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十六(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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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資格。”語氣諷刺之極。

鄧躍自然聽出來,他揚起頭:“我至少敢作敢當!我對不起顏子真,可是那個對得起她的人也不會是你。”

鄧安看著鄧躍,已經是第二個人對他表示“你別招惹顏子真”了,第一個是莫琮,只是暗示;這一個還是明著說出來的。他可真沒想到顏子真的人緣這麽好,好到她前男友都跑出來當警察當守護天使。

鄧安慢慢地說:“你想太多了。”

那一片海,冰冷的海水,又慢慢地泱上來,沒過小腿、沒過膝蓋、沒過腰,他想走開,轉身走到不遠處的高處,可是腳底有水流,巨大而暗蘊強力,堅定地阻住他的腿腳,不許他離去。他只有站在那裏,無力地看著它一波一波地漫上來,冰冷地、窒息地。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他雖然知道它從未離去,在暗裏一直窺視,可是他以為他已經能讓它一直龜縮在一角了。

顏子真。

小平屋裏一直沒有開燈,月光便顯得越來越亮,兩人都站著。

鄧躍忽然後悔了,他看到鄧安臉上的神情,很多年沒有再出現的神情。他為什麽避到這裏來,別人不清楚,他還不清楚嗎?

他不是在意別人的議論,他只是不想一遍一遍地聽著那些議論而讓往事一次一次地在記憶裏重演。所以他只是想要避一避。他也只是來看一看他怎麽樣了,可是為什麽這麽沈不住氣,那簡直等於*裸地指責他:你別忘了你當年做的事情,那才是真實的你,你怎麽能夠再招惹顏子真招惹別人?是想再害人嗎?

那是他的哥哥!從小照顧他維護他長大後一起打球一起玩耍的哥哥!就算他做錯再多的事,他都應該維護他幫助他的啊。

鄧躍馬上說:“對不起,鄧安。”

鄧安緊繃的臉沒有放松,他冷淡地說:“天還沒有很晚,你回去吧,我沒事。”

鄧躍後退一步:“我可以在這裏住一宿。另外租一間。”

鄧安有點不耐煩,但又忍住:“隨你。”

鄧躍默默地走出門,去山莊進口處訂房子。

小平屋外面釘著半圓木頭,也並非木頭,只是弄成那個樣子,裏面是舒適的現代裝飾,山裏的月光完全沒有雜質,真正如水般鋪瀉、流淌了滿屋,山風輕輕的拂動窗前屋旁的樹葉花草,搖曳生姿。遠處有隱隱的笑鬧聲,越發襯得這邊幽靜無比。

鄧安從屋子裏看著鄧躍走遠,慢慢坐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顏子真?”他忽然看向窗外,笑了笑。

顏子真沒說話,她從樹影下走出來,站在窗臺外仰頭看著他,然後她清晰地說:“每個人都有可笑的時候。”

他嘲弄:“不覺得我矯情?”

顏子真說:“是人就會矯情,也沒什麽了不起。”

鄧安嘆了口氣,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不再說話。

顏子真繞到門口,門已被鄧躍關上,她敲了敲門,鄧安沒去理她。這裏的門並非電子鎖,顏子真想了一想,抽出一張卡片斜插進門隙,技巧很好地輕輕滑動,“嗒”一聲輕響,門完好無損地被打開。

她推開門,鄧安聽到那聲響也回過頭來,心情再不好也不禁氣得笑出來:“顏子真……”

顏子真關上門,拉上紗窗,打開燈,找到蚊香點起來。然後把桌上的書推了推,騰出個位置,坐下來。

鄧安靠在椅子上有一眼沒一眼地看她折騰,見她坐下來,見她擡頭,輕聲對自己說:“你應該比我更懂得怎樣轉移註意力。人活在這世上最大的煩惱就是想得太多,你可以不用去想的。”

燈光明亮,她把那堆書全推到他面前,笑容明亮:“你看,你有這麽多的事情要做,那是勝造幾千幾萬級浮屠的大事,兒女私情個人恩仇統統放在一邊先。”

鄧安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他一直不願意顏子真說得太清楚,因為他從沒想過要和任何人開始一段感情,可是拒絕這件事,對著顏子真,他又不忍出口。所以,那就彼此心照不宣是最好的。

於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打斷她,讓她尷尬,讓她知難而退。

於是她就站在這裏,用明亮的笑容告訴他:沒關系,我們還可以是朋友。

顏子真轉身往門口走,頓了頓,開口:“其實我剛才這麽做,也可以說是矯情,可是既然是死局,也不能總是兒女狀幽幽怨怨。鄧安,我知道你究竟想讓我說什麽,不想讓我說什麽,我不是沒有自尊的人,可是你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一次,是我的錯。”

她關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103|5.22

顏子真覺得自己跟著了魔似的,雖然那麽大方大氣地同鄧安說清楚明白了,心裏仍然很不好受。

莫琮忙得一頭煙,根本沒時間沒餘力分給顏子真,顏子真就百無聊賴地在山莊四周逛來逛去,有相熟的作者叫她一起去登山——這邊的山不高,但真正當得上山青水秀,這個季節一路上山,滿山剔透的泉水、青蔥嫩綠的草木、鮮艷的山花成簇成片,足以讓人流連忘返。

所以第三天天才蒙蒙亮,三五個有晨起寫作習慣的作者就約了顏子真一起去爬山玩。

網絡作者和傳統作家其實是很不相同的,他們更貼近地氣,也更爽利,沒有那麽多的面子講也沒有那麽多的雅氣傲氣,更不會覺得自己有多與眾不同,又多年輕,一路歡聲笑語,拍照、看景、聊天,餓了,吃著作者們帶來的家鄉特產小吃,大家圍著一起讚不絕口。渴了,順手掬一握路邊泉眼裏的泉水,解渴凈手潔面,清爽得不得了。

大家講起平日寫作事宜,這幾個人有三個是全職,多多少少都有職業病,就講平時還是要鍛煉,去健身房啦、打球啦,女孩子則是做瑜伽跳操的多,解決肩頸疼痛很有幫助。

說說笑笑停停歇歇也就爬上了山頂,山不高,便不冷,陽光淡淡的,山風也輕微拂面而已,幾個人鋪了薄毯子躺在草地上有一句沒一句的,就這麽整整過了一個早上。

顏子真放空了心思,像她自己所說,少想一些,慢慢的也輕松了。

在避暑山莊的日子就這麽平淡無波地過去,和作者們在一起仿佛在另一個世界,交流的內容和日常是不一樣的,小說、創作、文學、劇本……彼此只要說出幾個詞就知道在說什麽,然後各自有不同渠道知道的八卦,說起來真叫一個熱火朝天、心照不宣。那是興趣和心靈的契合,痛快淋漓,直抒胸臆。平日裏的生活瑣碎都暫且先退出,不去思想。

但網絡作者們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就是,會得迅速回到現實生活,雖然寫作是興趣,卻也能將之正經當作一份喜歡的工作來做,工作、生活,寫作、現實,清爽利落,區分清楚。

十五天很快就過去了,慢慢的,作者們一個一個陸陸續續地回去了,也有幾位全職的作者喜歡這裏清靜舒服,打算再住一段時間,便自己續了房租。顏子真則和大家告別下山,約了有機會再聚。

她沒有去跟鄧安告別,其實自從那天晚上之後,這十天都沒有再見到鄧安,並沒有刻意不相見的意思,但就是沒有再碰面。

只是在山上的心情,顏子真覺得,特別懸妙,似喜非喜,又酸又甜,又有些心定,又有點盼望:那個人就是不遠處。然而見不到,也不會失望。

這真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甫回到家,就聽到父母說衛音希摔傷了,住在醫院。

這一驚非同小可,放下行李就去醫院。

是斷了左腿,左手臂也扭傷了,白色的繃帶幾乎包了半個身子,看上去挺嚇人,她躺在病床上不好意思地看著顏子真賠笑:“是大大前天摔的,我沒讓大伯他們告訴你,反正也不要緊……”

顏子真見她看到自己就馬上自覺地交代,說得這麽溜,禁不住又好氣又好笑:“行啦,我又沒說什麽。”想了一下,又悻悻地自語:“我這樣子豈不是像當媽的,好像是有點不對。”

衛音希忍不住笑起來,晶瑩的眸子揶揄地眨一眨。顏子真笑罵:“你就樂吧。疼不疼?怎麽好好的會摔成這樣?”

衛音希是在班級活動時,在登山時摔下來的。當時其實沒什麽危險,就是在下山的臺階上,她正拍照,站得有點兒邊,曾慧永回過頭叫她站進來些,她應了一聲,結果不知怎麽的腳一滑,伸手去抓曾慧永的手臂時又沒夠著,就滑下去了,滑下去的山坡只是上半段有點陡,加上重力加速度,左腿被一棵樹一擋,於是樹和左小腿就都斷了。

“其實那裏一點都不危險,如果我早點抓住上面的樹枝,就不會滑下去,而且山坡再往下就不陡了。”只是她抓空了曾慧永的手臂時有短暫的慌亂,然後左腿就橫著被那棵樹擋斷了。

她看了一眼顏子真,沒再說下去。

當時是鄧躍立馬從臺階上抓著陡坡上的幾棵小樹,很艱難地下去把她拉上來的,說是不危險,其實上半段還是挺陡的。他拉她上來時很小心地沒怎麽碰到她的傷腿,結果弄得一頭一臉全是汗。然後鄧躍一路背著她下了山,送到醫院。

她看著鄧躍一路都很緊張很擔心,知道他也怕出事,他到底是班輔導員,又是活動組織者,學生出事,還是要擔責的。

當時衛音希就安慰他:“鄧老師,你別擔心,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不關你的事,我家裏人都不會不講道理的。”

鄧躍聞言擡頭看了看她,她沒看明白他的表情,有點困惑,就笑了一笑。

卓嘉自和顏海生聞訊很快就趕過來了,看到鄧躍,卓嘉自的臉就沈了下來,顏海生嘆了口氣,淡淡地和他打了招呼,鄧躍倒是誠懇地道歉,說因為他是班導,組織的活動出了事,是他的責任,他會負責。

他替衛音希付了醫藥費,請了看護,這幾天他除了上課幾乎整天都在,可是卓嘉自和顏海生一來,他就避出去。

這麽一來,顏氏夫婦就也沒什麽可說的,只是每天做些菜熬些湯過來,衛音希十分不好意思,卓嘉自就說:等顏子真回來就交給她,這兩天就吃伯母做的。

鄧躍其實挺困惑的,顏子真是對衛音希特別好,因為她是顏子真外婆至交的孫女,顏子真和外婆的感情非常好。可是到他們分手為止,衛音希還沒有去過顏子真家裏,他也知道顏子真母親和顏子真外婆是有宿怨的,現在卻見顏子真父母待衛音希如同親子侄,真挺困惑的。

可是也沒法問,只好拋在一旁,盡量多去看望衛音希。只是卓嘉自照顧衛音希十分細心,生活上的一切細節不需要鄧躍多加關心,也不方便,於是鄧躍便想到在功課上多幫助她。

上課的筆記他跟曾慧永講了一下,曾慧永笑著說:“鄧老師你真是的,這也用得著來說呀。”鄧躍笑:“是呀,你們是好朋友,我多餘了。”

他的課就由他去給衛音希單獨上,順便夾帶私貨,他很敏銳地發現衛音希的基礎薄弱在哪些地方,在這三天時間裏,他設計了最簡單有效的方案,給衛音希在病房裏耐心細致地補習基礎,他又不是純為補基礎,而是在上課的過程中發散回去,一點一點地補上去。

鄧躍本來就是個好老師,何況這樣用盡了心思做的課案,衛音希只覺得好多地方豁然開朗,原本隔了一層紙似懂非懂的,鄧躍三言兩語便講通透,這種感覺十分好,忍不住便會高興地綻開笑容。

病房裏一水的白色襯得衛音希一張臉更加雪白精致,那笑容便如水晶般湛凈澄透,長睫揚起,好看得讓人目眩。鄧躍便也笑著看她:“所以,每一門功課學會了都會讓人開心:哇,原來這麽好用這麽方便這麽有趣。”

衛音希有些不好意思,她對某幾門功課的抗拒其實十分明顯。

鄧躍說:“溫公子說你是一個非常有天賦和才華的人,所以有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也是必要的,而且說真的,你當然可以喜歡或擅長一種習慣,未必一定要樣樣俱全,也不實際。一個人的能力和精力是有限的。所以,我也只是希望你學懂這門功課,然後要不要用它,就不重要了。”

衛音希幾乎要脫口而出:鄧老師你和姐姐說得一模一樣。

轉眼又惆悵,連這點都這麽相像,可是他們卻已分手。

其實鄧躍對她一直很好,就算他和顏子真分手之後也一樣對她很好。她不是不感激的,但她還是寧願像曾慧永說的那樣,是顏子真提出的分手,這樣的話,受傷的就不會是顏子真了。

等到晚上,顏子真給衛音希送來一罐某飯店秘制牛骨湯和飯菜時,閑閑地問衛音希:“鄧躍每天什麽時候來給你補課?我好避一避。”

衛音希一口湯差點嗆出去,想想又好笑又羞愧,這怎麽瞞得過去,便坦白:“我昨天就跟鄧老師說不用來給我補課了。”

顏子真說:“卓謙說鄧躍上課是上得很好的,是不是這樣?”

衛音希老實地點點頭:“是啊,他講的很好。”

顏子真低頭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湯,禁不住笑了下:“你幹嗎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鄧躍的話題不是禁忌啊,我哪有這麽小器。”神思微微一恍,鄧躍很早前說,那件事,對鄧安來說,是禁忌。那天她忘了,所以,他那樣生氣。可是她又覺得,鄧安那不是生氣,是……無法救贖的放棄吧?

衛音希鼓起勇氣,輕聲問:“姐姐,是你和鄧老師分手的吧?”

顏子真怔了一怔,想一想,笑:“是啊。”

衛音希一下子笑了,顏子真見她笑得眼彎彎的,好奇地問:“做什麽這麽開心?”

衛音希笑著說:“雖然分手肯定是很不開心的事情,可是當然是姐姐不要別人更好嘛。”

顏子真笑著拍了拍她的頭,收拾食具,衛音希也不再說這個話題。

☆、104|5.22

其實顏子真挺郁悶的,自己的前男友費盡心機想盡辦法努力地追求自己的妹妹,這真是……世上哪裏來的比這更狗血的事情啊。

特別是當她在病房走廊遇到鄧躍時。

鄧躍倒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系裏的副主任和學生會的人,三五個人拎著慰問品和花籃水果,說說笑笑地走過來,顏子真嘆了口氣,避過一邊。

鄧躍早就看到她,經過她時腳下停了一停,顏子真並不想表演再見亦是朋友,便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即便垂下眼。

鄧躍其實也沒有什麽可說,但到底頗有點尷尬,自分手之後,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上一次在大排檔兩人始終沒有面對面,現在算是面對面擦身而過了。幸而系領導和學生會的人都並不認識顏子真——顏子真在與他戀愛期間,只和他的朋友見面,並不參與他的應酬。

擦身而過了,鄧躍還是神差鬼使地回過頭看了看顏子真,顏子真卻並沒有回頭,頗有點悠閑地蹲下身和走廊上一個手臂上綁著繃帶的小女孩說話。

鄧躍想,她還是跟從前一樣。

他忽然想到顏子真在避暑山莊看著鄧安的目光,晚霞那麽美,她微微仰著的皎白明亮的臉也格外的美,就顯得那目光特別純粹動人,他微微怔神,他從未見過顏子真有過那樣的目光,從未。

可是當他走進病房看到衛音希的臉時,所有的楞神和想法都無影無蹤。

顏子真逗過那個小女孩,笑嘻嘻看著小女孩被她母親哄著帶走,站起身來,看到曾慧永和衛音希的另一個室友走過來。

要說衛音希寢室裏的同學個個都長得挺美,特別是曾慧永,那張小小的雪白銀盤子臉上眉目濃麗,和衛音希的清俊凈美堪可比肩。顏子真記得這是她初次去找衛音希時遇到的女孩,友好地沖她們笑了笑。

曾慧永卻不記得她了,以為只是個病人家屬,倉促地對她露一個笑臉,一邊往前走一邊說:“劉英,你還是這麽跟你男朋友說好了,就說我要出國的,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談戀愛。”

她們背後的顏子真忍不住笑了一笑,真可愛。

在衛音希的病房門口,顏子真看到那兩姑娘呆了一呆,似乎是沒想到有這麽多人在裏面,隨著衛音希的招呼聲,她們倆才走進去。

顏子真便沒有進去,慢慢地在走廊上逛。

這幢醫院的大樓是新建不久的,衛生也搞得好,十分清潔,不過骨科的走廊上還是有股淡淡的石膏味,此時並不是探視高峰,病人們也三三兩兩在寬大的走廊慢慢走著。

顏子真聽著他們瑣碎而家常的話語,也覺頗有意趣。

她逛到護士臺附近,聽著護士臺的護士和醫生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慢慢逛過去,才走過了護士臺沒幾步,忽然聽到有人提到鄧安:“聽說鄧醫生的老師要過來,院長他們都快亂了套了。”

“真的?麥克吳?哇,真神啊,全世界最著名的腦外科專家啊,聽說他在省醫院都不大露面的,現在不是頂要緊的手術都不動刀了。”

“是因為鄧醫生來的吧?肯定是,要不然怎麽會到我們這種醫院來。”

小護士們聲音低低的,一句遞一句,護士臺裏一下子變得挺熱鬧,顏子真不禁駐足聽住了。

有個白大褂醫生從某病房過來,笑著說:“是啊,有個好師父真是好。”便有個小護士頂他一句:“鄧醫生的醫術也是頂好的。”

那醫生不欲生口角,笑:“是啊是啊。”

護士們便笑著不說了。

顏子真慢慢挪動腳步,心裏忽然冒出一句:“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又不禁失笑。

顏子真是沒想到,鄧安的老師還真的來了,動靜還來得相當的大,幾乎江城所有的頭面人物都去歡迎他了,所以江城的電視臺花了一周的黃金時間介紹這位聞名遐邇的腦外科專家。

電視裏的名醫中等身材,六十餘年紀,頭發斑白,腰板挺直,看上去十分嚴肅,透過電視屏幕也看得出他眼神犀利,說起話來雖然溫和卻字字清晰果斷。

他的行醫歷史和經驗實在非常彪悍,江城所有看過電視的人都肅然起敬。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會生腦科疾病,可是對於普羅百姓來說,名醫,特別是這種世界首屈一指的大牛名醫,那是真正最了不起的。因為這種實打實的能力和成績,實在做不得半分假。身在做假成習慣的時代,這樣的人物往往最難得也最得到人們的崇敬。

一時間,關於鄧安的傳言神奇地平息了許多。

江城的電視臺裏沒有出現鄧安,事實上,這位大牛來江城的整個過程,鄧安都沒有出現。可是作為大牛的最鐘愛的弟子和學生,很多人都在想,這麽偉大的人都能收他當最心愛的弟子,很有可能那些傳言並不是真的,至少並不會全是真的吧。而更有些人想,這麽有能力的人,就算犯了錯,那也並不算大事,你看那些天才哪個不是有瑕疵的,還有的並不只是瑕疵而是大黑斑呢。

鄧安的醫術可是江城人都公認的。這可半點都摻不了假,跟他師父一樣。

人心就是這麽奇妙。就算鄧安的恩師沒有替鄧安說過一句話,甚至提也沒提到鄧安,這麽大的風波竟然就漸漸變小了。人們不再怎麽提鄧安的傳言,而是津津樂道於他和他恩師的故事以及他們做過的手術。

尤其當他們知道鄧安是道地的江城人——他父親是江城人,自幼隨家庭移民,但是鄧安在年幼時曾在江城居住過五六年。那種故土人的驕傲便湧上心頭。

當然,這裏也有時間的關系。

莫琮作為曾經訪問過鄧安的雜志社記者,也為此做了一個很長的專題。在那個專題裏,她除了大篇幅地寫了世界著名腦外科專家的事跡外,還提到了大牛名醫十年來的弟子學生和助手鄧安,提到他曾經經歷過的大會診、參與過的大手術,以及各種高水平的研究。

她對顏子真說:“我沒有想到,鄧安居然是這麽優秀的外科醫生,他們稱他為小天才!簡直太讓人震撼了。”

一時間連她都忘了,鄧安的私德。

顏子真也是第一次知道鄧安的故事,仔細地看過之後,都不禁心向往之。縱然是天賦過人,這期間也必然是經過了相當艱苦的學習和磨煉才能如此笑傲吧。畢竟在這領域裏多的是天才多的是天賦。

她對莫琮說:“文字的力量真是可怕。”

莫琮卻說:“如果你聽到大牛名醫的助手提到鄧安的衷心讚揚,還有看到那些手術錄像、討論會診還有那些高水平的醫學講座,你只會覺得這樣的文字還是有所蒼白。”

莫琮的專題是專門跑到省裏去做的,大牛名醫的資料室裏放著有小部分的資料她都想辦法借來看了,大牛現在的助手是鄧安的學弟,雖然對鄧安的私事並不清楚,可是對鄧安的醫術佩服得不得了,因此對莫琮的專題也熱情得很。

莫琮說:“如果單論這些,其實子真,你差他一大截呢。”

顏子真雖然知道莫琮一向十分尊敬強者能者,也不禁啼笑皆非:“你到底在想什麽?”

莫琮卻轉換話題:“我看最近鄧躍和衛音希走得很近啊。”

衛音希其實本來可以出院養傷,但鄧躍以醫院更方便護理的名義,替她交了延期的住院費,加上學校替學生辦的保險,的確是可以多住一段時間。衛音希也不大想太麻煩大伯一家,就表示可以在醫院多住幾天,等到骨頭長得比較好了再出院。

顏子真也沒有勸阻,她頗有點想看看鄧躍究竟能做到些什麽。

大約是因為和鄧安的不順利,她現在很樂意看到別人的不順利。

莫琮斜覷著她:“衛音希不會愛上他吧?”

顏子真哈一聲笑,這就是開玩笑了,如果是卓謙,可能暫時不是鄧躍的對手,可是還有個溫公子在呢。再說了,就憑她對衛音希的了解,隔著一個自己,衛音希也只會下意識杜絕了這種可能性。

有時候顏子真也會想,鄧躍究竟是著了什麽魔了,他怎麽會想得到他和衛音希會有可能呢?那麽困難的事情,他卻毫不猶豫,顏子真想想也惆悵,這是真愛吧?這肯定是真愛了。

真是可笑,和姐姐談了四年戀愛,一轉眼發現原來妹妹才是真愛和夢想,於是不計得失飛奔上前,這股勇氣,也是可貴。

顏子真轉開話題:“你和蓋瑞怎麽樣了?”

☆、105|5.22

莫琮罕見地紅了臉,雖然只是一會兒。

她坦白地說:“我約了蓋瑞一起去省城。”

蓋瑞和鄧安是時間很久的好友,約等於發小,所以鄧安的大牛老師和蓋瑞也相當的熟撚,莫琮能做這一個專題蓋瑞起了不小的作用,她甚至在蓋瑞的引見下,在江城的賓館裏見到了鄧安的老師。

第二天莫琮就啟程去了省城,蓋瑞陪同,很快搞定了小助手,挖到不少私人資料。

做專題報告時,蓋瑞還專程為此拍了鄧安老師的照片,鄧安老師在省城的資料室照片、工作室照片。還在自己的資料庫裏找到了經年久遠的資料照,鄧安年輕時和老師的合影啦,還有早年他以資深傑出攝影師身份拍到的手術照片。

這一個專題其實是做得非常成功的,在之後的幾個月內,被各家報刊雜志瘋狂轉載,連醫學內刊都全文刊登。因為資料翔實豐富、私家照片清晰專業、莫琮冷靜而又充滿感情的文筆。

莫琮說:“說實話,這次合作,是我從來沒有感覺過的天衣無縫,順利默契。”

只要莫琮一個猶豫、一個沈思,蓋瑞幾乎就能知道她在想什麽要什麽,那種默契好像是合作了十幾年,令莫琮感覺暢快無比。

真的,工作也是能夠產生和感情差可相擬的愉悅感的。

那張照片,莫琮想到了在優民居裏蓋瑞拍的那幾張照片,她想,也許自己不了解蓋瑞,可是蓋瑞的確比自己所想的更了解自己。

她對顏子真說:“子真,我會追求蓋瑞。”

一個人的一生,能遇到一個了解自己的人而自己又喜歡的人,太不容易。莫琮自小便明白,如果愛,就要說,就要抓住。這世界行走太快,不會給太多時間來等你想明白,愛和喜歡,是一種美好的感情,如果對方因此輕視自己,那是對方的問題,當然,也要檢討自己眼光的問題。

很慶幸,蓋瑞是外國出生長大的男人,他們最大的優點,大約就是在感情上的平等意識。

顏子真衷心地笑:“你們一定會很幸福很快樂。”

莫琮的童年和少年並不能說幸福和快樂,顏子真雖然很少聽莫琮抱怨,也不會探詢她的*,但是多年好友,不可能一無所知。

莫琮看著她,半晌後說:“蓋瑞對我說,鄧安的那件事,他也並不清楚,他問過他,但是鄧安不願意提,他尊重朋友,就沒有再問。但是以他們多年交情,鄧安不會。或者說,鄧安不至於那樣。”

顏子真也看著莫琮,忽然笑了,如果蓋瑞是別人,如果別人這麽對莫琮說,莫琮一定會淡淡地、然而犀利地說:“男人之間的交情,再加上男人們看問題的角度,你說可信不可信?”

可是現在莫琮說:“蓋瑞說……”

這真好。

莫琮似乎也意識到什麽,微微尷尬了一會,到底笑了起來。

顏子真笑著笑著,卻忽然想到,前兩次,似乎是自己在追求鄧安吧?隱晦的、只有當事人知道的、一次一次撞到墻壁撞得頭疼的追求。她們倆人,真是好朋友,都有著足夠的勇氣。

然而自己是多麽的無奈和情不由己。總是行動快於思想,之後才會想到:我原不想的,為什麽卻說出的話不經大腦做出的事不經大腦?

於是果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絕了。第一次拒絕,是因為眾所周知的兄弟關系;當她跨越了那個阻礙,她就迎來了第二次拒絕,那是她無法跨越的、他的無法救贖。

顏子真在心裏嘆了口氣。是時候放下了,她試過了,他的救贖在於他自己,那麽,就這麽過去吧。

衛音希出院後是住在顏家的。於情於理都不可能讓她回校去住,衛音希爭取了一下,也知道不可能,就乖乖地跟著顏海生卓嘉自回家了。

鞍前馬後幫忙跑腿的是卓謙,結算醫藥費、辦出院手續、找醫生寫藥品……忙得飛起,結果就只見顏海生卓嘉自顏子真一家三口閑閑地坐在病房裏吃水果——送來的水果太多,吃一部分留一部分給護士臺,就不帶回去了。

顏子真還安慰衛音希:“放心,為3歲到80歲的女孩子服務是我從小教育卓謙的內容,他學得很好記得很牢。不過這種住院出院的手續算是新技能開拓,估計他會比較生疏啦、多跑幾次啦。”

話音未落,急步走進病房的卓謙啊呀一聲:“忘了去藥房拿藥。”轉身便跑。

卓嘉自和衛音希見狀都禁不住笑出聲來,顏海生莞爾,拍拍女兒的頭頂:“又欺負你弟弟。”

顏子真做個鬼臉。

回頭卻跟卓謙閑閑地說:“要不要表姐把自己的臥房讓出來給你住一段時間哪?”

卓謙鄙視地看著她:“我天天去看她照顧她還差不多,再住下來,多麽叫人尷尬!”

顏子真刮目相看狀:“哇哦,小卓謙真是長成大人了。”

卓謙不耐煩地說:“顏子真,我不可能一輩子任你調戲的!”

顏子真拍拍他的頭:“有志氣。”

卓謙看著顏子真,做一個“我忍”的表情,顏子真哈哈大笑。

日子就這麽平淡地過去。

顏子真去了一趟上海,和策劃總監趙意見面溝通了新的劇本,趙意表示可能會需要顏子真根據導演和制片人的意思刪改,顏子真在圈內的朋友也多,一早知道寫劇本的問題和麻煩所在,既做好了思想準備,便沒什麽多餘的情緒,只提出最好能夠不用跟組。

趙意笑著說這問題還早著呢。顏子真想想也是,原來的那個劇本還沒正式開拍呢。只是這到底是顏子真要獨立完成的第一個劇本,責任和擔子會得更重得多。

會面當中,顏子真幾次見趙意欲言又止,心中隱隱猜到她想問些什麽,然而趙意到底是成熟理智的職場人,到最後也只笑笑,什麽都沒有說。

顏子真想了一想,對趙意說:“那位周玉音女士,她和我的長輩有點恩怨。”

趙意一怔,倒有點不好意思:“原來是這樣。我們原來是有意讓她和他們公司溝通能不能繼續投資你和人合作的那個劇,她拒絕了。大家有點尷尬。”

顏子真想也知道那點尷尬會是什麽,周玉音恨她家簡直入骨,連那種殺敵三千自損三千的事情都會做,怎麽可能會答應,恐怕拒絕的時候態度相當強硬讓人不舒服了。

她之前那個劇本是自己花了三個月寫好初稿再稿交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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