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山莊陷落，等會怕是會有不少人前來這裏，要麽掃清流雲山莊的餘黨，要麽以此伸張自己大門大派的威嚴，或者是想與洛門為敵。”白靈看著遠處火紅的一片，回頭對顏敘說，“我要去流雲山莊一趟。”

從那日離開江寧後白靈便死咬著口不提一些事情，但是她眼神堅定，總看得出她心裏裝著事情，外人或許猜不出，但顏敘心裏也大概知曉了一二。只是火勢洶洶，斷不會放她一人去。

“我送你上去，最後半截路，你自己走。”

顏敘的話好像清涼的泉水澆在了她焦灼的心上，白靈眉頭半松，“好。”

他自始至終沒有問自己任何問題，卻一直無條件地幫自己去做自己堅持要做的事情，能得此人，不負此生。

火光渺渺，燒成的灰燼飄飄揚揚在半空中，就著半邊的月光遠遠看去好像零散火星。白靈孤身站在繁覆的臺階朝上看去，只見盡頭站著一個人，他一身黑衣，鬥篷將身形都隱藏了去，他好像感覺到自己的到來，竟一直立在那裏，沒有走動。

白靈順著臺階走了上去，直到最後一階，她已經有些氣息不勻。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但話到口邊卻變得無力了，“大仇已報，住手吧”

那人扭頭看她，正是那日在山洞內的鬥篷中年男子，他掃了她一眼，“我今日心願已了，仇敵已除，我許你不傷重樓，你走吧。”

“若論起仇敵來，怕是生生世世都除不盡了。”白靈上前幾步，走到他身前，擡頭看著他，“你之前除掉流雲山莊的黨羽，如今除掉流雲山莊，你勢力漸大，即便大仇已報，我不信你會住手。”她哽了哽，“我知道弱肉強食，但你留下的仇恨，也總會有人來尋你，我不願看見你之前，之前的事情我自知阻止不了你，但今後的事情，我也不希望看見它發生。”

“你……認出我來了？”先前暗啞的嗓子眨眼間變了樣，變得溫潤，柔和。

“是。”

她聽到一聲嘆息，她雙手緊握，好像自己給自己充了力量，最後終於開了口，“穆華。”

在這兩個字出現的剎那，沈寂鋪天蓋地地漫開，把心裏的波瀾一口吞掉。

“你剛剛……叫我什麽？”滿滿的不可思議。

“求求你了，穆華，住手吧。”

原來他沒有被忘記。

他只覺得舌尖幹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穆言。”

“是。”

他自嘲的笑了笑，“那你這六年來為何一直把我當穆言看待——也罷，也罷。”他轉了話題，“你愛他嗎，如今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恩。”

“你為何……你從來就沒有給過我一次機會……”

“我一直都知道真相，我害怕……猶豫……恐懼，我每次看見你心中就像有刀在淩遲我，一刀一刀，血流不止……住手吧，求求你……我真的，我知道我這麽說真的很微不足道，我無法體會你的經歷，也無法體會你的悲傷，但是我……”

“不。”

你是唯一一位，只有你。

我想成為你的驕傲。

但是他已經滿手都是鮮血，他已經沒有資格去牽眼前的人的手，甚至碰一下都覺得會弄臟了她。

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一下子覺得好像心被掏空了，把之前裏面那麽骯臟的醜陋的東西掏空了，但是並沒有很舒服，他的心空落落的。

他看向她，“你走吧，洛門從此也不會存在了。”

“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問我麽？”

“都是多餘的。”

言語好像不足以代替一切，白靈垂了眼，轉身離開，她沒有回頭去看，這一轉身，總覺得身上輕了不少，回憶也變成了棉絮，理不清，但依舊潔白如雪。

白靈是四歲被帶到穆府的，在這之前她的人生似乎是一片空白，在今後的歲月中就好像有人剝奪了她人生中的四年，導致她什麽也想不起來。又或許在當時她就已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帶她進穆府的是穆府的老爺，那是一個不茍言笑的人，他的眉間有著深深的溝壑，大概是因為他總是長久地皺著眉。之後就被帶到一個院子裏。

她就在那裏坐著，從白日坐到黑夜，中間誰進來過她也不認得，只記得自己一個人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是一個小少年，站在院子的外面，與別人說著什麽，自己透著窗偷偷地打量著他，但很快就被發現，他就朝這邊看了一眼，溫柔地笑了。

那個時候白靈的腦中好像什麽都沒有裝，也不知世上有什麽花，山上有什麽草，水流的聲音應該用什麽形容，但是在看見那個笑容的時候她總想用點什麽去形容一下，她就那樣站在窗後想了許久，但是什麽都沒有想到。

很多年後她每次想起那日的情景，總會想起一句話來。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你知道有一句詞嗎？我今日剛讀到的，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這是他與自己說的第一句話，“聽聞百靈是種極美的鳥，你是叫穆百靈嗎？你的名字真好聽。”

她不知道那些鳥叫什麽，也不知百靈鳥是什麽，她怔怔地站著，反覆地理解著剛剛的話，最後諾諾地問，“我叫穆百靈？”

“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白靈也不知名字是什麽，於是問道，“那你的名字是什麽呢？”

“這是穆府的大少爺穆言。”一旁的丫鬟以為白靈只是不認得穆言有些困惑主動解釋道。

“我叫穆言，長你四歲，你可以喚我言哥哥。”

“言……言哥哥？”

穆言笑了，那個笑極溫柔，好像他就是這麽溫柔的人，好像月光住進了他的裏面，於是每一個笑容都似月般輕柔。

白靈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他，她也這麽做了，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有些期待地看著他，“餓了。”

那是來穆府的第一頓飯，白靈吃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的時候一直陪著自己的小少年離開了，白靈放下手中的筷子，跑到窗邊想去看他要去哪裏，剛看見窗外小少年的身影，他就似乎感應到了一般回了頭。

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碩大的院子裏只有幾盞燈籠苦苦支撐著，但是他笑了，他笑的時候，就像有月光灑了下來。

一直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的白靈忽然覺得有了勇氣，她抿了抿嘴巴後終於開口，“你要去哪裏，還會回來嗎？”

一直候在一旁的丫鬟忙走到白靈身旁，“大少爺要去接二少爺，等會就會回來的。”

白靈有些困惑，也有些失落，她點點頭，正要繼續坐回位子上，卻被穆言喊住，語氣輕柔，“要一起去嗎？穆華看見你，應該會很高興的。”

因著這句話，白靈不自覺地咧嘴笑了，只覺得心裏歡喜，於是小跑著過去站在了他的身側。在來到他身旁後原本興奮的她又覺得需要小心翼翼起來，但是這種小心翼翼裏面藏著不同的情感，就好像得到了一件很喜歡很珍惜的物件，需要細細地捧在手心裏。

之後她見到了一名長得與穆言一模一樣的人，只是那人是坐在輪椅上的，臉色有些蒼白，好像得了什麽病。雖然與穆言模樣相同，但他的眼中更加的清冷一些，好像不是很容易接近。

白靈躲在穆言的身後偷偷地看著他，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最後那位輪椅上的人開了口，“這是誰？”

“爹爹領回來的，穆百靈，你我的妹妹。”

穆華將目光放在了小家夥的身上，看了她良久，被穆華註視著，白靈卻變得有些緊張，她感覺到手心裏的薄汗，但是又莫名地肯定他與穆言是一樣的，就強迫自己不逃避他的目光。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對於穆華與白靈第一次見面卻沒有好好打個招呼的事情穆言有些無奈，但似乎又有點習以為常，他回頭對白靈說，“走吧，我送你回去，洗漱一下也早點歇息，今天肯定累了吧。”

“嗯。”

那時的白靈才四歲，她的生命似乎被誰抹掉所以變成了一張白紙，但是如果當時她會寫穆言的名字的話，一定會將這個名字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地寫在這張白紙上。

時間飛逝如白駒過隙，轉眼白靈已在穆府待了一年，先前畏畏縮縮鮮少言語的姑娘好像一下子變了性格，變得活潑調皮起來。那時的白靈已經會寫出幾個拿得出手的好字，舞得了幾招像樣的劍，也從每日每日在自己的院子裏盼著穆言來看自己到會自己跑到他的院子去堵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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