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春泥護花

關燈
題記:小院新涼,東風飛蓋金紫綬。芳思交加,望嘆星漢到天涯。化作春泥,月戶埋愁地。怎奈向,素弦聲斷,念念更護花。

被兵刃抹了脖子可不是好事,下手之人若黑了心切在動脈上,人就無藥可醫,回天乏術了。

唯一的辦法只有請宮內治外傷最好的禦醫來診治,只是從宮外到太醫院需要一炷香的時間來回折返,可瞧著雪梅的傷勢顯然有些艱難,她開始發繞,說胡話了。為解燃眉之急,蘇逸堂先請來臨街藥鋪的郎中前來救急。

郎中提著藥箱,也未落座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摸著雪梅的脈象,紐開前襟幾排金扣,脖子底下連帶圓領子上已被殷殷血色染汙,沾粘地貼在一起仍在不斷流淌。

在場之人的臉色都異常嚴肅,眼睛都沈沈地看著雪梅及郎中的臉色,郎中看完傷口從容不迫地回頭看一眼,“快!還有的救,要熱水,凈布,剪刀,快快......”

郎中在銅盆裏盥手,上前揩拭血跡,處理好傷口灑上花蕊石散用綿紗敷裹,又在一邊寫好方子,呈了上去,郎中跪在下面低首道:“適才草民已將傷口包紮妥當,這姑娘傷口雖深索性並未傷到要害,只是流血過多消耗了元氣罷了,另外姑娘的心脾不調,大有愁憂思慮,動氣傷神之憾,以致陰陽不和,內癥虛虧,惡寒不發......”

蘇逸堂截斷他的話,“既是如此必要發熱,給她發汗不就是了。先生你幹脆點,我們聽著著急!”

郎中拱拱手,“此乃傷寒,須看表裏,如發熱惡寒,則是在表,正宜發汗。反之如不惡寒反惡熱,即是裏證,若只一味發汗,則所出之汗,不是邪氣,皆是真氣。邪氣未除而散真氣...死者多矣。”

皇帝坐在炕沿兒上,伸手探探雪梅的額頭,“依郎中之見,如何救治?”

郎中回答:“尚有二者:其一病患需要飲水以消熱氣;其二需燙酒搓溫,療以穴位之法在其背部乃胸口之處依次揩抹,當隨癥而治方可有效。”

這時候,太醫院院使張睿早已候在外面多時,皇帝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上來覆看,他跪在榻前看過一輪下來,接過皇帝手中的方子,上面寫的是:

六合養榮保真湯①

縮砂仁 凡煙(湯炮七次)杏仁(去皮、尖)人參甘草(炙,各一兩)赤茯苓 (去皮制,各四兩)川芎(各四兩)甘草(炒,二兩)蒼朮(洗,銼,麩炒,十六兩),水一盞半,生姜三片,同煎七分,熱服,每服四錢,棗子一枚,煎至八分,去滓,不拘時,神效不可具述。

皇帝有些著急問太醫張睿:“怎樣?可用得?”

太醫張睿連連頷首,“沒想到在宮外還有如此醫術高超之人,這位先生無論看外傷還是用藥所到之處甚詳,醫理精妙深遠...此理此方當用。”

皇帝雙手一拍大腿,站起身指著郎中,“好!你若能把她治好,朕即刻擢升你為太醫院醫士,下去吧,好生診治!”

時下已近未時三刻,因是傷寒多少會傳染,蘇逸堂將雪梅安置於內院仁瑞閣中,眾人均不敢靠近,跟前只有先前得過傷寒的嬤嬤伺候湯藥,有大半天的功夫,溫酒擦身已過三輪。皇帝坐在外面廳堂裏等消息,而容若一直站在暖閣外,踱來踱去地看著煞是愁人。

簾櫳微動,嬤嬤抓著毛巾把兒從暖閣裏出來,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哥子——姑娘叫哥子啦,身上也不燙了,郎中快來看看!”

眾人聽了皆喜,紛紛聚在一起把嬤嬤圍在中間,容若攥著嬤嬤的胳膊,“她叫的哥子是我,嬤嬤我能進去瞧瞧嗎?”嬤嬤煞是為難地看看郎中,“您是貴人,這病可傳人,你得問郎中,我說話不頂用。”

郎中走過來告誡,“這位哥兒,此癥雖傳人但只要不觸及病者的水和食物方保無虞,你們既是親眷我也不可拂了這場情義,你且隨我來吧。”

皇帝聽了從圈椅裏跳起來,“即如此,朕也要去!他們是兄妹,那朕亦是...她的...”皇帝有些難為情,踟躇半響終篤定道:“朕是她未來夫君,你可斷然不能拂了這份夫妻之情,日後她轉醒,要知道朕因為這個嫌棄過她,她得多傷心,朕亦不是那樣的人。”

郎中肅肅拱拱手:“請恕草民不能答應皇上的意願,您是萬金之軀,一國之主,您身負家國百姓怎能輕易涉險?”他頓了頓,“要不這麽著,容草民進去瞧瞧姑娘的病勢,若大好再請皇上移步探視。”

皇帝無奈,抖抖袍子又坐了回去,“那好,朕等著你!”

容若遂郎中進入暖閣,那地下熏著地籠,正“滋滋”響個不住。容若悄無聲息地走上來,見雪梅半闔著眼,口裏叫著哥子,容若心頭一顫,頓時趴在炕上摟著她嗚嗚咽咽,郎中見情勢勸開不住,索性作罷,只得在一旁按著雪梅的腕子切脈,郎中連連頷首,眼中露出笑意,“真是有驚無險,這姑娘命大,總算是救回來了。”

雪梅被他攪得恢覆了意識,有氣無力地從身前摟住他,頭頸搭在他的肩上,“一口氣不來,往何處安身?哥子對我執念頗深,我若真有不測,你要如何自處?”

容若用袖子蹭蹭眼淚,“你死了,我也一口氣不來,往盡虛空處與你為伴!”

雪梅不忍嗤笑,“哥子嚇懵了,竟說傻話。家裏老太太、太太還有舅舅豈能撂開?恐怕哥子的宏願是要落空的,如此念頭還是放下的好。”

“咱們迄小便在一處,你是我的妻此生不悔不變,你若些好歹就算不能和你同生就此同死也就是了。”他說的義薄雲天,忽然有張手按在他的肩上,也未來及回頭,只聽曹寅在身後說道:“你個生葫蘆頭,皇上還在外面坐著,你就不怕?”

“今兒這一天我是受夠了,恨不得這會兒就把她娶回家!左右她才是我的妻,就算是皇上再專權也該懂得倫常大義,我這就去稟明緣由!”

曹寅伸手一把抵住他的胸口,“你這是匹夫之志!以你這樣橫沖直撞,因此掃了皇上的臉,雷霆震怒,你就甭想再有好日子!”他沖郎中揚揚下巴,回首定定地看著他,“郎中,快去向皇上回事!”

郎中一時無措,只得應著是去了,曹寅死死拽著容若,“我雖替主子效命,但對你也是心貼心的仗義,我不想你行差踏錯。”

容若無奈,只得怔怔地出神,“病起心情惡,我的心事你又解得多少?”

曹寅給雪梅使個眼色,她會意忙佯裝睡起,拽著容若讓至門下以待皇帝進來探視。

皇帝見郎中從暖閣裏走出,心下焦急,“怎樣?”

郎中一時心有掛礙,支支吾吾半響才道:“回皇上,貴人脈象平穩,寒疾已退,後面只要加以鞏固,安心調養必然痊愈。”

皇帝聽了自是喜悅,大步流星地朝暖閣裏的方向走去,頓時心底似一泓春水波瀾瀲灩,又莫名的絲有若無百爪撓心,朕這是怎麽了?他就站在暖閣外,可步下遲疑,心中徘徊,往事如煙,眼前歷歷在目竟是世祖曾在病榻上對自己的囑托:“有件事朕要告訴你,作為帝王,這後宮的女人,你可以雨露均沾,但絕不可專情,阿瑪傳給你的是天下,是一代帝王之業,傳承寄予一脈,汝不可負天下。”

他似乎並未有全情投入過一段感情,就像他阿瑪說的,對於女人他做到了雨露均沾,愛情如烈火可以使人智昏,這一步踏進去便是肝腦塗地為愛牽掣,姻緣而發,甘之如飴,裏面那個女人就是相思子,紅塵裏的那一抹倩兮巧笑,惹他采擷。

皇帝深吸了口氣,似是有些決然,只要他有心這個女人就可以唾手可得,相思子埋進土壤裏需要澆灌、需要陽光普照,他想把這段感情慢慢地滋養,人生有情之時必要一番銘心徹骨才算來得珍貴,‘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他要得是於人海茫茫中,耐人尋味的真情。

皇帝打了簾子進去,上前看雪梅的眼神軟軟地甚是憐惜,而容若立在一邊早已痛徹心扉,他蹙眉低首,此情此景他亦無法直視。

皇帝見她還未醒來,轉頭問郎中:“怎還未轉醒?”

郎中道:“回皇上,姑娘身上惡寒已驅,寸口脈浮雖弱但已然從容和緩,幾味藥猛灌下去,為的是強壓邪氣以穩病勢,這其中有嗜覺的劑量在,再加之姑娘身子本就羸弱,自然是要昏沈嗜睡。”

皇帝頷首,“朕見你有些本事,你就隨朕回宮做個太醫令吧。”

“這......”郎中有些遲疑。

皇帝偏著頭問他:“怎麽?你不樂意?還是有別的想頭?”

郎中撩起袍子跪在地上,“謝皇上知遇之恩,只是草民鬥膽...草民以為行醫者當為普天之下百姓著想,為他們去除病患以為解憂,而草民一旦進宮雖享受了榮華富貴,宮內只是多了個禦醫罷了,民間卻少了個能為百姓治病的大夫,如此非我所願,醫又有何意。”

“醫者父母心,你的醫德令朕佩服!”皇帝很是欣賞地打量他,“請問郎中尊姓?”

郎中微微一笑,“謝皇上垂詢,草民秦翀羽。”

“好名字,定是你父對你有所希冀,想你有朝一日翀舉飛昊蒼啊。”皇帝沈吟半響,“只是...朕素來惜才,你看這樣如何?你依舊進宮當禦醫,外面為你建個藥堂,比你現今這個還要大上三倍,待你休沐可隨時為人診治,兩全其美,如何?”

秦翀羽感恩戴德,泥首下去,“謝皇上,萬歲!”

皇帝擡擡手示意他起身,“你這就下去打點,過會兒你要和張太醫跟朕回宮。”秦翀羽領命,帶著嬤嬤便下去了。

皇帝就坐在炕上看著她,像品畫一樣的看,如今他心有所屬,像給心安了家似的一樣溫暖馨甜,愛之越深,越難放手,一點一滴成了心頭肉,再難割舍,於是有了占有的心思,“她這樣朕不放心,既然已無大礙,朕要把她接回宮好生將養。”

話即一出,眾人皆驚,面面相覷之下各有心思,容若臉色煞白,擰著眉忙說:“不可!”他甚是不滿,按捺之下一觸即發。

皇帝覺著他有些激動,心中納罕,“哦,如何不可?”

曹寅覺著他似要全盤托出了,忙上前為他解圍,“皇上,納蘭說得對,很是不可。雪梅姑娘有病在身,雖已無大礙,但終究是傷寒之癥,若冒然接進宮恐太皇太後那裏不好交代,將來也會貽人口實,舌頭底下能壓死人,日後若有人非議此事,只能說是雪梅姑娘魅惑聖心。”

裕親王在旁笑道:“我看這丫頭命大,皇上若欲她進宮也不在這一時。”無意間他瞥見雪梅眼睫微動,他心下竊竊篤定知她是在裝睡,牽牽唇微微一笑,“女人嘛,一輩子總要個名分,就這樣隨隨便便被納進宮,日後回想起來總有遺憾。”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雖然心有不悅但依舊妥協,“裕王說得在理,依你們就是。可她這樣如何回去?朕有所耳聞,明珠家教一向嚴苛,若知她私自外出定會加以申飭,朕不想她再有閃失。”

裕親王咧嘴一笑,“這好辦,皇上不必出面,由我送他們兄妹回去,為之解釋一番,明珠自不會多言。”

作者有話要說: ①六合養榮保真湯出自古籍藥典,請讀者不可嘗試,模仿有危險代價會很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