安我便足矣,我跟著秦翀羽也不過是想打探些消息。”

曹寅嗤笑道:“都說女人發起情來癡傻得要命,如今我是見著了,往日納蘭同我說起你時,在他口中多是讚你秀外慧中,端重淑慎的,現今又怎會如此沖動,你竟怎麽了?若要今生再見不著納蘭,你還不活了麽?”

她沖他仰起下巴,眼眸裏瞬間蒙上了點點霧氣,“我是癡傻了,癡傻到平日裏有太多顧慮,時至今日才活得如此不堪,自己愛著的人咫尺天涯,自個兒的命運竟被人隨意蹂(揉)躪(lìn),竟連反抗的權利都沒有,為什麽我想要的卻不能如願?我不想要的卻要強加於我?有時候突然覺著自己著實渺小,微如沙塵,看不見摸不到的,卻是如哽在喉。”

她說完便一甩頭朝慈寧宮方向走去,曹寅見她撩袍要走,心下一急牽住了她騰在半空的手。雪梅身子一僵,回眸看著他,曹寅如觸電般撂開了手,他面色訕訕地欲言又止,他將一把玉屏簫遞到了雪梅的手上,“我想,這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它的來歷。如今只是時間問題,而納蘭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也許你回給他一些信物,他也便能安心。”隨手指了指玉屏簫,“這裏面藏著他給你的小箋,茲事體大,看過必要燒毀!”

雪梅將玉屏簫橫在手中,向曹寅蹲了蹲福,不待她說個“謝”字,他早已轉身離開。

至晚的時候下了一場小雪,半彎的毛月亮掛在天上,過水似的清漣了一層湖煙,月朗星稀的同時也演漾了整個夜幕。

雪梅打從慈寧宮出來,就被安排在二人間的榻榻裏,可對面鋪上沒人,雖行動上便宜些,無奈宮內夜晚燭火管制,她從榻上摸著黑起身,將窗子一點點推開,此刻的雪倒是止了、風也停了,只那夜深沈,墨黑的天裊裊漾開,月亮從雲層裏透出來,因她就只穿了件薄衫,身體倚在墻下已被凍得瑟瑟打顫,借著那一點微弱的月光,她將小箋打開,依舊是她最熟悉的沈水香,罔若見字如晤,嘴角不覺顫抖,“冬郎......”

表妹如唔:

‘自妹入宮,二地相懸,分袂多日,頓如十載。比來懷想甚切,夜來微雨西風,人生幾何,堪此離別。朝來坐淥水亭,花(花)徑(jìng)橫煙,暮波凝碧,思緒纏綿皆是汝之音容,夜半無眠常憶當初,尋思起從頭翻悔,十裏長亭黯然惜別,心逐去帆,情緣與江流俱轉,執手又有何期?如今卿不在,無奈徒心悲慟,清夜憑欄,殘星涼月,備極其淒。

憶昔與汝琴簫和鳴,此事過往皆目難忘,窗外疏梅篩影月,依稀掩映。每每穿廊過汝門,以沫之情,種種心緒非言可盡,然此種愁腸,正不知有百千幾結,想彼此同知之矣,痛弊惕然。

前者因妹入宮匆忙,未得詳盡,只因吾妹錦心繡腸,步步不可行差踏錯,需萬千謹慎。系汝於心,願日日盼歸,書短意長,癡心一片,願為汝癡數春星,至此不渝,望淑安。’

這一刻,壓抑在她心內的酸楚及思念勢如瀚海傾瀉而出,她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攥著小箋,嗚咽不止。時值丙夜,受罰宮女的提鈴①聲,咣呤呤...咣呤呤...由遠至近徐徐而來,唱令之人擡頭挺胸行正著步,恰巧在她門前唱了一聲“天下太平”,她看著窗欞外透出的人影子,門處一動,她渾然打個激靈,含著淚急急地把攥在手裏的小箋硬生生地塞進嘴裏。

只見門裏站出個宮女子,她也唬了一跳,捂著胸口直喊,“阿彌陀佛!”試探性地提著八角燈向她照來,“你......你是人是鬼?”

雪梅鼓著腮幫子,畏畏縮縮地站在墻角裏,來不及言語。那宮女子打眼細瞧,見月光下映出她的影子來,才舒了口氣冷言道:“原來是人,你做什麽妖!站在那裏不吭聲活活把人嚇死!”

雪梅奮力地把紙屑咽下去,喉嚨裏撕拉拉地一陣疼痛,吞吞口水方道:“姑姑,我不是故意的,方才你進來也把我唬著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嗆了口痰滯在喉嚨裏,險些沒背過氣去呢。”

這宮女子顯然很不在意,走到紫檀八仙桌前,猛灌了幾盞冷茶,轉身囑咐她,“我是渴極了,沒法才進來的,你可別告訴掌事的。”

雪梅嗯了聲,連連點頭,看著那宮女子推了門便出去了。瞬即鈴鐺清脆悠遠而綿長,窗外透著的身影昂首高唱:“天下太平......”

夜合花幾落幾愁,按捺不住的悲慟終是隨著無聲的淚嗚咽不止,由愛生憂患、由離生苦澀,宮中之內處處透著險跡,壓抑之中神心又生出許多怖覆,夜深風飐寂,纖月無聲照花庭,這一夜怕是又無眠了。

自雪梅入宮後,對容若來說每個夜晚都是煎熬,他無法安寢,一閉眼就是她的音容笑貌,他依舊披了件單衣,在如豆的燭火下,一字一句,抒發著內心裏的涓涓思念,‘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消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納蘭仰面凝望墨灰的天,昏白如狀月,映下滿地的惆悵,他想她的宛若春風,眼中熒熒閃閃,絲有若無地看到了她在曲廊拂過的衣訣,還有林沁西苑內依稀響起的琴聲,他執起長簫隨韻附和,天闊蒼穹迴絲遷蕩……是花落了嗎?清新亦如昨,他想塵緣未盡,即便隔了一道宮墻,又奈若何?

作者有話要說: ①提鈴:宮女稍有違規者,將被處以“提鈴”受罰,宮女每夜自乾清宮門到日精門、月華門,然後回到乾清宮前,徐行走步,風雨無阻,高唱天下太平,聲緩而長,與鈴聲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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