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十六(上)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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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濱學滑雪已經有了一定基礎,她邊學邊練,技藝一日千裏,當她第一次自己從中等難度的滑雪坡上順利的滑下來之後,完全控制不住地大笑。鄧安站在山腳,擡頭看著她在蔚藍的天空下明亮快活的笑容,向著他滑過來滑過來,禁不住揚起嘴角,笑意滿眼,心裏有說不出的滿足和安定。

他接住顏子真的手,問:“還要不要再滑一次?”

顏子真連連點頭,他笑;“小心一點,慢慢的。”他把她送到滑軌車上,親親她的臉,低聲說:“晚上我媽媽會過來看我們。”

顏子真馬上要從滑軌車上下來,鄧安大笑,順著滑軌車往上跑幾步,把手忙腳亂的她抱下來,顏子真憤憤地看著他:“你不能待會兒再跟我說?”

鄧安笑:“就是順便想起來了。”他揚一揚眉:“我以為我帶你來法國,你就有這個自覺了啊。”

顏子真語噎,她的確是想到了,可是……

鄧安笑:“別緊張,她就是好奇。”

於是,顏子真晚上在酒店裏見到了鄧安的母親。

鄧安的母親是一個很美的婦人,五十多歲,看上去也就四十左右,和鄧安站在一起像是兩姐弟,她眼角有細密皺紋,並不作掩飾,越顯得氣質優雅豁達。

顏子真很喜歡她。

鄧安母親很快就走了,臨走前她擁抱顏子真告別,笑著對顏子真說:“好好玩,鄧安專精吃喝玩樂,這一帶酒吧他都很熟悉。”

鄧安無奈地笑,顏子真沖他擠了擠眼,大大方方地說:“我們每天晚上都去不同的酒吧,很好玩。”她是真的覺得很好玩,每個鄧安帶她去的酒吧都各有特色,環境一流,玩得特別開心。

鄧安母親看了一眼鄧安,忍不住綻開一個笑容。

輪到鄧安擁抱母親告別,她低聲在鄧安耳邊說:“她是你的天使,鄧安,不要讓她走掉了。”

鄧安微笑。

顏子真對莫琮說:“特別特別開心。”

就連莫琮都有點眼紅,實在是,玩得太過開心。她對顏子真說:“作為一個外科醫生,一個有名的腦外科醫生,這實在是……讓人無語。”

顏子真嘆氣說:“他工作狂起來,也是很瘋狂的。”

蓋瑞幫她:“其實我一直覺得這些年鄧安的狀態不正常,除了每年去滑雪,幾乎沒有其他娛樂,也不放假,空閑時間要不就呆在江城,要不就是去省醫找他師父,完全不是我認識的鄧安。現在的鄧安,和以前也不大一樣,不過感覺更好。”

他笑瞇瞇地看著顏子真。

顏子真“噗”的一聲笑出來。

從前的鄧安,會讓顏子真忐忑不安嗎?其實並不。顏子真熟悉的是這五年的鄧安,而這五年的鄧安,雖然懶洋洋,雖然毒舌,但是他是個愛護弟弟、對病人負責、對朋友仗義的人。

顏子真心裏總有那麽一點天真留存,她愛人,總是全心全意。

因為如果在快樂的時候開心的時候,回憶起來會忐忑會憂慮,那麽這種愛情,顏子真不會要。

她所不知道的是,鄧安打電話給他的父親鄧叢恩,講了他和顏子真的前因後果,最後他誠懇地對他說:“爸,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情。”

鄧叢恩沈默,他明白鄧安的意思。

在鄧安六歲的時候,鄧叢恩在江城娶了鄧躍的母親,當時他對鄧安說:你會有一個弟弟。六歲的鄧安冷靜地問父親:是你的孩子嗎?鄧叢恩回答他:不,鄧安,你父親是有操守的,不會同時和兩個女人在一起,但是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他不是我的孩子,因為我們要幫助一個可憐的母親。

鄧安從六歲起一直信守承諾,不曾把這件事說出去。

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如果不說,情況會異常尷尬,而且,在周圍人的眼中,顏子真會陷入難堪的境地。

鄧安也知道,顏子真因為知道真相,所以可以不在乎,但是那是因為她豁達,在她的心中,鄧安鄧躍的兄弟關系,就算不是親兄弟,也曾經造成很大的壓力,是她一直猶豫和勸阻自己的原因。就算是自己,也曾經為此而止步。

鄧躍來阻止自己,誠然有替顏子真著想的原因,內心裏說不出口的,何嘗不是因為這層關系。

那麽不知道真相的人,就可想而知。

鄧安不能讓顏子真為此有一點難堪,更何況,他深知顏子真對她父母家人的感情,所以,更不可能讓她的家人為此難堪。

他已經夠不好的了。

而鄧躍已經成人,如果沒有其他情況,這個秘密可以保持下去,但現在情況不同。

一個成年人,性格和情感都已經定型,告訴他身世肯定也會造成沖擊,但是這沖擊並不會很大——除非這個人異常的脆弱。而且說實話,他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世。

鄧安心裏不是不歉疚的,他是真心視鄧躍為親弟弟,可是,在輕重程度上,他不覺得鄧躍接受身世比顏子真將要面對的更難。

鄧叢恩沈默過後,說:“你的考慮是正確的。鄧躍是個成年人,他應該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世,那是他應該做到的。過幾天我會抽空回國,當面和他講清楚。”

鄧安問他:“保密鄧躍的身世,這個承諾你對阿姨做過嗎?”

鄧叢恩倒笑了笑:“她不是會提出這種要求的人,是我對她說,會視鄧躍如親子。鄧安,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一直很驕傲你是我的兒子。不是因為你的醫術。”

是因為鄧安的善良。

小時候鄧躍以為鄧叢恩是他的親生父親,在國內的幾年裏,一直是鄧躍黏著鄧叢恩,驕傲地快活地坐在他肩頭玩耍的是鄧躍,讓鄧叢恩陪著他做模型說故事的是鄧躍,出去玩牽著他的手不放的是鄧躍……鄧躍以一個幼子幼弟的身份,理所當然的占有著鄧叢恩的疼愛。反而是鄧安,才六歲就離開了親生母親,來到陌生的祖國,那麽小,卻友愛地照顧鄧躍,禮讓鄧躍,雖然也很想纏著父親玩耍,卻因為鄧躍的“霸道”而笑著退讓。

他才六歲,他明明可以說:他不是你的爸爸,是我的爸爸,你為什麽總是霸著他。可是他從來沒有。

從鄧安的六歲到十二歲,他把自己的父親讓給鄧躍。

後來他們回到美國,鄧安仍然恪守著兄長的身份,勸慰鄧躍,每次回國,都帶一堆禮物。鄧躍要什麽,他就給什麽。那些年鄧躍在學油畫,鄧安把打工賺來的錢買了最好的工具和顏料寄給鄧躍做生日禮物。

兄弟倆一直宛若親生。

他知道,鄧躍也非常友愛鄧安。

這真是……叫人無奈。

然而,他也覺得,鄧躍是個成年人了,他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世。

☆、118|05|22

鄧安約鄧躍喝咖啡。

鄧躍鮮少見鄧安這麽一本正經地約他到咖啡廳談事情,有些詫異,笑著問他:“不如去喝酒?”

鄧安搖頭:“我明天有手術。”

兄弟倆敘話不需要這麽正經的場合,鄧安就開門見山:“鄧躍,我現在和顏子真在一起。”

鄧躍猝不及防,呆住。

鄧安靜靜地看著他,左手拿著小勺慢慢地攪拌著咖啡。咖啡廳裏光線淺淡,有低柔的音樂回旋,因為設計的緣故,別處的語聲極輕微,隔一扇窗,外面有陽光鋪了一地,樹葉搖曳。

鄧安看著鄧躍一時間覆雜的神情,平心靜氣地說:“鄧躍,我和顏子真是互相喜歡,所以才在一起。她相信我是認真的。我也知道自己是認真的。”

鄧躍說不出話來。

鄧安垂下眼:“這是我對你的最後也是唯一的說明。因為我知道你對她的關心是真的。其實說實話,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和你並沒有關系,你也並沒有權利對此發表意見。”

之前鄧躍表示反對時,他並未覺得自己會和顏子真在一起,所以什麽也沒有表示,可是鄧安從來就是一個強勢直接的人,當他認定了之後,就不會客氣,殺敵於繈褓之中是他的作風。

鄧躍嘆了口氣:“鄧安,我知道我沒有立場。”

鄧安倒笑了:“尷尬也不必,你知道我總有些美國人作風,我們兄弟還是兄弟,一切照舊,只是節假日全家團聚這種事以後就免了——不過一向來也是我同你們聚。”

鄧安但凡在國內,年年節日,都是去到鄧躍家裏團聚,哄得鄧躍母親很是開懷,鄧躍不會認為是鄧安需要家庭溫暖,他一直很承鄧安的情。

鄧安溫和地說:“鄧躍,我們兄弟的情分幾十年了,所以話還是說透一點好。你別介意。”

鄧躍被他一說,倒也釋然,坦白地說:“我對不住她,我媽要是再見到她也會尷尬,我不能否認有這個因素所以才反對,但是這個因素真的只有一點點。我已經傷害了她,我不想你也去傷害她。可是這五年來你真的已經不同,我也應該相信你。”

鄧安微笑:“我明白。”

鄧安從來不是一個憨厚的人,他搶在鄧叢恩回國之前來說明立場,為的就是不願意增加更多的說明解釋。

他對於鄧躍的多年來所做的所想的,從來坦蕩真誠,幾十年兄弟之情和血緣無關,鄧躍要是明白,自然明白,要是不明白……他再去解釋吧。不過他相信,鄧躍不會連這點智慧都沒有,這個弟弟,向來聰慧明白。

所以鄧叢恩、鄧躍、鄧躍母親三個人的會談,鄧安沒有參加。

但是事後他接到了鄧躍母親的電話。

語氣中十分滄桑,她迫不得已告訴了鄧躍他的身世,她說鄧躍十分震驚,怕他想不開,想請鄧安找時間去看看他。

這是一個卑微的母親,鄧安聽得出她的聲音裏不是沒有埋怨,可是她不敢埋怨,因為她知道她沒有權利,也因為她見識過鄧安的冷淡——她曾經想倚恃身份探詢鄧安的往事,觸及鄧安的雷區,鄧安便三個月不曾踏足她家。

想必她也清楚明白,鄧安對她、對鄧躍仁至義盡。但是,他不是她的兒子,他一直,也是以晚輩身份待她而已。

一個自信強大堅持底線的人,總是會讓別人情不自禁地尊重或者——有所忌憚。

鄧安溫和地說好的,並沒有就這事發表意見,鄧躍母親嚅嚅一會兒,便掛了電話。

鄧安其實並不覺得鄧躍會想不開,但是那是他的兄弟,沖擊肯定是大的,他馬上打電話給鄧躍,鄧躍沈默了一會兒,約好了在鄧安家裏喝酒。

鄧躍並沒有表現出對鄧安早知真相卻沒有告訴他的怨怪,他只是進門的時候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鄧安說:“和你第一次見面之前。”

鄧躍怔了一怔,那麽遙遠,他完全不記得,大部分嬰兒的記憶從三歲開始,他並非早慧兒。在鄧躍的記憶裏,鄧安和他仿佛從他生下來便在一起了。

鄧安安撫地看著他:“你那時才兩歲。”

鄧躍不由說:“你一直待我如親兄弟。”

鄧安不以為然:“我向來不覺得血緣有什麽舉足輕重的地位。你當然是我的兄弟,在法律上,在感情上,這還不足夠嗎?”

鄧躍身為一個大男人,沒辦法去泣血憂傷自己的身世,但是心裏怎麽可能沒有別扭和失望,特別是,他隱隱約約也從母親的敘述中知道生父之不堪——他終於知道為什麽自己小時候從來不去外婆家,因為母親是假婚逃離鄉土。

鄧安也知道鄧躍母親不可能把他生父的惡行一一說出來,他也不打算。可是想到顏子真當時誤會之後的隱忍和難受,想到顏子真母親因為此人遭受的極大痛苦,不禁嘆了口氣。

鄧躍也長長地嘆了口氣,由衷地說:“鄧安,謝謝你。”

鄧安想了一想,提醒他:“你還有一個姑姑,在上海一家公司當副總裁,很想讓你認祖歸宗。這件事我不知道你媽媽跟你說過沒有,不過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鄧躍毫不猶豫:“我永遠姓鄧。”

他想過為什麽鄧叢恩沒有選擇一直瞞著他的身世,可是他很快就找回理智,冷靜地明白,自己已經是成年人,應該被告知真相。

但是,他永遠會記得鄧家對他的愛。鄧叢恩、鄧安、鄧叢恩的妹妹……他們從來沒有表示過他不是他們的家人,就像鄧安記得的一樣,他也記得當年去美國姑姑家,鄧安把她的一套骨瓷餐具打破,姑姑懶洋洋地笑:莫不是弄錯了吧,鄧躍才像哥哥啊,來鄧安,叫哥哥。牽著他的手追著窘迫的十一歲鄧安:來來來,叫哥哥。全屋子的人都笑翻。

細細回憶,一點破綻也無,一點不同也無。

他想起這些年對鄧叢恩的誤會和怨恨,心中羞愧無比。

鄧安倒了一杯酒給他:“你別想這麽多,鄧叢恩心裏是真當你是他小兒子,他也是真喜歡你。”

鄧躍笑:“我知道。”

鄧叢恩還在江城,鄧躍說:“鄧安,我們一起陪爸爸吃個飯吧。”

鄧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顏子真是在鄧叢恩走後才聽鄧安說鄧躍知道了身世。她當然也見了鄧叢恩。剛開始她有點尷尬,鄧叢恩卻一直心滿意足地看著她,還笑嘻嘻地說:“鄧安,她現在還那樣捉弄你嗎?”

不等鄧安回答,馬上又跟她說:“別停止。”

鄧安閑閑地說:“我樂意。”

鄧叢恩大笑,然後一臉惆悵和向往:“能找到一個擅長捉弄人的活潑有趣美麗女朋友,真是叫人羨慕呢。”

顏子真簡直只能笑哭。

送走鄧叢恩後,鄧安才對顏子真說了鄧叢恩回江城的目的。

顏子真幾乎馬上就明白了鄧安的用意。她按捺住心中的洶湧,拉住鄧安的手,一語不發。

半天,才說:“其實……”

鄧安握緊她的手,笑:“有一句話呢,叫做女友如手足,兄弟如衣裳。”

他滿眼裏都是戲謔,顏子真當然知道不會如此,她從不試練旁人,因知道人性經不起試練,但由此意外地知道鄧安的用心,格外感動。

她看著他,笑:“現在男色時代,你這麽說也沒錯。”

鄧安敲敲她的額頭:“想這麽多。”

顏子真笑瞇瞇:“這種事嘛,我通常會想很多,很多,很多。”

鄧安一手握住顏子真的手,懶懶地仰靠在沙發上,另一手托著後腦,輕描淡寫地說:“這是身為一個作家必須具備的工作需求,還未必是天賦。”

見顏子真瞪著他,補充一句:“天賦的意思是,你會想得更多。”

顏子真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茶杯,還有半杯紅茶,心癢癢地想:潑上去吧潑上去吧潑上去吧。

鄧安笑:“你家的位置很不錯,樓下就是商業圈,待會兒陪我下去買幾件衣服吧?”

顏子真知道不能接口,可是不由自主圓圓的眼睛出賣了好奇的心思。

鄧安善解人意地解釋:“紅茶潑在身上的話茶漬不容易清理,我會需要換衣服,當然,不換也可以,我一點也不介意在這裏過夜。”

這下子顏子真連茶杯都想扔過去了。

鄧安哈哈大笑。

他站起來,把顏子真手上的茶杯拿過來放在茶幾上,一手輕輕按住她的背,微微使力便把顏子真輕輕擁在懷裏,顏子真的頭抵在他的肩胛,那裏有一個頸窩,她不由自主擡手按在那裏,聽到鄧安說:“對不起啊。”

對不起啊,那時候對你說拒絕的話,其實說完了就後悔。

顏子真輕輕笑著,往前微傾靠在他身上,這一刻如此溫柔繾綣,幸福得不忍出聲,只怕打擾了時光。

她說:“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什麽?”

鄧安沒有理會她,只閉著眼,手掌處是女孩子纖秾合度的腰和薄薄的背,她纖長的身子微微放軟了倚在自己身前,發絲在下巴和脖子處拂動,說話呼吸間氣息暖暖地吹到頸窩裏,偏偏她一支涼涼的手指又按在那裏無意識地轉動,十分暧昧,可是又十分舒服。

鄧安想,原來這就是幸福。

☆、119|05|22|

衛音希這些天覺得有些奇怪,她是那種走在路上完全心無旁騖的人,就是這樣也能感覺到仿佛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茫然地回頭時,能看到有人裝作無事轉過頭,有人卻毫不在乎地看著她笑,笑容暧昧不清——都是她不認識的校園裏的同學,叫人看了心裏很不舒服。

次數多了,她心生疑惑,後來連班上有些同學都會嬉笑著看著她小聲說話,等她走近了便停止,那些同學都是和她不大熟的——她和班上的同學也是一半熟一半不大熟。她又不好意思去問相熟的同學。

終於有一次和卓謙一起看書時,忍不住期期艾艾地問他:“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有些怪?”

卓謙呆了一下,在這一點上衛音希是很敏感的,馬上就明白卓謙知道些什麽,追問:“什麽事?”

卓謙是聽到一些傳言,有些為難,衛音希盯著他,頂了一會兒,頂不住,卓謙嘆了口氣:“是有些關於你的謠言。”

衛音希睜大眼睛,十分震驚:“我的謠言?什麽謠言?”她在學校裏幾乎沒有太多的朋友,一向來與世無爭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裏,能有什麽謠言?而這謠言竟然傳得滿校皆知,她幾乎完全無法相信。

卓謙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

衛音希第一次粗暴地打斷他:“什麽謠言?我要知道。”

卓謙想了一想,坦然說:“我其實也想著告訴你比較好,只是比較難聽。”他又停頓了一會,才說:“謠言說,你和你的姐夫在一起;還說,你……以前不交男朋友是因為你是性向問題。”

衛音希完全傻住了,過了一會兒,心中的怒火和屈辱騰然而起,她跳起來,憤怒地問:“這是誰說的?這是誰說的?!”

卓謙從沒見過這樣的衛音希,憤怒和屈辱使得她雪白的小臉變得通紅,一雙眼中的怒火簡直要蓬然燒將出來,她緊繃著身子,咬緊了牙關,瞪著自己,似一頭受到攻擊的小獸,豎起全身的毛。

卓謙捉住她的肩膀,有力地說;“你知道這是謠言,我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我們、我們班上你認識的人都知道這是謠言!”

衛音希僵著身子,許久,她顫著聲音說:“謠言總有個源頭。”

卓謙猶豫了一下:“我和兄弟們都在找,可是學校裏人太多,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同我們合作的,你又從來沒得罪過人,就算是你拒絕過的男生,他們也都否認了。而且,學校裏沒有什麽人知道顏子真是你姐姐。”

所以,就算有人以為衛音希和鄧躍比較親近,也不會說鄧躍是她的姐夫,因為衛音希根本不會同任何人說鄧躍是她姐夫——在衛音希和顏子真姐妹相認之前,他們就已經分手了。

衛音希就算在極度憤怒之中,腦子也異常清晰,她很快反應過來,看著卓謙:“你是說……”

卓謙沒有說話,衛音希卻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們。”

知道顏子真是她姐姐的,只有三個室友。

如果說這個謠言對衛音希是個太大的打擊,那麽,謠言由身邊摯友傳出,才是致命的。

衛音希轉身就走。走了一半,回過身,說:“謠言是胡說八道,也許只是胡亂說的,說和姐夫什麽的……”

卓謙隔了幾米的距離看著她,神情裏帶著十分的憐惜,衛音希說不下去,謠言其實並非無根,衛音希沒有兄弟姐妹,連堂表兄弟姐妹都無,若不是知道顏子真和她的關系,要傳,也不會傳這樣的謠言。

而且,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謠言針對她?為什麽室友統統瞞著她?比謠言更可怕的,是孤立。

衛音希站在原地,瘦長的身影看上去淒惶無依。卓謙忍不住拔腳跑過去,卻見她抿了抿嘴,臉上現出倔強的表情,驀地裏轉身大步往宿舍樓走。

宿舍裏只有曾慧永在電腦前繪圖。

衛音希站在那裏良久,曾慧永紋絲不動,以往她總會擡頭瞪她一眼。

衛音希恍然覺得,好像已經有不少日子,曾慧永不再和她親昵地一起玩耍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她竟不記得。

許久之後,衛音希啞著聲音說:“慧永。”

曾慧永擡頭,看見衛音希慘白的臉,默不作聲地低頭,小心地把電腦中的圖畫一筆一筆描完,保存。

才站起來,看著衛音希。

衛音希看著她做完這些動作,她的心慢慢地又冷又熱,她張了張嘴,卻出不了聲。只是看著曾慧永。

曾慧永等著她說話,很耐心。

衛音希終於出了聲,卻說:“你……你這個系列,還沒做完嗎?”

曾慧永沒有說話,只淡淡地看著她,衛音希的手緊抓住桌角,纖細的手指泛白。

曾慧永忽然笑了:“是,是我。”

衛音希的手指松下來,心中一片冰涼,無處逃避,呆呆地看著曾慧永,輕聲問:“為什麽?”

曾慧永沈默,然後關電腦,聽到電腦輕輕一聲“嗒”停止運轉,她才說:“你真的想知道為什麽?衛音希,你真的想知道?”語氣裏有說不出的諷刺。

衛音希咬了咬唇,為這陌生的語氣難受,卻依然揚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的好友。

曾慧永並不閃躲,說:“衛音希,因為我看錯了你。我一直拿你當好朋友,你剛進校的時候,什麽都不懂,我帶你買繪畫本,教你分辨品質最好的繪本,介紹各種流派給你,找到好的技法都和你一起分享,認識前幾屆優秀的同學和你一起去學習,發現有特點的老師從來和你一起去請教,鄧躍的計算機繪圖軟件教得好,我央求你幾百遍你也不肯選修,我就自己學會了再教你基礎軟件……”她打斷衛音希想要的反駁,繼續說:“不,我不是要你感恩,我說過我當你是好朋友,我願意這樣做,我覺得和好朋友分享一切是應該的。可是你呢?”

曾慧永淡淡地說:“你認識了溫公子,那是因為鄧躍,我也沒想過要沾光,可是這一年多來你一直跟溫公子學習,讓他送你的習作四處參賽,但是你從來沒想過我也許也想要學習想要提高,我等了一年,你沒有提過一句讓我也認識溫公子。好,我不沾光。但是鄧躍呢?我問過你,鄧躍和顏子真分手了,我可不可以去追求他,有沒有其它問題,你說沒有。好的,我去了,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他,你知道我喜歡了他多長時間,但是你竟然不告訴我他喜歡的是你,是因為喜歡你才和顏子真分手的。我再次告訴自己你應該不知道這件事的,你應該不知道的……”她擡起頭,冷冷地說:“可是你原來是知道的。衛音希,你竟然是這樣的人。”我的自尊我的驕傲全被你踩在腳下,你從來也沒把我當成朋友。

衛音希怔住,她張大嘴,想說話,卻不知道怎麽說。

曾慧永看著她,目光淩厲,神情倔強,仍有一絲憤恨。

衛音希找到自己的聲音,啞聲說:“不是,我不知道鄧躍,你為什麽會說鄧躍喜歡我?”

曾慧永驀地發出一聲冷笑:“你不知道?我但願我相信你不知道。你也是一個女孩,你要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得相信你真是蕾絲邊了。”她諷刺地看著曾經的好友,“鄧躍忽然當了我們班的輔導員,還一反常態搞這麽多各種各樣的活動,我還那麽高興,覺得有了機會接近他,是啊,我是接近了她,卻是他用來了解你的工具,他和我說話,目光總是看向你,你後來不去參加活動,他的目光也總是流連在我們坐的這一角,我去迎他的目光,卻總是落空,然後我發現他看的是你最常坐的位子,然後神情是那麽失望。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

“後來去爬山,你還記得嗎?你從山上滑下去,我是故意讓你走在滑腳的臺階邊上,然後不讓你抓到我的手臂的。你果然滑了下去,然後我看到鄧躍比任何人更快地跑過來,一刻也等不得地爬下去救你,背著你下山——天知道那裏根本沒什麽危險。可是他的表情……我看到他的表情就什麽都明白了,果然,我猜到的是真的。”

“還有,那份那麽厚的留學資料。”曾慧永笑出聲來,那笑聲連衛音希都覺得難受,“那天上課,我在道路邊,看著你們從教研樓往教學樓走,並肩笑談,你笑得像朵花兒一樣。然後你給我看那份資料,那全是你以前和我們說過的內容,全部是你想去的地方、你想要接受的風格、你想要的老師……我想,你和你姐姐、鄧躍在一起時,談起來的也是這些內容吧?”

曾慧永悲憤地看著衛音希:“你還想讓我再說什麽?衛音希,你還有沒有一點點良知?”

她抹一把淚,看著呆呆的衛音希,挑釁地說:“我就是故意的,我故意告訴別人的,你搶了你姐姐的男朋友;我傳出去你之前不交男朋友是因為你性向有問題,現在,從同性戀變成雙性戀而已。衛音希,你知道你從前的形象,大家都很相信啊。不過你放心,習諾是幫著你辯解的。”

“衛音希,這是我做的唯一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以後我再也不會這麽做。我願意在我大學時放肆這麽一回,紀念我一廂情願的友誼。”

“衛音希,你的性情,說得好聽是天真不知世事,說得不好聽就是自私。你坐在你自己的城堡裏接受所有人的善意。而你只在自己心裏想像著自己也有的善意卻從來不曾付諸實施。”

“任何人的友誼付出,都是有限的,我不可能無止境地被你欺騙和索取,你也不可以無止境地從別人那裏得到好處而只是流露出感恩的表情而已。我很厭倦你。衛音希。”

☆、120|05|22||

衛音希一個人在圖書館坐了一天。

卓謙遠遠地看著她,並沒有去打擾,他想,她需要一個人安靜地呆著。所以他只是拿了書看著,然後隔一段時間看看她。

衛音希其實什麽也沒想,她的腦子裏空白一片,只是覺得難受,還有自責。然而自責什麽難受什麽是不清晰的,所以她坐在那裏,面前放著一本書,就這麽呆呆地皺著眉。

圖書館是通宵的,她可以一直這麽坐下去。

所以她坐了很久很久,不餓,不渴,沒有感覺。而思緒慢慢恢覆。

如果說好友的突然決裂讓她難受傷心,事實上,不如說是曾慧永說的話讓她驚駭。

原來自己,是這麽樣的一個人。

原來自己,真的是這麽樣的一個人。

為什麽自己都不知道呢?是真的不知道嗎?

不是的,她在想,任何時候,她總是最在意最註重自己的感覺。自己感覺不好,自己感覺討厭,自己感覺對不起,自己感覺不能接受……她不是沒有想過別人的感覺,然而最終的決定,她總是不曾違背自己的感覺。

只是感覺和感受,而不是考慮和思索。

做決定不應該考慮自己的感覺嗎?當然要,可是,凡事只考慮自己的感覺,那是什麽?

是自我、自私。

怎麽能不讓人討厭,怎麽能不讓人失望。

衛音希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頭伏在手臂上。

圖書館裏人人都靜悄悄。窗外只看得見幾點路燈寥寥,而天上繁星隱隱,這是半夜才能見到的光景。

身邊有衣襟帶著輕風靠近,桌子上多了一杯酸奶一個袋裝三明治,衛音希慢慢擡起頭,看到卓謙輕悄走開的背影。

她怔怔地看著桌子上的酸奶和三明治,忽然,就淚盈於睫。

顏子真怒極,她拍桌而起:“這是造謠誹謗,音希,我們可以告她!”

簡直豈有此理,這種謠言辯無可辯,連清者自清都沒辦法證實,太惡毒。

卓謙冷靜地分析說:“如果只是說衛音希和‘姐夫’什麽的談戀愛,爆炸性不是那麽大,可是‘同性戀’就不一樣了,大家問來問去說來說去的都是這個。不過我不明白,如果曾慧永只傳第二個謠言,那誰也猜不出來是她說的,而且效果一點也不差。她為什麽要畫蛇添足?”

衛音希沒說話。

顏子真不太知道她們的友情,但她何等聰明,馬上就說:“因為她想讓音希知道。”

衛音希心裏咯噔一下,是的,曾慧永就是想讓她知道,她不想再和她維持友誼,不想再和她做好朋友,所以,何必衣錦夜行?而且事實上,曾慧永並不認為第一個是謠言。

衛音希的難過已經不是那麽厲害,她想,說她涼薄也不是沒有道理,有人若要存心傷她,她就能很快地恢覆。

可是如果曾慧永沒有傳謠,而是坦白地和她絕交,她想,她會難過很久很久。

顏子真看著衛音希:“音希,我們告她。”

她已經冷靜下來。這個謠言會是對衛音希長久的傷害,特別是第二個,如果衛音希日後成名成家,更將是很難澄清的傳聞。

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顏子真忽然難過起來,這太過分,太過分。

可是衛音希不出她意料地搖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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