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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邂逅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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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白月殘照十二香,回眸凝思。綺羅坐看楚天闊,長亭晚,念去去。絹稠墨冉無憑語,莫說香櫞。只道春泥更護花,思如雨,落雪梅。

再過幾日便是小年,這意味著離過年也就不遠了,過年是個比較繁雜且冗長的工程,事無巨細家戶的主婦們開始著手以備年貨,事必躬親忙著畫桃符、掃塵、祭竈、置辦妝點等事宜。另外朝廷有法度,福祜蒼生,小年忌宰殺生靈,為的是國邑丘聚,日月清明。歷朝以來,京都要過小年,衢市上要以凈水潑地,讓黃土道邊鮮艷的土黃煥然如新,家家戶戶穿彩衢燈,所有臨街門戶均要張燈結彩,門扇左右也要見哼哈二將,辭舊迎新以虛待新氣象的來臨。

若要有條件站在九門京畿城防上,一入小年夜,姣月之下,就會看見一個無比繁盛,華燈初上的熱鬧景象,無論是大人或是孩珠子都會穿著鮮衣褲褂,特別是穿著絳色的花坎兒,街門裏巷地提著燈籠在門戶上互串,內城街面上旗人家,還會被贈與帶福字的紅燈籠與小鞭炮等一概物什,九門城防,也在前後七日內只巡不禁,不依鐘聲而禁止百姓出行,然各寺廟也是別出心裁,百日內有高僧登臺弘法利生,香火、供燈則由寺廟一力荷擔,只為廣結善緣,如此特為彰顯皇家在新歲盛世的治下國豐民安,以示福澤加乎於民的慈悲與恩惠。

時將晨色熹微,廣源寺內人潮紛湧,殿內擠滿了朝拜的香客,容若隨明珠也在其中。只見從大雄寶殿背後繞過來一位老和尚,和尚面目祥和,手撚佛珠,徐徐蓮步緩緩向明珠合十,“阿彌陀佛!施主一向可好?”

明珠合十回禮,“阿彌陀佛!一切仰賴佛祖護宥,感恩上人一向存眷。”

老和尚連連頷首,緩緩說道:“佛祖釋教於眾,修的是身口意清凈不染,如若施主想要一派順遂,還需要堪忍,所謂萬法唯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永言配命,還需自求多福。”

容若心有不耐,本不喜歡在這熙攘的人群中逗留,他向老和尚行禮,便退出了大殿,閑庭信步繞至寶殿後苑,有一條深巷穿過,兩面生長著爬墻草,悠悠沈吟,忘憂且勁節,無人問津,密密匝匝地夾縫中生長,自有一番新綠。

穿過深巷就是通往如翔臺的道口,他擡首看天上一群鴻雁南飛,嗷嗷哀鳴,雲山而過。映入他眼前的是儼儼而立的巍峨高塔,佛塔多為紅磚砌制而成,故而得名紅佛塔,塔身覆缽壁上,金鎏雕刻而成,石龕鑲嵌千百種尊佛,容若素來尚佛,十分虔誠地繞塔三匝,心內一片歡喜讚嘆,視線凝仲在釉色蒼郁,智惠廣弘於沙界的雕梁畫棟上。

風襲陣陣,一縷清淡而熟悉的依蘭撲香而來,他心頭募然,兩情相悅原來就是琴瑟靜好,就連對方的體香都甘之如飴,他提著袍子忙上前走了幾步,與那攜香之人擘面而立,唬得那女子猝然一震,容若也驚覺認錯了人,垂目釋然嘲笑自己竟妄念雪梅,他拱拱手,“姑娘莫怪,在下失禮了。”那女子一襲牙底綃花百褶裙,明珰佩月襯得她的面如煙霞,眉眼間氣度清塵,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我有無礙,共向圓常。”她低首垂目,肅身蹲福,纖纖而去。

遠處放生橋上一群盛裝打扮的孩珠子,齊頭並坐,曳動著腦殼朗朗童聲清脆而稚嫩,

“冰面子,光滑滑,

傻格格,嘎拉哈,

悠悠喳,巴蔔喳,

小阿哥,睡花被,

狗不叫,風不吹,

白天鵝,飛得快,

栓紅綢,戴上鈴,

皇上賞,黃馬褂,

阿瑪有張大鐵弓,

鵝、鵝、鵝...

抱了鵝不用鷹,

鵝、鵝、鵝、

曲頸再向天歌鳴......

曲頸再向天歌鳴......”

另一個孩珠子站在橋頭上張望,指著某處大叫,“那裏有鵝!那裏有鵝——”孩珠兒聽了,一哄而起,朝著大白鵝的方向跑去......

廣源寺內舍東廂寮房,一盞香茶裊裊生煙,明珠的手指磕著桌面,陷入了沈思,盧興祖反而淡然,“納蘭兄不必憂慮,這次海禁我與姚啟聖已然商定,此時非彼時,這是我大清防漢制夷必行的策略,非常時刻需要披荊斬棘,皇帝上幼與鰲拜強弱懸殊,朝廷內憂外患需要有人出來力挺,哪怕是刀槍劍戟!老臣,也在所不辭!”

明珠拱手慎恭,“盧兄對朝廷的拳拳之心,日月可鑒!皇帝雖年幼但遇事優容,朝乾夕惕,城府至深尚不可測,並有勵精圖治之心,實是我朝之大幸!此大爭之勢,弟只盼盧兄懷柔天下,敕始毖終,內外秩秩。”

“那就...你我兄弟以茶代酒這番賀我日後凱旋!”盧興祖舉起茶盞,似有惆悵,“只是此去兇險,不知......”

明珠擺擺手,笑道:“老兄不必顧慮,咱們旗人也講究個三媒六證,由長者主婚,兒女定要聽從,待他日你功成回京,咱們兩家便締結秦晉之好,何如?”

盧興祖聽了甚是忻悅,“好!兄無以言表,知己茶中情,全在於此。”說罷,舉盅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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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沁西苑內,淑氣漸生,桃花綻放,一派春花鳥啼,新綠中醞釀著淡淡花香,不知不覺沁香沈湎。

雪梅在畫紙上蘸著淡墨,神情凝重一筆一劃細細勾勒著銀鍍金鑲八卦紋頭簪,花菍走上來抱著一堆結好的包袱,湊過去細瞧,聳聳肩無謂道:“姑娘素來戀舊,這八卦簪子都跑到皇上那去了,您還是省省心就別想了,只當送給他戀戀舊,憂心傷身,也讓他玩味一回。”

雪梅提著筆桿子擡眼看她,“你懂什麽?簪子是額娘生前遺物,先頭老家兒留下的物什已所剩無幾,連這把簪子都沒了,我心裏坑得慌,想轍描個模子,一會兒咱去集市上再打一副。”

花菍嘬嘬牙花兒,“姑娘要去集市?我覺著有些艱難,覺羅夫人能答應?”

雪梅翻翻眼兒,邪魅道:“夫人忙著府上過節,充後宮的事兒也算定了,最近咱服服帖帖地沒耍什麽幺蛾子給她添堵,現下松動了些哪還有心思著意咱們。”順手從腰上拿出掛牌,在她眼前晃了晃,“前兒得了出府腰掛,趕緊地快去備兩套男裝。”

花菍喜滋滋地拿來兩套男裝,心情甚是歡欣鼓舞大有揚眉吐氣之感,她給雪梅解撚襟,看她胸前掛著絳色流蘇式竹梅雙喜蓮花玉佩,一拽一拽地蕩在胸口上煞是好看,“姑娘又得寶貝了,新鮮玩意跟走馬燈似的,不過這玉佩可真耐看,誰送的呀?”

雪梅生起促狹之心,“花菍,你知道麽?在你身上只一樣我最稀罕。”

花菍瞪大了眼睛,等著聽溢美之言,“是什麽呀?姑娘快說——”

雪梅沈吟了下,“一撲納心,夠啰嗦。”

“什麽呀!姑娘成心拿我打趣。”自己輕聲嘀咕,“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送的,且害臊呢。”

雪梅斂笑,“你快點吧,我的小姑奶奶,咱們晌午就得回。”主仆二人換了小廝打扮,舉著腰掛順利出府,出了胡同就是北臨護城河,西至十字路口,往南走便是集市,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川溪,臨街兩側都是商鋪,困在明珠府許久,片刻的安閑自在也覺著是偷來的,“姑娘我總覺著有人盯著咱,這心裏一緊一緊的,要不咱回吧。”

雪梅回頭安慰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報給門上小廝置辦年貨,沒一炷香的功夫就回去,還是空手,你覺著惹眼不?”

花菍頷首,心裏還是打鼓,“那咱再逛逛?”

雪梅很鎮定,“再逛逛,打了簪子,隨手買點物什咱就回。”

她二人正說著,只見遠處有人提著袍子在中路上風風火火地飛跑,一面指著前面同樣飛跑地人,聲嘶力竭地高喊,“快!小偷,他偷了我的包袱,快攔住前面之人——攔住他呀——”擁在路上的人全都看傻了,恐避之不及,那小偷自然失慌,著急起來闊臆推手地喊,“閃開!都閃開——別擋路!”路人均驚慌失措地避閃到兩側。

花菍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兒,急忙拉著雪梅避至路邊,雪梅環視四周那些路人盡是項背相望之眾,指指點點地瞧熱鬧,此時竟無一人出來相助,情勢緊迫,她見身旁停著一輛米車,擄了袖子上前去推,她見花菍楞在當地,焦急道:“你傻了?快幫我推過去橫在當街!”花菍瞪大了眼睛,指著雪梅身後訝然,“葉...葉武師?”

雪梅一回首,“葉額其?”葉武師插著腰無奈道:“姑娘,還是讓我來吧!”

葉武師大步流星地向那小偷迎了過去,腿下一個散絆子順勢薅住脖領子幹脆利落地使個甩坡,將那小偷撇在地上,四仰八叉將之著著實實地按在了地上。

圍觀眾人紛紛上前,將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那後面追來的儒生,氣喘籲籲地撥開眾人,見賊人已制服,松了口氣,拱手道:“在...在下顧貞觀多謝義士!”

“顧先生不必多禮,您該謝謝我家——”葉武師看著雪梅,用了個請的手勢,“當謝我家公子才對。”顧貞觀因勢順導,擡頭上下打量了雪梅一番,遂斂衽拱手謝向雪梅。

雪梅壓壓手,“先生毋須客氣,先瞧瞧裏頭東西可都還在?”

顧貞觀垂眼瞧了瞧包袱,提起來拎在手上“自然都在,真是虛驚一場,多謝公子。”

雪梅見他不解開包裹就知道未有損失,側頭問他,“哦?先生不開包袱怎知無礙?”

顧貞觀笑道:“您有所不知,這包袱是在下親自打的結扣,如今結扣原封未動,自然不會有失。”

雪梅連連頷首,“先生聰明睿智,在下佩服。既然東西都在,那...咱們就此別過,先生保重!”

顧貞觀稟性聰穎,又有數年四海游歷的經驗,他覷眼細瞧早已識破了雪梅的真身,她穿著男裝兜搭起來輕省許多,見雪梅已轉身走去,忙上前幾步追問:“在下顧貞觀,江蘇無錫人士,在下冒昧請問公子姓名,以便日後答謝。”

雪梅也未回身,頓了頓方道:“先生不必掛懷,有緣自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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