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琦從教務大樓走出來，神情懨懨的。

我按了聲喇叭，她看過來，我開門下車。她猶豫了一下，又向四周看了看，才拖著不快不慢的步子走過來。

“你還沒走？”她笑著問我。我看得出，她的笑容很勉強。她不願意讓我看到今天這一幕。

我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遞給她：“去把學費交了，密碼是我手機號碼前六位。”

“不用，我剛才跟他們講好，可以再晚幾天，”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媽說寄錢給我的，可能有事耽擱了。”

“思琦，別跟我見外，”我把卡塞到她手上，“你交完學費不用把卡還我，喜歡什麽就買點什麽……”

“我不要！我不要！”她甩著手退後幾步。幾個學生從我們面前經過，面帶疑色地張望著。

“我媽真的會寄錢給我的。”思琦看著我，臉通紅，聲音微微發抖。可憐的孩子，我應該抱抱她。

我不再堅持，把卡收起來，另做打算。

“好吧，有需要的話記得找我。”我把語氣放輕松。

她平靜下來，笑了笑，雨後的花一般，明艷，又讓人心疼。

我看看附近沒人經過，湊上去親了一下她的額頭，低聲說：“想你了。”

“哎呀，你討厭！”她嚇得又往後退了一步，“對面樓上能看見的。”

我嘻嘻笑著：“那到車裏，我真的想你。”

“想得美！”她嬌嗔道，“我回宿舍了，一會兒還要開班會呢！”

“我送你。”

“不要，我走了。”她說走就走。我沒再攔她，剛才親了她一下是情不自禁，我並不願意讓人知道，我和這個學校的女學生有暧昧關系。

我上了車，從她身邊經過，後視鏡裏，她的影子越來越小。

實驗室的助教們說起過，C大現在實行網上選課。學生在交過學費後，會得到一個登錄賬號，登入學校的選課系統，選出這一學期自己的必修課和選修課。選課系統只在開學後一個月之內開放，如果沒有完成選課，後果是沒有這一學期的學分，下一學年要補修，那樣的話，會非常麻煩。

思琦沒有交上學費，說明她還沒有選課。再過幾天她就要去軍訓，如果在那之前她還沒交上學費，等她回來，選課系統已經關閉了。

軍訓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我給孟思琦打電話：“神仙姐姐，你打算讓我當和尚當多久？”

她在那邊咯咯地笑出聲來。

女生宿舍十二點鎖門，思琦不想去我家裏過夜，於是我在學校附近的酒店開了一間房等她。

她來的時候，穿著碎花的小裙子，楚楚動人。我抱著她，吻她，身體火燒一般難耐。她的回應卻不熱烈，心事重重的樣子。

哦，老天，瞧我這腦子！我爬起來，找到自己的褲子，從口袋裏拿出兩張票據：“我今天去給你交了學費，這張紙上面有選課系統的賬號和密碼。”

她忽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楞楞地看著我。她的裙子剛剛被我褪掉一半，露出半邊雪白的肩膀。

“怎麽了？高興傻了？”我重新爬到床上抱她。

她向旁邊一閃，冷著臉說：“我說過我自己交，我媽會寄錢給我的。”

我湊過去親她：“我幫你交不好嗎？我們在一起這麽開心。”

她雙手一起用力把我推開，瞪著眼睛氣咻咻地看我。

我是想讓她高興的。今天下午，我去學校的收費處查到她還沒有交學費，猜到她一定還沒有收到她媽媽寄來的錢。小丫頭表面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心裏肯定急死了，卻還嘴硬著不肯告訴我。

我給她交上學費，想到晚上見面的時候她一定很開心，會撲上來親我，說大叔你真是個好人。

眼前的局面出乎我的意料。

“你這算什麽意思啊？”她問我。

“沒什麽意思，我怕你選不上課，以後會有麻煩。”我耐著性子跟她解釋。

她跳下床，整理好衣服，找自己的鞋。

她這是跟我發的哪門子脾氣啊？“思琦，應該我問你，你這算什麽意思？”我的語氣不善。

“錢我會盡快還給你。”她背對著我，冷冷地說。

我簡直無語：“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你又把我當什麽人呢？”她忽然轉過身來，面孔通紅，手裏還提著一只鞋，“拿錢砸我，讓我乖乖地陪你上床是不是？”

“你在說什麽！”我整個人都不好了，大腦一瞬間短路，然後我說出了一句讓自己後悔的話，“孟思琦，你說這樣的話，是瞧不起我，也瞧不起你自己。”

她整個人僵在那裏，手上的鞋“咣當”一聲掉了。我意識到我錯了，她還是個孩子，我怎麽能對她說這麽重的話。這時我應該走上前去，把她抱在懷裏，說親愛的別生氣，讓這一切都過去吧，你想怎樣就怎樣。

可是她的下一個動作震驚了我，我的步子沒有邁出去。她昂起頭，定定地看著天花板，讓剛要流出來的眼淚流回眼睛裏。

十八歲的孟思琦，貧窮，驕傲，快樂，倔強。親愛的姑娘，在這一刻，我這顆千瘡百孔的心，因為你，又多了一道痕跡。

她走後，我洗了個冷水澡讓自己清醒。從酒店出來，我回到我在實驗樓的辦公室，給思琦發了條短信，我跟她說對不起，剛才的話是我一時糊塗，請她相信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善意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握著手機等她的回覆。樓道裏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是在實驗樓上晚自習的學生們都回去了。孟思琦，你知不知道，你在折磨我。

有輕輕的腳步聲停在我的辦公室門外，我精神一振，沖過去拉開門。門口站著個瘦高的女孩子，我大概無法掩飾自己失望的表情。想想真是搞笑，思琦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裏，她怎麽可能會來？

“白曉璐，是你，有事嗎？”我問不速之客。

“哦，沒事，”白曉璐被我嚇著了，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支支吾吾地說，“我就是看這麽晚了，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所以過來看看。”

我點點頭，沒什麽話可說：“我沒事，你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哦，”她走出兩步，回過頭問，“裴老師，您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很好。”我擺擺手，關上門。

手機響了一聲，孟思琦終於回到人世：“我不知道選課系統的賬號密碼呢。”句子結尾加了一個臉紅的表情。

我把賬號和密碼發給她，她給我回了一個兩只兔子親嘴的動態圖片。

一場電閃雷鳴的陣雨就這麽過去。我舒了一口氣，時間不早了，想想明天早晨課題組還要開會，索性在辦公室將就一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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