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晨，我送思琦去店裏上班。下車時，她忽然連名帶姓地叫我：“裴祖軒。”

“嗯？”我有點兒吃驚，她平時不這麽叫我。

“你愛我嗎？”她問。

這個問題太出乎意料。“思琦，我……”我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淒涼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發動汽車離開，心裏湧起一陣疲憊感。昨天晚上，我們□□的時候不太順利，她疼得受不了，最後只好半途而廢。這種情況以前沒有出現過，我想，可能吵架的時候我說的話太傷她了。她嘴上說著原諒我，身體的反應卻是真實的。

一年前，蘇曼跟我分手，理由是我不愛她。今天，思琦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女人啊！

綠燈亮，我掉轉車頭，沿原路返回。剛才我的反應太不適當了，我得跟她說點兒什麽，也許說不出來我愛她，但是總得說點兒什麽。

快到店門口的時候，我遠遠地看見思琦站在路邊。她知道我會返回嗎？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我正在竊喜，忽然發現對面駛過來一輛黑色別克，正停在思琦身邊。

我踩下剎車停在路邊。黑色別克裏走下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是周明戈。他跟思琦說了幾句話，思琦上了他的車。

我苦笑，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傻子。我以為自己有多重要，其實不過是又當了一回備胎而已。

我早該清醒了。

喬崢請客戶吃飯聯絡感情，拉我作陪。我心情實在太差，推脫她：“我不管公司的事。”

她笑道：“不完全算公司的事，主要是客戶一直想請你吃飯，說你總是不賞臉。”

我不解：“什麽客戶？”

“華誠集團的白夫人，我們進入中國市場，需要借助華誠集團的銷售渠道。”

如果繼續推脫實在太不近人情，我每天花的錢可都是靠裴氏賺的。晚上，我和喬崢一起來到事先預訂的餐廳包間，幾分鐘後，我們的客人，白夫人和她的女兒也到了。

白夫人首先定下聚會的基調：“今天我們是朋友聚會，不談生意。”

“那當然，”喬崢緊跟著附和，“我得跟白夫人好好請教一下美容秘訣，祖軒和曉璐就談談你們感興趣的牛頓和愛因斯坦吧。”

白夫人笑道：“說來也巧，咱們兩家都是做生意的，卻偏偏都出了個物理學家。”

曉璐挨著我坐。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亮藍色的裙子讓人覺得晃眼。

喬崢和白夫人都是社交場的高手，兩人說起話來風雨不透，怎麽聽著都讓人覺得舒服。白曉璐一直問我加州大學的事，我很耐心地跟她介紹。說著說著，她忽然用很小的聲音問我：“你不開心嗎？”

我是不是真的很失敗？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一點兒心思都藏不住。

我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間。”這一晚上我都在努力表現得若無其事，原來根本是徒勞。

從洗手間回來，白曉璐站在過道裏等我。

“回去吧，跟你媽媽說抱歉，我先走了。”

她站在墻邊，審視地看著我：“因為孟思琦？”

我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我跟思琦基本不在學校裏見面，我們自認為保密功夫做得不錯。

白曉璐看出我的驚訝，她歪了歪頭：“我也參加了學校的攝影協會，看到她用你的徠卡S2。”

我緩過神來，淡淡地說：“那是我的事。”

“如果你喜歡的人是喬崢那樣的女人，可能我會覺得平衡些，可是孟思琦，”她冷笑，“我哪裏比不上她，我比她強一百倍。”

雖然我跟思琦之間出了問題，但是白曉璐這麽說，我心裏仍然很不舒服。

“曉璐，我希望你明白，誰也不比誰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我喜歡孟思琦，包括她的優點和缺點。”

她咬了咬嘴唇，眼睛微微泛紅：“也包括她為了拿到A，跟教授上床？”

一頭冷水潑下來，我從頭涼到腳底。“你說什麽？”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得靠在墻上。

“你不知道？”她挑挑眉毛，“到校園論壇上看看就明白了。”

“祖軒，你在做什麽？”喬崢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過道上，她沖過來，大力推開我。

我腦袋裏嗡嗡直響，只有一個念頭在盤旋，孟思琦跟她的教授上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家餐廳，也不知道自己的車是怎麽撞上了馬路護欄。直到閃爍的警燈由遠及近，我才漸漸冷靜下來。

處理完交通事故後，我打了一輛車去實驗室。那裏可以上學校的局域網，查看白曉璐所說的校園論壇。

一條名為“經管學院院花色/誘教授換取高分”的帖子高高懸在榜首。發帖人像親眼看到一樣，繪聲繪色地描述院花如何色/誘教授，如何拿到全A成績。一開始，跟帖人紛紛猜測此院花是何方神聖，後來出現了孟思琦的名字縮寫，再後來，她被所有人公開抨擊。發帖時間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兩個多星期，人們的熱情似乎仍然方興未艾。

我震驚，懊悔，難以平靜。孟思琦在經歷什麽，在過什麽樣的日子，我竟然完全不知情。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喬崢等在我門口。

我開門讓她進來：“對不起，破壞了你的晚餐。”

她搖搖頭：“我擔心的是你。”

我打開燈，倒了兩杯水，遞給她一杯。

她看看我：“孟思琦那樣的女孩子，為了向上爬，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我皺眉：“白曉璐跟你說的？”

喬崢點頭。她靠在書架邊，順手從架子上拿起一個塑料的玩具小狗：“像小孩子的玩具，你收集這種東西？”

小狗是去年暑假我給思琦買的，裝了電池能在地上兜圈,後來壞了，只有前腿動後腿不動，可思琦還是很喜歡。她真的會為了拿到A和教授上床嗎？

我從喬崢手裏拿過那只小狗，把它擺在更高一層的架子上。

“我回來的時候撞到護欄，車被交警扣了，公司有沒有多餘的車給我用幾天？”

喬崢吃驚地看著我，過了半晌才點點頭：“我幫你安排。”

送她出門的時候，她走出幾步後忽然回頭，鄭重地跟我說：“祖軒，不要出事。”

我勉力笑了笑：“我不會有事。”我知道她是嚇怕了，那年，大哥的車從公路上橫沖出去，撞開護欄翻到橋下。

星期四的早晨，思琦上英語課，我在她宿舍樓下等她。這個時間學生們趕去上課，宿舍門口熙熙攘攘。

思琦和一個女同學一起出來，好像是跟她一起打籃球的那個女孩兒。我按了兩下喇叭，她們看了一眼，沒理會我，繼續向前走。我才想起來自己換了車，思琦沒認出我。

我下車喊了她一聲：“思琦。”

她看過來，發現是我很吃驚。她跟同伴說了句話，那女孩子一步一回頭地先走了。

你怎麽來了？換了車？”她走過來問我。自從上次在店門口看到她和周明戈在一起，我一直沒找過她。她也沒找過我。

“你還好嗎？”我仔細端詳她。她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睛還是很亮，可是沒有快樂的神采。

“嗯，”她微微低下頭，遲疑了一下，“你知道那件事了？”

我輕輕應了一聲。

她擡起頭看著我：“我沒做過。”

“我知道。”在她倔強的眼神籠罩下，我下意識地選擇相信她。

她笑了一下：“我趕著上課，有事嗎？”

“嗯，有件事跟你說，”我盡量把語氣放輕松，“我在這邊實驗室的課題快結束了，我打算離開C城。”

她的身體一僵，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楞楞地問：“一起走？去哪裏？”

“去美國，聖巴巴拉、伯克利或者斯坦福，我再找一份實驗室的工作，你可以申請一所學校繼續念書，我會一直照顧你。”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我知道對你來說太突然，不急，你考慮好之後給我答覆。”

她茫然地點點頭，轉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你是相信我的，對嗎？”

“我相信你。”我說。

她松了一口氣似的，一路小跑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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