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清水如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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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近來無限多情傷,殘月如勾映迷樓。香殘雲繞半卷簾,小窗風觸鳴瑤琴。星漸稀,漏頻轉。怎奈翻教醉淺,不解畫堂落花深。

雪梅有些難為情,遮著眼皮兒,連說沒有:“是風沙子太大硌了眼睛才是呢。”

容若知她臉皮兒薄,只好順著她說:“在哪裏?叫我瞧瞧,給你吹出來。”忙捧起她的臉蛋兒仔細瞧,她那兩道彎彎的眉,青黛煙壒,猶如初上的弦月,又見她眼圈紅紅的,仍掛著淚痕,微露憂塵的讓人愈發的憐之珍愛。他端起她的下頜,蹙著眉,“哦,是了,這可不是好東西。”略一擡手,輕輕地在她臉上抹去了淚痕。這樣一來弄得雪梅惶然無措,她下意識裏身子向後挺了挺,不想腳底下一滑,直仰了過去。情急之下,容若伸手去抓,順勢一把將她摟在懷裏。

她被自己唬了一跳,心裏怦怦的打著鼓,“我的天!好險——”她怪自己太失慌,若在冰地裏四仰八叉的摔上一跤,著實難堪。

容若緊緊地擁著她,“可是嚇著了?都怪我叫你在冰面子上站了這麽久。”他那喘息之間縈縈縷縷纏繞在畔,雪梅身子不由一僵,腦子裏空落落的竟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珩燊一步三晃地哼著曲兒從園子外面走進來,他提籠架鳥的往恩波亭上一站,單手過頂舉得老高,正打算亮亮嗓嗓地起霸,吼上一出兒。但見那湖面子上站了好些個人,他料著是打冰,便閑下來瞧熱鬧,“切,頭茬冰!臘八前後就這個時候瓷實,可有這幫小子幹的了。”他習慣性的霎霎眼,定睛再一細瞧,便看見那二人相擁在冰面子上,“嘿!這怎麽話兒說的?敢情成德這小子蔫兒壞嗨,還沒等爺出手呢,他倒搶先一步!”正四下裏踅摸,見那花菍站在恩波亭下,招一招手示意她上來回話。

花菍福一福行了禮,“請爺的示下。”

他心裏有些不順氣,手指著湖面的方向,“我問你!他,他倆怎麽回事?好在都祭祖去了,府上沒什麽人。我說你這丫頭怎麽庇護主子的?青天白日裏也不知女兒家的矜持,竟恁麽惹眼!你也不去提點一二?”

花菍性子直,一句話不入她耳,立馬竄秧子,“呦,您瞧您這話說的,奴婢聽著怎麽恁麽不是味兒!您左一句什麽惹眼,右一句什麽矜持。公子不過是看我們姑娘腳底下滑了,只是順一順手,怕姑娘摔了。奴婢倒請珩大爺評評,這怎麽是青天白日裏惹眼了呢?”

珩燊直梗脖子,鼓著腮幫子把手裏提著的鷯哥掛在了額枋上,“得!都是爺心眼子臟,把事兒給瞧邪了。”指了指鳥籠子,“這可是爺哈著岳樂王府的八貝勒得來的,得空兒給你家姑娘送去。”說完便悻悻而去。

這天底下莫過於一個情字了得,情癡牽纏中便把一個男人的劣性淋漓盡致的顯現出來,陷於迷失的境地裏‘沈醉不知歸路’叫人欲罷不能。

花菍輕嘆一聲,便把視線轉到湖面上,見容若正焐著雪梅的手,“這冰面子上風大,小心受寒。咱還是把這些物命放了,趕回去暖和身子才是。”

雪梅點點頭問道:“你可會做儀軌?”

容若搖搖頭,“曾在廣源寺見大和尚做過,可家下子裏放生總怕不如法,竟不曾嘗試。”

雪梅莞爾一笑,“其實簡單得很,只要秉承一份悲憫眾生的心,按照儀軌來做方是如法。”將身一轉,合攏容若的雙手,“你跟著我一字一句的念總不會錯,待時日久了自然駕輕就熟。”

容若聽了,欣然笑道:“都聽你的,等我明兒會了天天逮機會放生,豈不是又有陰德又有造化?”

雪梅頷首,“哥子可知五代裏有個叫馮道的人?他在《天道》中講‘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種善因自然得善果,這便就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的道理了。”

容若不禁點點頭,讚許道:“妹妹心地質樸善良不愧是讀過善書的。咱們這就把物命放生,也好叫他們早日解脫。”

容若揮揮手示意家丁把物命往湖裏放,又見雪梅虔誠地合十雙手與眾物命叮囑道:“爾等為他網捕,將入死門須行發露懺悔心,汝等不聞三寶不解皈依,所以輪回,今墮畜生。唯願汝等,既放以後,永不遭遇惡魔吞噬、網捕相加,獲盡天年。命終之後,承三寶力,隨緣往生,持戒修行。吾今授汝等三皈依法,汝今諦聽‘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佛兩足尊,皈依法離欲尊,皈依僧眾中尊;皈依佛不墮地獄,皈依法不墮餓鬼,皈依僧不墮旁生;皈依佛竟,皈依法竟,皈依僧竟......’”

熙熙攘攘中人來人往,那些物命終於放歸湖中,在一片清雪冰淩之下生命又將得以延續......“無明中總有輪回,生死太苦無有止境;過往無聲,願眾生回歸自性沖破六道,物命將得以解脫死難。願有情眾永離苦業,願有情眾永具樂因,種下善菩提,來生得極樂......揭帝揭帝,波羅揭帝,波羅僧揭帝,菩提薩婆訶①。”

冰結的湖面映照著卓日高升的旭陽,容若仰著頭瞧著天空青雲霽日的不覺心暢意闊,他一把將雪梅拉到身前,把她的手摩挲於掌中偎擁取暖,眼睫一霎一霎地看著她那如初生茅莖一樣纖嫩的小手。寒風瑟瑟下,他的心頭竟熱湧湧的,只把她捧在手心上珍視如瑰。他的心似如白折,像是一點墨染了紅,一點一點漾開來,便在扇面上添一枝桃花色,枝葉襯托著花色慢慢地藤繞上來,他知道那是癡纏的罣礙,從此便再也放不下了。

花菍提著鳥從恩波亭下來,直奔著南湖跑過去等他們上岸,雪梅從湖上走過來搭著花荵的手,笑問:“哪來的鳥?怪可憐見的。”

花菍回答:“適才珩大爺來過,說這鳥挺稀罕好不易得的手,再三叮囑奴婢要送到姑娘手上呢。”

雪梅逗弄起鷯哥,只見那鷯哥撲了撲翅膀說了句:“姑娘吉祥!姑娘吉祥!”在場之人聽了無不歡喜稱讚,容若笑道:“這鷯哥尖嘴玉白的算是稀罕的了,難為燊哥竟也這麽用心。”

雪梅附和道:“是啊,大哥哥怎麽走得恁麽急,我也沒法子當面謝他。”

容若把鳥籠子接到手裏,“這鷯哥討喜得很,不如把它擱在游廊架上,天天教給它說話,可不得趣?”

雪梅會心一笑,“哥子倒是提醒我了,就是這樣。”

那花菍站在一旁看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甚是相合,抿嘴笑說:“人人都說‘才子飄逸,佳人解語’姑娘和公子站在一起,手裏再搭上個體態優美的鳥兒,真是相得益彰,就像是落在畫裏的一樣。”

雪梅不及她說出這樣的話來,登時紅了臉薄嗔道:“你這丫頭竟混說!看我過去撕你的嘴!”說著便跑過去追著打。

“姑娘害羞了,是我混說麽?您瞧公子也不言語呢?敢是默認了!”花菍嘴裏一面念叨,一面跑得老遠。

雪梅啐一口,“你這小蹄子竟不學好!看你回不回去,別等我逮著你。”

容若臉上掛著笑,閑閑地走了幾步看著她們嬉鬧,仰頭看著雲淡風輕的天空,任陽光低低地照在身上,便畫出長長的影子。靜溢中透著淡淡地芬芳,像一朵白蓮花散發著光芒,清涼中湧動著牽纏的思緒,悄無聲息的走到雪梅的身邊,“晚上陪你放了燈,哥子帶你出去瞧戲如何?”

雪梅眼眸中閃過一絲光亮,不浮不躁的說:“我一個姑娘家出去總是不好,這大年下的,我可不想來個頭朝下,叫人閑磕牙。”

容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的時候你可是說風便是雨。怎麽身量倒長了,膽子竟不比小時候了?”

雪梅一臉正經的說:“那是小時候自在,要恁麽就恁麽。誰叫我托生個女兒身,想有一番作為也難施展。我如今無所憑賴,只盼途個好聲名,將來也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罷了。”

容若聽著這話,難免眉頭一擰有些不忿,“無所憑賴?你這話倒叫人聽著傷心。自妹妹來了,家裏上下哪個不是小心周道?且不說旁人,就是我——”話到嘴邊戛然而止,他只怕露了真情,頓了頓方道:“只怕你想家變著法的陪你找樂子,為了讓你高興,我是吃也思,睡也思,倒了費心拔力的竟惹你說出這樣的話來。還說什麽安身立命,難不成你去別處便可安身立命了?”

如他所說竟弄得雪梅漲紅了臉,他的話是那樣的真情流露,句句砍在心窩兒上,然而她又何嘗不是真情流露,零零碎碎的把感情交織在一起,連空氣都是甜膩膩的,她雖顯著外道可終究沒奈何。父母不在了似乎是天塌下來一樣,沒了頂梁柱,心裏是悲哀哀的,九轉回腸。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想抓住什麽,可一回頭便看到了容若,她既高興又害怕,又有倏忽之感,得失無常,又生出好些期盼,心底似湍溪一般,好像流向了茫茫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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