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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浮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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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夫人,時辰不早了。”魯氏在後面無表情地催促。

喜鵲忍不住“噗嗤”笑了。

眉心咬咬牙,小心提著裙裾跨過門檻。

浮雲堂的門檻很高,高與膝齊。門檻兒是護家的神,不能隨便踩蹋……眉心默念著兒時魯氏教她的老規矩,盡量忽視身旁那人的存在。想起來也挺可笑的,前世她心念念的是尚玉衡,最陌生、最不了解的也是尚玉衡。這男人定是氣惱方才的事,要尋機會給她難堪吧?

無聊。

穿過高大茂密的菩提樹,正對著的是佛堂。每日平旦,尚老夫人就跪坐在佛堂誦一個時辰的經。向左側走十步就是花廳,孫婆子已快一步進去向羅氏覆命。

眉心不想進花廳,就靜靜站在佛堂門口,聽裏面傳來的單調而有韻律的誦經聲。

浮雲浮雲,集於扶桑。扶桑茫茫,日暮之光。

非日之暮,浮雲之汙。嗟我懷人,猶心如蠹。

浮雲浮雲,集於鹹池。鹹池微微,日昃之時。

非日之昃,浮雲之惑。嗟我懷人,憂心如織。

浮雲浮雲,集於高舂。高舂濛濛,日夕之容。

非日之夕,浮雲之積。嗟我懷人,憂心如惄。

時間仿佛凝滯了,偶有幾只小鳥飛來,落在茂密碩大的菩提樹上,愈發顯出小院的寂寥。眉心不禁想起娘親容氏住的月池,每個角落都種滿花草樹木,春有桃花,夏有薔薇,秋有瘦菊,冬有寒梅,一年四季花開不敗……熱鬧歸熱鬧,給她感覺卻如同眼前的小院,很寂寞。

她,到底還是有點想家了。

“呀,怎麽站在外面不進來坐啊?”一道略有些尖細的聲音打破靜謐。

眉心淡淡擡眸,終於來了。想安靜一會兒都不行呢!

來的人正是羅氏。

她今日著一身紫色的繁花齊胸襦,肩披金色薄紗,寬大的衣擺上銹著紫色的花紋,頭上插著鏤空飛鳳金步搖,隨著蓮步輕移,發出一陣叮咚的響聲,愈加稱得整個人雍容華貴。左右兩個容貌艷麗的少女,身後十多個丫鬟婆子如眾星捧月,貴氣逼人!

“你就是玉衡侄兒的媳婦眉心吧,讓嬸娘瞧瞧,當真是個我見猶憐的大美人呢!”羅氏上前親呢地拉住眉心的手,圓潤的臉上笑意盎然,恍若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前世,眉心就被羅氏的樣貌迷惑,以為是個和藹高貴的夫人,可實際上……眉心懶得跟這女人廢話,也不想當著老夫人的面翻臉吵鬧,索性當沒聽見,不吭聲。

她是來贖罪的,不是想跟無聊的人閑扯蛋的。

羅氏似對眉心的冷淡毫不在意,依舊笑得親切無比:“嘖嘖,嬸娘真是越看越喜歡,只可憐……”目光似無意掃向尚玉衡所站的方向,“有些人啊,不識好歹……”

這就是羅氏比孫婆子高明之處。孫婆子的精明強悍都露在臉上,掛在嘴上,稍一激怒就跳腳大罵。雖然討厭,卻不可怕。而羅氏這個女人心機就藏得深了,永遠笑如春風,和藹可親,說出的話也溫溫柔柔的,讓人聽了又舒服又感動,不知不覺就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前世眉心就是聽了羅氏的話,愈加覺得委屈,真心把羅氏當成親人,感激涕零。再見著尚玉衡,就整日繃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討債臉,誰見了會喜歡?

而尚玉衡呢,這門親事他本就不情願,對羅氏這個女人亦是厭惡至極。羅氏幫眉心當面指桑罵槐地罵他,他自然就把眉心歸到羅氏一流,哪還會有臉色?

除此之外,羅氏特意跑來佛堂跟著說這些話,當然是說給裏面的老夫人聽的。

尚老夫人偏愛尚玉衡,而對羅氏所生的尚開陽一直不冷不熱的。其實這也很正常,尚玉衡父母早亡,他是老夫人一手帶大的。老夫人可憐這孩子孤苦無依,又無爵位可襲,多有照拂也是應該的。但羅氏心中有一層不能為外人道的隱憂,令她寢室難安。

尚開陽娶的是羅氏娘家的親侄女小羅氏,本是親上加親的好事。誰想小羅氏嫁進尚家三年多,無一男半女。四處求醫問藥,肚子還是沒半點動靜。若是眉心搶先一步誕下子嗣,依尚老夫人對尚玉衡的偏愛,難保不會將國公的爵位傳給尚玉衡的兒子。

一想到此事,羅氏就恨得牙癢癢!

她費盡心機挑撥眉心與尚玉衡,不僅是給老夫人難堪,更是不能讓尚玉衡先有子嗣!

其中的利益幹系,精妙算計,就算是比同齡人都早熟沈穩的尚玉衡尚且被羅氏牽著鼻子走,豈是眉心這個蜜罐裏長大的嬌小姐所能看透的?

這種滿肚子算計的女人,眉心真真一點都不想招惹。反正她不怕得罪誰,更不想巴結誰,繼續耷拉著眼皮裝死。

羅氏臉皮再厚,這時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了。

她先前聽孫婆子說沈家這位小姐像是個不簡單的,她還不信。一個商戶女能有什麽了不得的見識?連唬帶嚇的,還愁拿捏不住?可現在看來,這賤丫頭確實不尋常,新婚之夜獨守空房竟還能跟個沒事人似的?大概是皮糙肉厚的沒什麽廉恥心,那她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羅氏輕咳一聲,她左側著鵝黃襦裙的少女立即嬌嗔道:“娘,你太壞了,哪有當眾揭人家傷疤的?”

說話的是羅氏的女兒尚家大小姐尚月芙,身形眉目都酷似羅氏,生得圓潤白凈,笑起來嬌憨可愛。當然,這些只是表相而已。尚月芙今年已年方十七,比眉心還要大兩歲,婚事卻遲遲未定下來。自然是因高不成低不就,眼光挑剔得很呢!

“就是!就是!”羅氏左側的兒媳婦小羅氏也跟著附和道,“這種事,對我們女人家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若是換作我,早羞憤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哪還有臉見人?”

這小羅氏年紀還不到二十,穿著一身姜黃的夾衫,挽著團髻,竟顯得比身旁的婆婆羅氏還要老氣。又因整日喝藥,整個人顯得懨懨的沒精神,一雙眼睛卻又冷又毒,說出的話也陰陽怪氣。

喜鵲一聽就不樂意了,唉,你什麽意思?是說我們家小姐不要臉是不是?

不等她開口,眉心一記眼風掃過,魯氏及時將喜鵲扯開。

之前眉心敢毫不客氣地抽孫婆子兩個大嘴巴,那是因為孫婆子再橫,也只是個下人。可羅氏就不一樣了,她不是尚家的主事夫人,更是長輩。眉心裝死不搭理她,這女人最多嘲諷幾句,再暗中給眉心下套子、使絆子,總之明面上是不會鬧得多難看的。

但若喜鵲敢放肆,羅氏絕對不過放過“打狗給主人看”的機會。

果然,雖然喜鵲話到嘴邊還沒說出來,眼尖的小羅氏已察覺到了,陰惻惻道:“沈家妹妹身後的小丫頭似乎對我剛剛說的話很不服氣啊?有什麽不滿的,說出來聽聽?”

喜鵲憋得滿紅通紅,沒吭聲。

小羅氏豈肯就這麽算了?咄咄逼人道:“難道我哪裏說錯了嗎?女人家若是連絲毫廉恥心都沒有,還有何臉面茍活於世?況且就算是我說得不對,也輪不到一個低賤的丫頭甩臉子吧?”

“不會吧?”尚月芙掩口驚訝,“我看小嫂子是個嫻靜性子,丫頭豈會那般不懂事?”

“這可難說了……”小羅氏冷哼,輕蔑地斜眼睨著眉心,“畢竟是商戶女,家風能好到哪去?我可聽說那些商賈之家後院裏父子聚麀、亂倫扒灰之事多了去了。我倒是覺得新郎官會新婚之夜拋下新娘不管,八成覺得是新娘子身子不幹凈吧?”

這女人本就尖酸刻薄,來之前羅氏又叮囑她務必扮好黑臉,她向來惟羅氏馬首是瞻作,當然表現得更加賣力。一番話說出來,別說喜鵲,就連脾氣敦厚的魯氏都氣得臉色發白。

眉心可以忍受旁人罵她,卻絕不能容忍有人詆毀她們沈家!

這群下流東西就是要故意激她在佛堂面前失態,大哭大鬧方才罷休。那她就偏不如她們的意!打蛇打七寸,這幾個女人的致命弱點她可清楚得很呢!

“都給我住口!”羅氏見眉心變了臉色,心下冷笑不已。金花那死丫頭嘴皮果然厲害,該她出來揉揉了。遂佯作大怒,厲聲訓斥小羅氏,“沈家在江南富甲一方,豈是你所說的販夫走卒之流!還不快向你眉心妹妹道歉!”接著轉向眉心,滿臉慈愛,“哎呀,眉心啊,你這嫂嫂平日裏口無遮攔慣了,你莫要跟她們一般見識啊!不過呢,她也都是好心,一聽說昨夜上……”

“大夫人!”

“大夫人!”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眉心嚇了一跳,咦,她不是出現幻聽了吧?

只見一直站到菩提樹陰後的尚玉衡三兩步走到眉心跟前,站定,目光冷峻地看向羅氏,沈聲道:“大夫人,此事好像與你無關吧?”

“玉衡侄兒,你……你這話什麽意思?”羅氏一臉驚愕,委屈。

“雖然我不明白祖為何偏要我娶這個女人,不過……”尚玉衡面無表情地瞥了眉心一眼,“她既已與我拜堂成親,就是我尚玉衡的人,絕不會讓旁人欺負!”

羅氏假笑的臉終繃不住了,笑意一點點從眼角裂開:“玉衡,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這個兒長輩的關心一下小輩子,有錯嗎?再說了,明明是你做的不對,眉心這般嬌滴滴的美人兒,你竟然新婚之夜拋下她不管!作嬸娘的教訓你幾句,怎麽了?難道還說不得嗎?”

義正辭嚴,擲地有聲!眉心都忍不住要拍手稱讚了。

“大夫人還真是消息靈通呢!”尚玉衡一把將眉心攬到懷裏,“不過呢,咱們小夫妻之間就算拌幾句嘴,那也是床頭打架床尾合,就不必大夫人操心了吧?”

不光是羅氏,眉心也被尚玉衡的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震驚了!

周圍明裏暗裏有不少看熱鬧的人,也被眼前的情景震得目瞪口呆!府中誰人不知,尚家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冷漠少言,平日仍羅氏再冷嘲熱諷,再無事生非也不過是冷眼相對,不作理會。

今兒這位爺是抽哪門子風,居然跟羅氏當面叫上板了?

呀,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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