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十六(上)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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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做拉伸,一邊看一邊搖頭:“老楊你也不教著點,讓她胡來。”

拳擊教練老楊笑:“她這是瑜伽拉伸,你別不懂裝懂。你練了多久瑜伽了?”他問顏子真。

顏子真說:“斷斷續續總有兩三年了吧?”

他笑:“非常好,力量、跑步、瑜伽結合練下去,你會發現很多瑜伽動作會更容易更好看,整個人形體線條也會更提升,更漂亮。不過一定要堅持,今天的強度是最小的,我們慢慢來增加。”

顏子真一聲哀嚎:“這是最小的!教練我先哭一場再說。”

教練還是笑瞇瞇,顏子真簡直覺得他其實就是個笑面虎啊:“哭吧哭吧,邊哭邊練的女孩子在健身房不少見哦。也是一道風景線啊。”

好變態。顏子真哭笑不得。

兩人一問一答,完全把鄧安撂在一旁不去理會。

鄧安卻也不寂寞,有兩個窈窕的女孩一直在跑步機上對他笑,還有一個略胖的女孩不住地在他身邊練啞鈴,越練越近越練越近。

鄧安微笑著裝不知道。卻偏偏讓人看著他這邊你來我往好熱鬧。

顏子真真是服了他。

兩個人是一起走的。既然遇到了,又是差不多一起結束練習,鄧安也不是矯情的人。

顏子真是扶著墻壁蹣跚著挪下樓梯的,真的是挪,她其實更想用爬的。實在是走不動。鄧安好笑地看著她,紳士地跟著她慢慢地走,在必要時扶一下她,到了門口看到她的自行車,才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顏子真瞪著自行車,又瞪著鄧安,簡直覺得幻滅。太丟人了,她怎麽可能騎得上自行車,她怎麽會想到要騎自行車來呢?可是她真的不知道會這麽慘烈啊。

鄧安見她瞪著自己的眼睛既大又圓,明亮清澈得來又流露出來懊惱丟臉,十分生動好玩,禁不住惡趣味,抱著臂笑瞇瞇地看著她怎樣騎。

看著他看好戲的戲謔表情,顏子真說不出話來。平素她就鬥不過他,此時身體疲累至極,腦子也停止轉動,就這麽呆呆地站了足足十分鐘,迷茫得不得了,不曉得自己要幹啥,不曉得該說什麽,就覺得,好累好累好累,給我一張床吧。

鄧安看著她迷茫失智的樣子,和那次受打擊時又完全不一樣,一張皎白的臉上,仿如嬰兒般純稚無辜,天真可愛得不得了。

夜風習習,因為怕她忽然摔倒,站得有點近,鼻端便隱隱嗅到清爽的皂香,因為剛運動過洗的澡,體溫高,皂香中便微微帶了體香。

鄧安轉過頭,後退一步,卻聽到顏子真恨恨地說:“有什麽了不起!我去叫出租車!”

鄧安笑瞇瞇地說:“最近在嚴查違規出租車,出租車都不敢開著後備箱行駛了。”開著後備箱行駛的出租車能讓監控拍不到牌照,很多出租車就是這樣違規。可是自行車要放到後備箱,必然要開著後備箱才行。

顏子真傻了眼,看著他,表情有點無助:“那怎麽辦啊?”想了想,想不出辦法來,嘆了口氣:“那我先放在這裏好了,我自己坐出租。”她慢慢地挪下臺階,真的準備去路邊叫出租。

鄧安又好氣又好笑,走上去拍拍她的肩:“我去停車場開車。”

顏子真慢慢轉過頭來,恍然大悟狀:“噢,對,我忘了你有車子。”眼睛瞪大了,眼珠子轉一圈,笑瞇瞇。

鄧安頓時知道自己被耍了,哭笑不得,見她累到連個笑容都維持不住,還沒忘了要和他耍詐,簡直……,不再繼續跟她貧嘴,去開了車子送她回家。

到了車子上,大概坐得舒服,顏子真又恢覆了精神,問他:“要是那人沒有你動手術活不了,你會不會救他?”

沒頭沒腦的,鄧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我是在醫院工作的。”醫院裏多的是醫生,這年頭誰還真是神醫。

顏子真的腦子的確是慢了半拍了,想了一下,點點頭:“也是。不過話說回來,”她慢吞吞地,“有些事也是不公平,比如你可以拒絕給這種病人看病,因為他傷害醫生。可是很多病人被醫生傷害,卻大多數沒有辦法討回公道。”

鄧安沈默了一會兒,斜睨了她一眼:“我以為你會安慰我。”

顏子真又想了一下:“你說過你沒事,你真的沒事。”她睜著無辜的眼睛看著他。

鄧安又被她氣樂:“顏子真你看起來不累啊。明天讓老楊給你多加點碼。”還想耍他。

顏子真也笑了:“我是在想,那人家裏這麽鬧,結果會怎麽樣?”

說來說去,還是擔心他的。

鄧安笑了笑:“放心,我有背景有靠山。”

顏子真嘆了口氣:“這麽說你會離開江城啦?”

鄧安忍不住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垂下眼,並看不出表情,心中一動,想說什麽又忍住,說:“可能。”

顏子真再疲累心裏也想,這是最好的,這是最好的,在最早最初的時候,在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扼殺它。

可是為什麽,心裏那點不願意怎麽也去不掉呢?

太累了,她閉上眼睛,不想再說話。

車子開得很穩,她漸漸有些困意,迷迷糊糊地聽到有聲音問:“怎麽想起來要學拳擊?”

似真似幻,她想回答,卻口舌倦滯,整個人在睡意裏沈浮,無論如何睜不開眼來。

直到車子慢慢停下來,車窗外熟悉的木蘭花香吹進來,有人叫她:“顏子真,顏子真!”手上有條筋被人捏住一麻,她才一個機伶醒過來,見鄧安似笑非笑的臉看著自己:“盛惠30元整。”

顏子真本能地駁他:“我騎自行車不過15分鐘的路,什麽出租車要30元路費。”

鄧安指指她頭側的座椅,嫌棄地搖搖頭。

顏子真轉頭看到一條亮痕,慘叫一聲,推開車門便跑。也虧得她手軟腳軟,還能跑得幾步。

身後是鄧安的哈哈大笑聲。

☆、97|5.22

鄧安一路笑著開車回家,直到去衛生間洗漱看到鏡子裏自己的笑容,一怔。

顏子真則是體力透支,累得幾乎是爬到床上的,秒睡,哪裏有這麽多時間想東想西。

顏子真再次在健身房遇到鄧安是隔了幾天她第四次去練習。

她在練杠鈴,痛苦地、一次次的、小心地擡起,落下,汗從鬢角額頭大顆大顆地滾下來,遮住了她的視線,可是很神奇的,她能感覺到剛剛對面杠鈴上坐下來練習的人正一邊練一邊不懷好意地看著她。

練完十個,她抹一把汗,擡頭,果然是鄧安。

鄧安的體型是屬於修長型的,看不大出肌肉,但做杠鈴的時候也可以看到雙臂明顯的隆起,顏子真白了他一眼,繼續第二組。

然後等她做卷腹的時候鄧安蹲在她面前說:“女孩子練什麽拳擊啊,你照這麽練下去都是肌肉,太醜了。”

拳擊教練老楊在一旁趕他:“嘿嘿嘿,起開,你懂什麽啊瞎咧咧。拳擊有什麽不好?女孩子有點肌肉多好看。”

鄧安不去理他,繼續對顏子真說:“你看看老楊,你再看看他那些學生,那肌肉又漲又鼓的,真的不好看。很醜。”

老楊都快氣笑了:“第一,我沒想讓她練成那樣;第二,防身,防身你懂不懂?”

鄧安繼續不理他:“防身可以練武術啊,練跆拳道啊,永春也很好,拳擊這麽硬邦邦,這麽粗魯,一拳打過去,手會破皮手骨也痛。女孩子打拳要柔,柔既好看又克剛還不痛。”

老楊直接把他拖起來:“鄧安你個流氓,別妨礙人家練習!”

鄧安不知用了個什麽動作,漂亮地掙開老楊的爪子,轉身左手一撐地迅速彈起,右手握拳一甩一伸,直取老楊面門,老楊急速退後,擺一個拳擊姿勢,鎖住鄧安右手,鄧安的左手游龍般擊在老楊右手脈門,老楊一震,咬牙撐住,鄧安卻沒有再進擊,往後退一步,回頭笑瞇瞇地說;“顏子真,看到沒,你這師父可一直都打不過我。”

顏子真本來又氣又笑,卷腹動作做到一半差點岔了氣,正坐在地上調整呼吸,卻眼見這兩人耍了這麽一套花招。

老楊氣急敗壞:“拳擊是競技,競技懂不懂?”

鄧安笑瞇瞇無賴地搖頭:“不好看,不好用。”

顏子真其實是知道鄧安剛才在她身邊是存心嘲弄戲弄她,可憐的老楊完全是池魚之殃。

她看了看周圍,幸虧沒幾個人。

老楊卻一下子仿佛福至心靈:“鄧安!這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好看不好看的,原來你是想追這個姑娘啊!你什麽時候想通了要追姑娘了直說嘛,真是的。讓給你!讓她跟你學!反正我也結婚了。”

這下子鄧安和顏子真全呆住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說不出話來。

終於鄧安起身,無趣地搖頭:“老楊你真是……你這拉郎配的毛病再不改掉,全館都改叫你楊媒婆才行。”

楊教練嘿嘿笑著:“那為啥這個姑娘一來你就要來逗她?你來這健身館這麽久了我可沒見你逗過其他姑娘,都是別人來逗你。”

鄧安一本正經回答:“人家練美她練醜,這全館姑娘哪有這個傻啊。不對,全館姑娘加起來也沒這個傻啊!”

顏子真喝到一半的水不假思索就朝他扔過去,因為坐在地上,正好扔到他腹部,水瓶蓋子沒關,自腹部到襠部一路水流下來,滴滴答答,雖然鄧安練健身練到一半有汗跡,那也是胸前背後,偏偏今天他穿的是淡色運動裝,此際場面簡直不忍直視。

老楊見狀,一怔之後頓時噴笑,笑得彎下身子直頓腳,邊上那幾個人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鄧安鮮少有的尷尬,狠狠地瞪了一眼顏子真,轉身就走,顏子真見此巧合,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卻也已經笑得全身抽動,完全沒有辦法領會他眼神中的威脅。

第四次練習的顏子真並沒有被加量,結束之後狀況好很多,不過她仍然沒有騎自行車來,拎了包在路邊靠著樹等出租車。

還沒等多久,鄧安的車停到她面前,她猶豫了一下,鄧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第二次了哈。”

這一語雙關的,顏子真就忍俊不禁笑起來,一邊上車一邊說:“我在想要不要買輛車子。”

鄧安閑閑地問:“你學會開車了沒?”

要說顏子真的最大的短板就是學開車,不是學不會,是學了五六年都還是很糟,這幾年駕照不難考,她就是有本事在路考上五次不過關,後來就完全放棄了。當年鄧躍對她也是毫無辦法,這事情鄧安當然聽鄧躍當笑話一樣講過。

顏子真嘆了口氣:“沒有啊。”

鄧安照樣用那個口氣說:“出租車挺好的。”

顏子真笑瞇瞇:“我買個車子再包個司機不就行了?”

鄧安不為所動:“好主意!”

顏子真點頭:“你近來停薪留職,要不你先兼一下司機?”

鄧安眉毛都不動一下:“連人帶車月薪3萬,包吃包油包修理。”

顏子真馬上嫌棄地拒絕:“那你太老了,這個價格我完全可以包到年輕貌美小帥哥。”

鄧安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嗆了一下。

顏子真哈哈大笑。

鄧安微微側了側頭,看到顏子真仰頭大笑的樣子,她鬢發飛揚,眉飛色舞,一雙明眸和嘴角都快活地彎起來,笑聲清麗猶勝銀鈴。

銀鈴是什麽聲音?鄧安不知道,但是顏子真的聲音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他的眼角也不禁彎了起來,

但是從那天之後,顏子真再也沒在健身房遇到過鄧安。

醫院的橫幅掛了八天,隨著病人去了省城動手術,這邊的動靜也慢慢小了,然而鄧安那句“我不給傷害過無辜同行的人治病”也傳得人盡皆知。

得到的並不盡是讚同,反彈更多。每個人的角度不同,醫生和病人各有自己的角度,而分明是人民群眾人數更多,很多人在醫院都曾經受過不少惡氣,也遇到過不少不良醫生,中立點的說動手傷到醫生肯定是病人不對,但擺明車馬不醫治是不是有點失當;更多的則是反問:既然醫生可以這麽做,那麽誰給那些被醫生醫院欺負的人打抱不平行公道?

一時沸沸揚揚,鄧安的風評變得很差。

對此莫琮表示不予評論。

顏子真了解莫琮。當年唯一疼愛莫琮的祖母幾度住院,年幼的莫琮在醫院裏受盡醫生的冷遇,甚至是看著祖母徹夜無眠而醫生只是不冷不淡不耐煩。雖說是一碼歸一碼,但鄧安去年為救護同事反擊痛打家屬時她可以表示讚同,而這次鄧安的選擇卻不是莫琮能認同的。

在這樣的風口浪尖,另有一種議論漸漸從私底下慢慢傳開。

關於鄧安為什麽好端端的省城醫院恩師身邊不呆,卻跑到江城醫院來工作的原因。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曾經非常好奇,但苦於沒有消息來源而不得不若無其事的迷團。

內容很勁爆。

說是因為鄧安借當醫生之便,讓一個姑娘未婚先孕,但因為同時鄧安還和另外幾個姑娘來往而拒絕對此負責,從而事情鬧得很大,以至於鄧安不得不躲到江城來的。

至於為什麽事情鬧得這麽大省城那邊一絲風聲不聞呢,主要是因為那姑娘一家怕名譽有損沒有鬧開,還有鄧安恩師一力壓下的原因。

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然而它很好很合理地解釋了鄧安為什麽會離開條件更好名聲更好甚至環境更好的省城醫院。而當江城醫院的某個醫生去向鄧安在省城醫院時同一個辦公室的同學求證時,得到的是錯愕的表情,卻並沒有直接否認。

那個被拒醫的病人家屬再次在醫院掛出橫幅,內容改成:鄧安人品敗壞、誘奸病人,江城醫院藏汙納垢,對病人完全不負責任。

一時之間,鄧安名聲盡數掃地。

江城醫院傳出的風聲是,是不是請鄧安自行離職。

莫琮簡直驚詫莫名,她問顏子真:“這事兒不是真的吧?”

顏子真沈默了一會兒,反問她:“你以為我為什麽從前這麽厭惡他?”

但是,顏子真也並不相信傳言的全部說法。當年她所知道的並不是全部,鄧躍頗不願意說鄧安的壞話,所以顏子真所知道的只是有個女孩非常非常愛鄧安,可是鄧安風流倜儻女友眾多並不肯安定下來,那女孩接受不了,自殺死了。

莫琮接受不了:“你知道?你知道鄧安是這樣的人,你知道你還……”你知道你還喜歡上他?你知道你還說你跟他的感覺不一樣了?

她想到鄧安面對所有人游刃有餘口角風趣的言語舉止,想到鄧安凡事妥貼大方瀟灑的行為,想到鄧安英俊眉目間驚鴻一現的風流輕佻,卻極是魅惑。

她又不禁想到顏子真崩潰那幾天在鄧安家裏,鄧安流露出的溫柔和關心,當時在那樣傷心難受的情況下她都不禁心中一動。

鄧安若是全數施展出盛年華景時的風采,有人肯為他而死也並非不可能吧。

顏子真回答莫琮:“很奇怪,這個並不是我放棄的原因。”

一早就知道,一早就清楚,卻仍然動心,知道不應該,卻不是因為這個覺得不應該。

很多女人會覺得自己會是天使,會是那個讓浪子回頭花花公子從良的與眾不同的女人。

可是顏子真從不覺得自己是那種愚蠢的女人。

顏子真想,她其實不了解自己。

☆、98|5.22

顏子真終於想,如果自己和鄧安在一起,會怎樣。

在別人看來,無疑是匪夷所思的,所有人知道的都是,鄧安是鄧躍的哥哥,同父異母的哥哥。現在所有人還都知道,鄧安沒有醫德私德,人品敗壞始亂終棄、私生活混亂,雖然那女孩自殺的事傳言裏沒有提,但未婚先孕卻不負責,惡劣性並不遜於事實。

所以她如果和鄧安在一起,她和他,在世俗眼光中,會是不堪的。

顏子真不在意別人怎麽看她,但是她在意父母親人怎麽被別人看。

可是顏子真也知道,鄧安在事發後,整整有半年流連酒吧夜夜買醉,酒吧老板不得不夜夜打電話給鄧躍,讓鄧躍把爛醉的鄧安帶回去。她至今沒有對人提過的是,那次她和鄧安的初見,她在海邊抱著救生圈伸手去拉著腳抽筋溺水的鄧安時,清晰的海水裏她是看到鄧安臉上的放棄的,所以她在慌亂中始終都不肯放手。

後來的鄧安,就不再是以前的鄧安了。這是鄧躍說的。鄧躍說,完全都不一樣了,他寧肯他還是原來的他。

所以顏子真厭惡是真厭惡鄧安,因為從前的鄧安不值得原諒,就算改變了也不能抹去從前一切。可是私底下她也想過,一個事發後夜夜買醉不肯清醒,清醒後又意圖自殺的人,心中的悔恨不是一星半點吧?五年來修身養性完全與人疏離,整個人連心隔絕於世人的人,這悔恨總是真心的吧?

顏子真想,鄧安並不需要她就已經明白,已經改變。他把自己變成一個旁觀的人,不再參與喜怒哀樂。

可是一個人的改變,要用另一個人的生命作為代價,未免太慘烈太不值。

其實她想什麽都沒有用,因為鄧安已經銷聲匿跡,誰都找不到他。鄧躍因此還找過她,問她有沒有鄧安的消息,因為鄧安的電話關機,房子裏沒人,鄧躍焦急萬分。

顏子真也著急,可是她倒並不覺得鄧安會做蠢事,要做,他早做了,再說,這些議論傳言,她想,其實他早已不在乎。他自己對自己的懲罰遠比這些議論更有力。

她只是想知道他怎麽樣了。

顏子真打了電話給蓋瑞,蓋瑞倒是很快就接了手機,只是信號不大好,顏子真只聽到他那邊風聲很大,有人在蓋瑞身旁斷斷續續地大聲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蓋瑞也大聲對著手機喊:“顏子真嗎?……事嗎?我在秘魯!”

顏子真不得不大聲喊著問:“你知道鄧安在哪裏嗎?鄧安?”

蓋瑞的聲音被淹沒在風聲裏,只聽到:“不……他……寫……”然後就斷了。

隔了幾個小時,顏子真才收到蓋瑞的短信,言簡意賅地寫了一個地址,但是沒有電話。這是鄰市一個避暑山莊,此際方才四月,那裏應該空寂無人。

顏子真只猶豫了一會兒,看看天色尚早,就叫了車直接過去了。

鄰市是個半山區的城市,這個避暑山莊造在鄉下的半山腰,並不全是那種賓館式的,而是錯落著蓋了幾十幢小平屋,造型不一,剛好是一家人居住的規模,吃的用的水全是山上接下來的泉水。山莊裏還有接下來幾大股泉水匯聚成幾個清澈見底的水潭,約有十幾平米的小水潭有一人高,水潭底有的鋪著純白石子有的鋪著黑色石子,有的則全是五彩石子,一邊還有兩掛小小瀑布,或高大或矮小的眾多樹木環繞著小平屋,只略略修整了下,此際春意正濃,水霧輕揚,濃綠逼人。

到了夏天這裏十分涼爽舒適,周末不提前預訂根本沒有房間。

不過現在幾乎靜無一人,雖然有人打理,落葉和繁花交織,漂亮得來也有點荒寂的感覺。看門的人說大約只有三四個人住在這裏,

顏子真記下鄧安住的小屋號碼,慢慢地往裏走去。

此時已有晚霞,雲蒸霞蔚,山下又有炊煙升起,青草香和野花香層層疊疊,空氣清新如洗。只有鳥叫和清風吹拂的聲音,與世隔絕之感油然而起。

走到鄧安的小屋前,顏子真猶豫了一下,門卻正好打開,鄧安正伸著懶腰要走出來,一時間門裏門外兩人都怔了怔。

顏子真眼尖,看到屋裏應該是客廳的位置裏擺著一張大餐桌,可是餐桌上擺滿的是幾十本書、幾疊紙、還有各色水筆,一臺開著的手提。不禁又怔了一怔。

鄧安倒笑了,看著她好奇的神情,幹脆側身讓她進去看個仔細。顏子真雖有點訕訕,還是不客氣地走到桌子前面翻了一翻,全是大部頭的英文,看上去有參考書、資料、譯紙,他是在做翻譯?她擡起頭詫異地問:“你躲在這裏是在做這個?”

鄧安戲謔地看著她:“對,我躲——在這裏就是在幹這個。”

顏子真看著鄧安的樣子,忽然有點後悔,可是想到在自己遇到困難的時候他每次都盡力地安慰勸解幫助自己,那麽,就算他沒事,自己作為朋友,關心也是應有之義。

她就坦坦然地說:“江城醫院那邊鬧得很厲害,江城很多人都在非議你說的不醫治傷害同行的病人那句話,還有,議論你從前的事。我想你都知道罷?鄧躍說聯系不上你。我找了蓋瑞,他告訴我你在這裏,我想就來看看。”

鄧安笑了笑,走到屋前不遠的泉水潭邊,潭邊有幾個石頭椅,他靠在那裏看著顏子真:“謝謝。我沒事。”

顏子真脫口而出:“你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議論嗎?”

鄧安又笑了笑:“那你會在意嗎?”

顏子真說:“我不會在意別人的議論,可是我會在意我的父母親人因此被人議論。所以,我想,我在乎的是議論的背後真實的自己。”

她明亮的眼睛望著鄧安,晚霞燦亮的光閃爍在她的明眸,鄧安看了好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什麽,因為兩人距離有點遠,顏子真沒有聽清。

這樣安靜美麗的環境裏,顏子真問:“你說什麽?”

鄧安卻笑了,問她:“那你知道我從前的事情嗎?”

顏子真一怔,這真的是一個禁忌,鄧躍母親不提,鄧躍也不提,她當然不會去問,只是從只言片語中猜測而已。

鄧安說:“你也不知道,那你覺得真實的我會是什麽樣?這樣?”

這口氣仍然是嘲弄諷刺,一如既往的鄧安。對著她永遠都是冷嘲熱諷,捉弄嘲笑。

顏子真早就習慣了,她鎮定地回答:“我當然不知道你從前的事情,可是我認識的是這五年裏的你,每個人真實的樣子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變化。能夠五年都是這個樣子,我想多半這也就是這五年裏真實的你了。”

鄧安微笑:“太有自信了。”

顏子真忽然笑起來,真是皎如春花,她笑著說:“你是想說,這五年你見到我就冷嘲熱諷,這不是真實的你?”

鄧安一怔,禁不住哈哈大笑。

“換句話說,其實真實的你,是在暗戀我?”顏子真仍然笑著。

鄧安收住笑聲,那一瞬間下頜僵住。

顏子真沒有再看他,她低頭看著腳邊水潭裏的五彩石子。

顏子真是知道的,他們在海邊初遇的時候,正是鄧安女友自殺之後不久。但鄧安沒有告訴顏子真、或者任何人的是,當時抽筋的時候,他忽然間想,就這麽算了吧。

可是他看到一個膽大包天的女孩子,自己不會游泳抱著個游泳圈,居然伸手來拉住他不放。

鄧安緩緩轉過頭,溫柔地看著顏子真,的的確確,顏子真及不上他任何一個女友的美貌,也不如她們善解人意。但現在,乃至在現在以前的一段時間,他卻很想好好地保護這個女子。

她在任何人面前,都太懂事,太隱忍,是因為天性中那點豁達嗎?然而自從去過青鄉,到鄧躍移情別戀,再到誤會*,他開始看到她一次次被無形的刀子割挫,被暗中的潮流夾擊,一次又一次,可是她的眼神堅定,腰背挺直。最後,她的笑容依舊明亮,眼神仍然清澈。

他沒有資格批判鄧躍,他曾經辜負的女子也很美好。只是心裏,總有一點點沈沈的痛意,和悔意。這點痛意和悔意,使他想撥亂反正盡力相助,讓她恢覆昔日的光彩——那曾是他輕視不耐煩的。

他有點想伸手去摸摸她低著的頭。卻只是自失地笑了一下,輕聲說:“顏子真,你想太多了。”

顏子真擡起頭,仍是微微的笑:“我是開玩笑的。不過,我一直沒有跟你說過,謝謝你,一直來幫助我。”所以我希望在你遇到煩難困擾時,也能在你身邊寬慰你。

鄧安站在一旁,神情渾不在意,語聲溫和:“你忘了你曾經救我一命。”

他看了看不遠處,說:“開飯了,去吃飯吧。”

他在前面走,山風從他身前吹來,兩行濃蔭樹間,鄧安一款本白襯衫和麻質長褲隨風拂動,分外飄灑。

顏子真其實在說了那句話後就後悔了。她根本不想揭穿什麽,可是,是因為環境嗎?還是因為唇槍舌劍說得太high?她如受盅惑,脫口而出。

又或者,她其實蠢蠢欲動,想試探些什麽。

可是試探出來又怎樣?顏子真想,蠢,真是蠢。

果然,鄧安輕而易舉就化解了這一場言語機鋒。真是開玩笑,鄧安是什麽人?

顏子真心想,就這樣吧,也省得總是隱隱有牽掛、有希翼,明知道是黑暗迷茫荒唐的、沒有前途的,還是暗暗喜悅,偷偷陶醉。說穿了,明確了鄧安的態度,也不能說不是一件好事。

雖然心底裏似空了一塊,隱隱難受。

被拒絕了呢。顏子真振作精神,什麽事都要有一次經歷。

☆、99|5.22

溫公子謝昱文有小小的煩惱。

這個煩惱毫無疑問是由他的小侄女王夏夏帶來的。

侄女王夏夏的古靈精怪他是知道的,她有著近乎神奇的敏銳度和感知力。這個侄女幾乎從小學起就有一半時間跟著他一起生活,雖然有保姆,但她自小到大的精怪、別致、難纏,時常令他焦頭爛額。

但是每每看到她那雙眼睛,他都會軟下心來,好好地和她交談,去努力理解她的小女孩心理。偏偏王夏夏和平常小女孩很不一樣,想法古怪得很,他那幾年真是費盡心思,不過也不是沒收獲,靈感大漲,畫了許多有趣的漫畫。

王夏夏因此朝他要版權費,他寵著她,收入的一成全存入她的戶頭,幾年下來,王夏夏資產不菲。

王夏夏的母親、他的嫂子王子鷺很不讚同,王夏夏對她媽媽說:“你看你和我爸基本都不管我,我自己給自己拓展了生存能力你又不願意,為什麽啊?”

王子鷺十分無奈,她的丈夫是知名畫家,經常要出去采風,有時一去就是幾個月,和畫友文友論畫交流,在各種地方停留作畫,她作為丈夫的經紀人,一個唯一知道柴米油鹽經濟往來的人,不得不常年跟隨在丈夫身旁。當然,王子鷺本身也是畫院出身,曾是一個頗有天分的畫家,只是因為嫁了王夏夏的父親,洗手為謝家婦。

她的丈夫因此幾乎是所有畫家羨慕的對象,畢竟同是畫家同是內行又深通經濟,這樣的經紀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她還是他年輕貌美的妻子。

但對於王子鷺來說,這些年,不是不累的,尤其是她陪伴女兒的時間實在太少,很愧疚虧欠了女兒。唯一的安慰是還可以和圈子內真正有才華的人一起交流。

王夏夏則小小年紀就會對著小叔謝昱文評價自己父母:“一個自私到讓小妻子放棄事業做自己的保姆和拐杖,一個年輕不懂事飛蛾撲火一失足成千古恨。”

謝昱文簡直不知道怎麽批評侄女好。偏偏他心裏真的很讚同小侄女對自己大哥的評價。

他這樣對王夏夏說:“你不能這麽說你的父母,特別是你的媽媽。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她的選擇雖然有點沖動,但是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會有不理智的時候啊。”

王子鷺是大學時愛上謝大畫家的,一個素來冷靜聰慧的少女,在愛情面前完全沒有理智可言,她義無反顧地在大學沒畢業就嫁給了離異有孩的謝昱文大哥,並馬上懷孕生女。之後就很少作畫,專心做了丈夫的畫廊經紀人。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怪當時的王子鷺,其時謝昱文大哥年方三十餘,相貌風采只有更勝謝昱文,作為一個年少成名的名畫家,他才華橫溢風度翩翩,自信儒雅談吐風趣。二十歲的王子鷺正是對繪畫癡迷,對藝術瘋狂追求的時候,謝昱文是她老師的朋友,因緣際會下頗欣賞王子鷺的才華,很耐心地指點著她,王子鷺在畫技增進的同時,愛情也一日千裏。

王夏夏的回答是:“我就沒有。”

謝昱文瞠目結舌。王夏夏補刀:“我不是我媽,小叔拜托你別把我跟她比較。”

她狹長漂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他有一種被看穿的狼狽。

說實話謝昱文也不明白王子鷺當初怎麽會如此瘋狂。不過想想,他十幾歲放棄油畫去畫漫畫被全家人暴怒地拒絕接受時,王子鷺剛剛生下王夏夏一年多,一個會那樣溫柔地對他說“一個人對於世間的要求並不需要很多,你只需要負擔得起自己,其餘的都不過是流言浮塵”的女孩,會得為愛瘋狂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對他的寄語使他達成了願望,她自己呢?

這些年來,王子鷺愈發沈默溫柔,表情上經常露出無奈,尤其是面對女兒。

謝昱文從不幹涉兄嫂養育兒女的事情,他的大哥有兩任妻子,各生女兒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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