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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心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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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東風消瘦夜空垂,星散幕鴉。生來未籍東風力,世情薄,徒憂離,皎皎天心月圓明,餘情還繞。赤子咽淚裝歡度,花正艷,柳正綠,一片紅心草。

今日曉寒料峭尚盛,一元覆始,梅開臘底花紅迎歲,如此周而覆始萬象更新,遷延歲月不過是白駒過隙,忽然而逝。

酉正時分,明珠府中門大開,高頭良駒綿圍轎輿熙攘交織,門戶上高高挑起兩盞明晃晃的大紅燈籠,府中處處疊翠耀影,琉璃萬盞壘成燈山,整座府苑猶如爣爣皎日,歘麗於天。

除夕夜宴宅門裏必要先祭祀祖先,到了吉時祠堂焚起鬥香,陳獻著果盒、供品,蠟燭,疏文等物,於案上秉著風燭,映得通壁輝煌,祠堂之上懸一塊黑底燙金的青匾,上書“慎終追遠”四個大字,所謂祭祖便是追念過去祖輩人的德之歸厚,為的是告慰及追念前賢,治家治國以孝為根,得以彰顯家國民風的純厚質樸,然則當今天下開泰,四方無虞,此等盛世垂績實是世家典範。

祭禮之後,只見園中香煙繚繞,府中開宴,各處金銀煥彩,繽紛相映,戲臺之上細樂聲喧,伴著京都之夜爆竹喧天的斑斕,家家夜宴,街頭巷底花紙喧天,說不盡的錦簇繁盛,看不盡的人間富貴。

夜宴上,小廝將膳桌擺上,各色式樣的菜品果盒擺了整桌,一家子孫男弟女等老太太入了座,東府裏的大老爺及明珠率眾親各自圍了膳桌,闔家同慶共進晚膳。

如此除夕又適逢老太太壽辰,末軸戲一文一武,頭折起打《寶劍記》,隨著一陣鑼鼓喧天,亂錘廝打,末後便又文縐縐地獻上《麻姑拜壽》,等戲快演完了,老太太那廂也吃好了,再瞧那戲臺之上連同闔家三聲齊呼:“南無阿彌陀佛!願老太太連年吉慶,歲歲年年增壽考,新春新禧,光壽無量!”

老太太一生號佛行香,闔家內外鮮出門戶,性子很是沈靜,老太太向眾人壓壓手,一疊連聲道著“阿彌陀佛”,如是大動幹戈因此心上十分過意不去,轉頭同大老爺振庫說:“這陣仗忒大了些,沒得過過壽辰,合家坐在一處吃吃席便了。你們好大福氣,如此奢靡不堪,斷不是好的,獨我不敢受用,日後再不要為我做此事。”

振庫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揮揮手將戲班子盡數散去。

因容若和雪梅隨侍老太太左右,老太太拉著容若的手搭在雪梅的手上,“前兒和你舅舅商議把你許給冬哥兒,你們倆自小相溶一處,脾性又相投,把你們撮合在一起很是放心,也正應了那句天作之合的良緣正配,當年你額娘沒嫁給自己心儀的人,至久在我心裏煎熬多年,如今看著你能有個好姻緣,我也總算沒辜負了你額娘。”

雪梅擡首錯愕地看著老太太,面上很是驚詫,“老太太......”而容若抓著雪梅的手,兩個人欲言又止。

老太太看出了端倪,蹙著眉問她,“怎了丫頭?竟這副表情,可有什麽委屈?”

覺羅夫人見勢不妙,忙一個箭步托起雪梅,囫圇道:“哪裏來的委屈,老太太說定的親事,只怕表姑娘面上害臊,心裏要高興壞了,一時還沒轉醒呢。”

老太太笑道:“你自打嫁過來便是這副貧嘴滑舌,這會又打起小輩兒的玩笑,你可別忘嘍,將來她是要進你的門做你兒媳,凡事有因必有果,以你這樣為老不尊,小心日後她不待重你。”

覺羅夫人雙眉一軒,面色訕訕,“再沒有像老祖宗如此偏心的,我也是一樣的疼表姑娘,這樣親上做親的大喜事,咱們自然皆大歡喜,若日後真如您說,我沒處訴冤去,那便要找老祖宗來為我撐一撐腰的。”

老太太舉眼而笑,因說道定親的事上又問明珠,“你這個當阿瑪的做事也別積粘,兒女終身總要上一上心,多早晚去禦前請旨回來,也好讓我抱重孫。”

雪梅充宮的事只一味瞞著老太太,闔家眾人無不了然,明珠勉強垂頭答應著又恐容若不忿將事實原委戳漏,心上殫精竭慮故而顯露了身乏疲憊之態,老太太見明珠這般光景,便不再追問,與眾親眷說笑了一會,只待曹寅帶著一幹內監前來賜菜,按著宮中慣例每年除夕之夜必有一項‘賜菜’的恩澤,這對於朝中肱骨而言是一件無上的榮耀。

璀璨的煙花當空而起,便是辭舊迎新的時刻,內監將賜菜禮單一一報過,明珠便叫曹寅及幾位賜菜內監入席吃酒,曹寅敬謝不敏,推脫著還要回去覆命,單只上去與老太太賀壽,他偷眼看看雪梅,示意此刻抽身最是有利。越是要緊的關頭她越能沈得住,如今見到曹寅算是此局已開,想要臨陣脫逃是不能的,她心中掛礙不少,索性橫下心闖出一條路來,翻雲覆雨只待今宵。

宮內賜菜,老太太饒有興趣地又將那各式菜品吃了一遍,進了一回果茶,自覺有些困倦,便與眾人辭別歇著去了。一大家子會吃酒的人遍布都是,想要假意醉酒蒙混過關就得吃高了口做全套,納蘭珩燊一向心懷叵測,舉著酒壺湊到雪梅身邊來給她斟酒,一副嗤笑地表情瞧著她,“怎麽著我的妹妹,讓哥哥說著了不是?你跟他能好的了?你有老太太可以當靠山,只是這二房的人慣會插圈弄套,你有靠山,她有愚公,移走了便是,像你這般癡心愚鈍,又是何苦?”

“你管得真寬,苦不苦我自己知道,不用你上心!”她舉著盅仰脖一飲而盡,跟著又連喝了三盅下肚,臉上登時一片緋紅。

納蘭珩燊見她酒喝得暢快,連連笑道:“你苦不苦我是不知,可見你這副樣子難免有些借酒消愁的意思了。”

“呵,借酒澆愁?自問絕不敢作出此等樣子來貽笑大方,我向來不會吃酒,猛灌了幾口就引得你如此訾議。罷了,我便回了。”

在她眼中他已是十足的壞人,自認為把全部的心都給了她,可是人家不稀罕,甚至厭倦,到頭來還想留戀她些什麽呢?一絲卑微的愛慕麽?他沈寂下來,“這就回去?自上回起你就不肯同我說話了,今兒可算是破天荒難得你理一理我,就這麽走了生怕下次再沒有這般的平心靜氣了吧。”

雪梅踅身,莞爾道:“你瞧那臺上的戲兒,總教我想起民諺裏常講‘戲子入畫,一生天涯’的典故,左不過是唱戲的一板一眼,較了真兒,把自己唱進戲文裏,卯在畫上,說唱瘋了也不框外,亦如多少人擠進戲門裏,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說穿了,看戲的哪個不癡?借著故事拗開了味兒,相著自己看進去。只因一人,在水一方,然而萬法皆幻,不過是了個好緣。對於你我來說亦是如此,哥子這份情我心領了,妹妹感激不盡,只不過咱們無緣,攪和在一塊兒又有什麽意思?不過徒增煩惱罷了,竟是些理不清的爛帳本子,若是輪回還須得挨過幾世牽纏,我算看透了的不如及早回頭,方是造化。”

她說完了,覺著自己的這番話太有深意,當下納蘭珩燊楞了半響也未回過神來,也許是想通了,亦是困惑了,總之能讓他思慮片刻,從此放下執念也是好的,她抿嘴一笑,擡手做喝酒狀對著他道,“你繼續,多琢磨琢磨也有益處。”

她撫著頭被兩個嬤攙著退了席,一路從綠荷苑穿過月洞門,月度銀墻,兩旁盡是花海白雪,曲徑通幽處,光明皎潔的月,獨立於塵煙之外,竟透著些許緣慳的無奈,不知為何她的心有些悸悸地。

她捂著胸口覺著喘息益發艱難,奉嬤看了出來便把她扶在山石旁坐定了,“姐,吃酒吃得得急了,心裏郁結難舒,只怕那酒一口悶在心裏拽住了倒是,不如我前去找個小廝,讓他駝您回去。”

奉嬤走了,譚嬤上來給雪梅順著後心,寬慰道:“老奴說句不當的話,以姑娘這樣死心死肺的鉆牛犄角可不是好事,身子是自己的,無奈受了苦也是自己打掉牙往肚子裏生咽,如今只盼姑娘能看開些,自然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若說進宮當女官,能侍奉在太皇太後身邊也是咱的福氣,看姑娘的造化定不是池中之物,將來若能得皇上看重,日後勢必要福祿攸歸的。”

雪梅只是幹笑,近日花菍不在身邊兩個嬤嬤事必躬親的將她照料得十分周到,她亦是心懷感恩,內裏忖量著,這番醉酒不必裝,淋漓盡致的恰到好處,只是過會兒脫身,曹寅是禦前隨扈之人,手上份量足必會傷她,須想個轍把譚嬤支走才是上策,她捂著胸口猛嗽了幾聲對譚嬤說:“像是這酒氣要發出來呢,口幹舌燥的竟這般難耐。”

譚嬤嘆了口氣,扭著身子絮叨著,“看姐下回還吃得這樣猛嗎?您是千金之軀不該作踐自己,食醋最能解酒,我這便到廚下去找一碗來喝下了才好。”

雪梅笑著說是,看著譚嬤走出了綠荷苑往廚下去了,她歇在山石旁還未及梳理心緒,聽到後面有人哨了聲,轉頭看顧,方見那曹寅坐在一排懸山頂上,煞是愜意的看著她,雪梅擰著眉仰頭質問:“你待在上頭多久了?虧得我把人支開要不然且讓你在房脊上當獸頭。”

曹寅笑了笑也並不惱她,在檐上撐撐手縱身一躍,便落到了地上,“果然是成德看重的人,你把嬤嬤們支走了,也省去讓我落得個打女人的名聲。”他手上拎著包裹,順勢仍在她懷裏,“閑言少敘,明珠府的門禁可不是虛設,你把這件行頭換上咱們好混出去。”

她摸黑在林子裏換上了宮中內監的服飾,這個時候曹寅背著身站在不遠處,依舊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樣,雪梅捆綁了一身太監服,她低著頭,月色迷茫映得那臉頰如玉般的皎潔,不動聲色之下乍一看像個精致又齊整的小太監,他清清喉嚨,但其臉色早已嚴峻了起來,稍停住腳步回頭囑咐她道:“一會出去不要走神兒,我把你安插在內監的隊伍裏,不許擡頭,不許吭聲,照著隊形排好了走。”

雪梅點點頭便跟著曹寅身後,順過徑石小路往綠荷苑與宮監們匯合,他將她往隊伍裏一送,隨之穿過月洞門,左轉右拐的出了西角門。

“過年了!過年了!”福順胡同裏的孩珠子舉著炮仗齊聲喧鬧,四野之內伴著孩童的喧鬧及花炮之聲一片沸然,福順胡同打橫一趟狹巷,院墻高高的形成一幕陰影,低壓壓的沈降下來,任誰都不會註意那般陰暗的狹道,曹寅為掩蓋雪梅脫身,便與她齊頭並進走在隊伍最末,沈長的隊伍之中八寶琉璃燈倏忽一閃,狹巷裏的手快得如無影風,一把將她從宮監的隊伍中拽了出來,容若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裏,像是松了口氣,“此番重整時光,便是柳暗花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碼字不易,多收藏給力支持哈,謝謝感恩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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