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十六(上)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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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鄧安也覺得不能怪鄧躍。

鄧安也從未關心過鄧躍的生父到底是誰,他和鄧躍從小相處,後來回國又在一處,感情上和真正的兄弟並不差什麽。在這一點上鄧安和父親很像,他們都灑脫。

可是這個世界說有多荒謬就有多荒謬,鄧躍的生父竟然是顏子真的生父。

鄧安分分秒秒用著眼睛的餘光看著顏子真,這個女孩子,這個一帆風順的總帶著點天真的女孩子,這個總是笑得明朗又慧黠的女孩子,怎麽辦?

顏子真一直安靜地坐在車裏,她的眼睛是空白的。

鄧安帶她回到自己家,把她推進衛生間,要她洗個熱水澡。

顏子真站在衛生間裏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他打電話給莫琮,莫琮在外地出差。

他嘆口氣,放滿浴缸的熱水,麻利地替顏子真脫了衣服,讓她躺進去,等熱水泡得她暖和過來,用了大浴巾把她抱起來,幫她穿上浴袍,讓她坐到床上。

他叫她:“顏子真?”顏子真沒有反應。

鄧安坐在床邊,理了理她的頭發,手指觸到她的臉,溫軟光滑,又摸了摸她的手,也開始溫暖起來,略略放了心,仍然沖了溫開水,拿了感冒藥餵她,顏子真配合地吞下去。

他低聲說:“顏子真,睡一覺,睡一覺就沒事了。”他扶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拉上了窗簾。回頭看到她大睜的雙眼,輕輕用手掌撫下,她順從地合上了眼睛。

鄧安關上臥房的門,拿了本書坐在客廳沙發上,靜靜思索。

過了一會兒,他給周玉容打通了電話,直接便問:“周姐,鄧躍是怎麽回事?他和你和周玉音有什麽關系?”

周玉容呆了呆,聲音僵滯,慢慢地說:“你,為什麽,問這個?”

從鄧安坐的角度,可以看到臥房裏床上的顏子真。鄧安看了她一眼,她緊緊縮著身子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仿佛連呼吸都沒有,心裏忽有說不出的焦躁,遂提高了聲量:“你能把你知道的跟我說說嗎?”

周玉容苦笑了一下,低聲說:“鄧安,不要問了,不關你的事。”

鄧安轉身走進書房,關上門,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低聲說:“周姐,現在顏子真在我這裏,她告訴我有人告訴她,鄧躍是周玉音哥哥的兒子。我想知道實際情況,顏子真的狀態很不好。”

周玉容低低地驚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澀聲道:“玉音……她……太過分了!我跟她說過什麽都不能說的。鄧安,上次你也去過青鄉,我曾經說過,我堂哥在強娶卓嘉自之前,是有妻子的,他妻子在被他拋棄後才發現自己懷了孕,後來卓嘉自逃走以後,我大伯一家曾經想把那孩子要回來。”

鄧安沈默地聽著。

周玉容的聲音在越洋長途中有著暫時的滯後,卻無比清晰和傷感:“可是母子兩個都不見了,說是孩子母親帶著孩子改嫁到了江城。孩子的外婆死活不肯說出他們的下落,我大伯他們原本也不在乎,鬧了一場也就算了。只是我奶奶心疼,偷偷地去求孩子外婆,說只要自己知道就可以,不會告訴其他人。我奶奶在四鄰八村還是有好名聲的,最後孩子外婆還是告訴了我奶奶。我奶奶直到臨終才對玉音說了實話。玉音一直都想認回侄子,只是鄧躍母親堅決不肯,就一直僵持著。玉音和我談起來的時候,只說周躍,說已經交了女朋友,其實直到上次見面,我們都不知道的。後來玉音去看鄧躍,看到他們倆在一起……”

“而我是前陣子才知道的,那時候他們已經分手,雖然……可是心裏松了一口氣,我同玉音說這事千萬不能說。”周玉容十分的歉疚:“子真她……怎麽樣?”

鄧安只說了一聲:“非常不好。”他掛了電話,重重地坐到書桌前。

這簡直……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鄧躍和顏子真是兄妹?是兄妹?

如果這是真的,要什麽樣的人才經得起這樣的殘酷?他們曾是男女朋友,他們曾經論及婚嫁,鄧安心想,要落到自己身上……他打了個寒戰,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

兩天兩夜,顏子真一直縮著身子躺在床上。鄧安守著她,進出許多次探看,她全無動靜,實在忍不住他輕輕拍她的手和臉喚她,一喚便睜開眼,看著他,目光卻穿過他落在別處。

他端了東西讓她吃,她也吃,只吃一點點,然後繼續躺下來,縮成一團,仿若一個木偶,沒有了靈魂。

鄧安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很久。

他打電話給今天回來的莫琮:“你把稿子帶到我家來寫吧,顏子真出了事,在我家。”

莫琮趕到的時候,已經在電話裏聽鄧安簡潔地講了整件事情,她直沖進臥房,見到顏子真,淚水就流了下來。

大床上的顏子真,縮成一個嬰兒似,團團抱住自己的頭,安靜地無聲無息地。

她觸摸顏子真,顏子真沒有反應,拉顏子真的手,她就順她的手勢動彈,叫顏子真,張開眼看她,卻目無定焦。

她似乎放棄了一切。

一次、兩次、三次,一次比一次重的打擊,她拗起腰身挺著,可是這一次,實在太過恐怖,她終於崩潰。

莫琮俯身抱住顏子真,失聲痛哭。

她不相信,這樣可怕的事情,竟然發生在顏子真身上,她的好友,那樣驕傲善良的人,從來不曾傷害過別人,幹凈明亮的一個女子,會不會再也沒有辦法像從前一樣了?

鄧安沈默地看著莫琮懷裏的顏子真,等莫琮平息下來,他說:“有些事我沒有想通,所以也沒有通知顏子真父母。莫琮,我出去一天,沒回來之前,你在這裏照看她。一步也不要離開她。”

莫琮擡頭看他,清晨的陽光從薄薄的窗簾外透進來,鄧安英俊的臉上神情十分沈著,她不假思索地點頭。

鄧安低頭再看了一會顏子真,伸手把顏子真散在額前的頭發撫到耳後,輕聲說:“顏子真,沒事的。沒事的。”

門開了,又關上了。

莫琮低頭對顏子真說:“是,顏子真,沒事的,真的,沒事的,會有很多很多人愛你,真的,沒事的……”

她的淚,一滴滴掉在顏子真的臉上。

☆、81|5.22

卓嘉自和顏海生看到女兒的樣子,那一瞬間,心臟都已停止跳動。

他們活潑大方,明亮狡黠的女兒,他們用全部心思去呵護養育的女兒,他們寧可自己死也不願意讓她受到一絲傷害的女兒,此刻像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抱著自己縮在床上。

卓嘉自的心痛得像有千萬把刀在絞動,那樣的疼痛讓她幾乎直不起腰來,那麽堅強的人,被母親出賣受盡非人的苦楚侮辱尚且毫無淚痕的人,在這一刻,淚奔如瀑,她再也沒有平日的灑脫自如,她流著滿臉的眼淚顫抖著手去分開顏子真緊抱的雙臂,用盡了力氣,終於分開,手臂下的顏子真,雙目茫然,像一個外表完好內裏破碎的布娃娃,失去了所有光華,黯然無神。

卓嘉自的眼淚一滴滴連續不斷掉在顏子真身上,她用盡全身力氣才鎮定著聲音說:“顏子真,你聽到媽媽沒有?看到媽媽沒有?”

床上的人沒有動靜。卓嘉自兩只手緊緊抓住顏子真的雙臂,那一剎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她把顏子真整個人從床上拖起來,強迫她靠在床頭。

卓嘉自抓著她的雙手,兩眼牢牢盯著她:“顏子真,顏子真,你別逃避,你看著我們,爸爸媽媽有話要跟你說。”

顏海生走上前,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眼中的疼惜和難過化成濕意,用力眨了眨眼睛,握住女兒的肩膀:“顏子真,乖,別叫媽媽擔心,你從小就是個乖孩子,你不會讓爸爸媽媽擔心。”可是怎麽眨也眨不去他眼中含著的淚,他的聲音頓了一頓,溫和的聲音滿是安撫,教人心定,他慢慢輕輕把顏子真抱在懷裏,說:“乖女兒,子真乖寶寶,你聽得見的是不是?不要嚇爸爸媽媽,事情沒有那麽壞,你聽我們說話好不好?乖女兒,乖子真,爸爸媽媽有事瞞著你,你聽我們說好不好?”

他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拍著顏子真的後背,仿佛安撫幼年顏子真,慈愛而縱容。那時候的顏子真總是快活的,可是也會有傷心的時候,比如被老師留堂,比如總是做不好題。那時候顏海生就會抱著她拍著她哄著她,後來卓嘉自看不過眼,就想辦法鍛煉她的小心臟。再然後,她縮在爸爸懷裏就純是撒嬌討好了。

那樣溫暖的懷抱,那樣熟悉的感覺,那樣寵愛的聲音,顏子真慢慢地轉動眼珠,輕而含糊地叫:“爸。”

顏海生慢慢扶著顏子真坐在自己面前,溫柔地慢慢地說:“子真,爸爸媽媽有話跟你說,你好好地聽著,好嗎?”

顏子真呆呆地看著他,四散的意識飄忽著,有一絲游蕩在她眼裏,卻掙紮著想逃。她不想聽,她不想聽。這樣的噩夢她寧願快點結束,再也不要醒來。

卓嘉自看到了她的眼神,這個女兒,從不曾這樣軟弱,那樣灰燼一般毫無光亮的眼睛,不是她的女兒所有的,她的女兒,顏子真的眼睛,是比星辰還明亮的,她心痛得無以覆加,這是她親親愛愛的小女兒啊,骨裏血裏的親,那樣的好,卻一再地受到這樣的傷。可是她就那樣咬牙忍著,因為怕傷害到父母。

她咬了咬牙,她看進顏子真的眼裏去,在顏子真要回避的一剎那,她清清楚楚地說:“顏子真,你不是我的女兒。”

那是一柄最利最狠的刀,刺向最軟最傷的地方,卓嘉自不顧自己遍體全心的血,再一次清清楚楚地重覆:“你不是我生的,所以,你和周家沒有任何關系。”

顏子真渾身震動了一下,她睜大眼,神識茫然,卻下意識地看著卓嘉自。

卓嘉自伸手,輕輕撫摸著顏子真的臉頰,如同呵護至寶,聲音平板中隱隱帶著說不出的痛:“1978年5月12日,我生下我的女兒,她叫周子真。周家不喜歡女孩,他更是厭憎女兒,孩子一哭,他就罵人摔東西,有次把孩子嚇得大哭不止,他居然拿了把菜刀說再哭就剁了她,雖然被全家人喝罵,他的眼神戾氣卻始終沒改。”

卓嘉自沒有表情,只淡淡地敘述:“我後來很後悔,我知道他沒有人性,我竟不知道他會真的完全沒有人性。孩子三個月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回來,孩子不舒服,一直在哭,他睡不著,就起身罵,我沒理他,只哄著孩子,可是怎麽哄也哄不好……”卓嘉自的眼微微有些失神,“他……他從我懷裏奪過孩子,從窗口扔……扔了出去。”

顏子真的意識終於聚攏,慢慢擡起頭,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媽媽。

卓嘉自徑自說:“窗戶有窗棱,孩子……穿過窗棱扔出去的時候,把窗棱都撞斷了……”

卓嘉自的聲音帶著再也抑制不住的顫抖,那作為一個母親刻在心頭恒久的哀痛和悲苦一點點滲出來:“我嚇呆了,跑出去,從地上抱起我的孩子,她……她……她的哭聲變得很細很細,我瘋了一樣跑去找赤腳醫生,沒等我到醫生家,她就不再哭了。她的嘴邊、她的鼻子、耳朵全是血。我一直跑到醫生家門前,醫生說,孩子已經死了。醫生是周家親戚,我不相信我說他騙人,我要去縣裏找醫生,我就一直跑,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孩子的身體變得很冷,然後,我暈倒了。我那個時候,已經有了一個月身孕,就這樣流產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能生育。”

室內一片死寂,那樣慘烈的事,卓嘉自簡潔而完整地講完,卻仿佛耗盡了一生的力氣,垂下頭,雙手仍然抓著顏子真的手,卻不再用力。

顏海生輕輕地撫摸著妻子的肩膀。

過了許久,卓嘉自擡起頭看著顏子真,顏子真呆呆地看著媽媽,聽到媽媽溫和地說:“所以,顏子真,你不是我生的孩子。你和周家,半點關系也沒有,你明白嗎?”

顏子真張大眼睛,她下意識地搖著頭,可是她的眼淚已經流滿了臉,這樣的故事,這樣的往事,這樣的媽媽她要受了多大的苦難啊。

她不相信,她怎麽能不是媽媽的女兒呢?她明明就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啊。她轉頭看向爸爸。

顏海生輕聲說:“子真,你媽媽說的,是真的。你姓顏。”他看著眼前的母女,這兩個女人,一個堅強善良有原則,一個活潑明亮可愛,他一生中的瑰寶。

他伸出手握住女兒的一只手,和她講以前的事情:“我當時在青鄉和其他幾個村鄉指導生產,需要每年去一次。那年已經是第三次過去,知道你媽媽的遭遇。當時需要集中全鄉的年輕人學習,你媽媽有文化而且聰明,我指導生產時她是作為骨幹參加的,我們慢慢有點熟悉。”

“那一年的培訓你媽媽因為生孩子沒有參加,到了八月,我聽說她剛出生的女兒病死了,她被關在柴房裏,說受不了刺激瘋了。我在青鄉的關系還好,聽人私底下說她其實沒有瘋,但這樣關下去可能真的就瘋了。我多少也知道周家的品性,很同情她的遭遇,就找了機會去到柴房,她急促地跟我說了事情經過。我回去細想了想,看周家的意思怕是會對她不利,至少可能會一直把她當瘋子關著。我實在氣憤,卻也知道不能硬來,就想了個法子,趁生產隊卡車日夜趕著運糧,半夜把她從柴房放出來,給了她錢,把她裝在糧袋裏和其它的糧袋一起放在車上,讓她等卡車開到城郊時下車,然後坐火車去鄰省我家暫避。”

卓嘉自接下去說:“我輾轉很久才找到你爸的家。我見到你奶奶,給她看了你爸爸的信,你奶奶很慈愛地接納了我,然後,我就看見了你……”,她的聲音哽住,她憐愛地看著顏子真,“你才四個月,躺在搖籃裏,安靜地笑著,朝我伸出手要抱。我像被雷轟了一樣不能動彈,我想,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回來了。”她轉過臉,淚水奔湧而出。

顏海生輕輕安撫著她的肩,對顏子真說:“你的親生母親,身體虛弱,始終懷不上孩子,到了三十多,終於懷上了你,去檢查的時候醫生說有危險,可是她一心要孩子,最後在生你的時候難產去世。”顏海生的臉上帶著久遠的悲傷,“嘉自自從見到你,便視若己出,我們後來決定在一起時,就和你奶奶一起決定,永遠不讓你知道這些。現在想來,也不知道是對是錯。可是顏子真,你媽媽是真的愛你,你就是她的親生女兒。”

顏子真看著他們,二十多年來,媽媽的言笑呵護一一閃過,她從來也不曾感覺到過她對自己有哪裏不像親生母親,她的嘲弄,笑語,捉弄,疼愛,甚至責罵,和別人家的媽媽一模一樣。

顏子真的眼淚再一次奔湧而出,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媽媽,她哽咽著叫:“媽媽,媽媽,媽媽……”

卓嘉自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背,低低地應著。

過了很久很久,母女倆都平靜下來,卓嘉自替女兒把頭發順到耳後,低聲說:“子真,跟爸爸媽媽回家吧。”

顏子真點頭,擡頭看到客廳的茶幾上一疊眼熟的衣服,顏海生說:“我們來的時候,鄧安和莫琮就離開了。”

顏子真在這裏呆的幾天其實是有記憶的,不過就是茫茫一片,現在想起來,鄧安的身影竟無處不在似的,她微微有些失神。

☆、82|5.22

這個時候的鄧安和莫琮坐在車裏,在莫琮家的樓下。鄧安剛剛掛了手機。

手機那頭是周玉音,正氣得渾身發抖。

鄧安在得知一切真相緣由之後,沈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周玉容要到周玉音的手機號碼,打了兩個才打通,他沒有介紹自己,開口便說:“如果我把你前兩天跟顏子真說的話原樣講給鄧躍聽,你覺得好不好?”

周玉音問:“你是誰?”

鄧安無視她的問題,繼續說:“你猜鄧躍聽說了會怎麽樣?跳樓還是瘋了?”

周玉音冷笑:“顏子真都沒有跳樓,鄧躍會跳樓?”

鄧安一派平靜:“看來你希望顏子真跳樓,並且覺得她差不多瘋了。”

周玉音不出聲。

鄧安慢條斯理:“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鄧安,我們見過面,所以你應該知道,我對鄧躍的了解遠遠勝過你,甚至勝過他的母親。很不幸,由於家庭的關系,在精神上,鄧躍是很不如顏子真強大的。而且在這種事上,男人比女人並沒有優勢。所以你很可以猜一猜,鄧躍會有什麽反應。附贈一條,他應該還要加上突然得知身世的加成刺激。”

周玉音的呼吸重了起來,厲聲說:“你不會這麽做!”

鄧安冷靜地說:“對,我不會。但是顏子真的朋友會,她就在我身邊,我不會阻止她,也不能阻止她。”

他幹凈利落地掛了電話。

然後,他的手機不斷地有周玉音的電話打入,鄧安平靜地聽著鈴聲,點火,啟動,開車送莫琮回家。

鈴聲響了一陣後,當中停了幾分鐘,然後接著又響起來,這次一直響了一路,在莫琮家樓下,鄧安停下車子,接起電話,周玉音的聲音已經有點氣急敗壞:“鄧躍在哪裏!”

鄧安淡淡地說:“你剛才是打了鄧躍媽媽的電話吧?可惜她永遠都不會告訴你鄧躍在哪裏的。”

周玉音咬著牙說:“顏子真不是我哥哥的女兒!”

鄧安說:“她當然不是。否則你就跟你父親和哥哥一樣不是人了。”

周玉音怒道:“不許你汙辱……”

鄧安理都沒理,繼續說:“你想報仇,所以希望顏子真一時精神崩潰或者乃至受不了刺激而自殘。當然,崩潰和自殘的速度要快,要發生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你這幾天一直在江城,就是為了到時候你能及時告訴鄧躍真相。你到底對鄧躍尚存人性,不過很可惜,他永遠只會姓鄧。”

“其實你對顏子真所說的話也只是試探吧,因為你畢竟不知道青鄉回來之後顏子真有沒有問過她父母關於身世的事情。這絕對是因為你從來不知道替別人考慮的善良是一種什麽東西。”

周玉音咬著牙:“鄧安,你知道什麽!”

鄧安淡淡地說:“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你想報仇嘛,結果努力了這麽多年辛辛苦苦當到公司副總,一樣奈何不了一個老太太,只好去欺負一個小女孩,你說你活著有什麽用?應該去跳樓的是你才對。”

“另外我聽說你一直生不出孩子,看來就是因為你們姓周的太不是人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要讓你們斷子絕孫。這真叫人痛快,當浮一大白。”

他再次幹凈利落地掛了電話,拉黑周玉音。

莫琮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你和她講了很多廢話。”

鄧安斜睨著她:“我和她比較有共同語言,行不行?”

莫琮沒有笑,她嘆了口氣:“我也很想象你一樣惡毒地痛罵她,我還很想揍得她不知道自己姓什麽。”

鄧安沈默。

顏子真離開鄧安家,並沒有回過自己家,一直就住在父母家裏。顏海生和卓嘉自倒是同平常一樣,到底在卓嘉自心裏是從來就把顏子真當親生女兒一樣。過了幾天,顏子真心裏有的一點點異樣慢慢消失,臉上開始有了笑容,時常窩在沙發上爸爸身邊,吃著媽媽切好的水果看電視閑聊。

一個多星期過後,顏子真竟然不大想回自己家,只覺得整天和父母窩在一起十分舒服。

反正也快過春節了,索性便不再回去。

三人也會聊起舊事。

顏子真跟父母說起了那次去青鄉的事情,其實鄧安已經簡略跟他們夫婦提到過,可是聽顏子真詳細說來,兩人還是聽得目瞪口呆。

卓嘉自第一次說起周玉音,嘆了口氣:“周玉音雖然是女兒,可是在家裏很受寵,她爸爸很喜歡她,鄉裏村裏根本沒有人敢欺負她,她自小就相當跋扈。”

“後來,我知道他們家一夜之間幾乎滅門,只剩下她一個人,那時候她也才二十歲不到,當時我就知道這是我媽想辦法設計的,我媽這個人……”她其實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母親,那家父子在那些年所做的事其實真的死有餘辜,反而對自己的所做作為倒只是小事了,“我曾經想過她會怎麽辦。我沒想過去幫她一把,兩家這樣的仇恨,我沒必要多此一舉。她也不是沒有親戚。”

“沒想到她終於還是來尋機報覆,偏偏事情會這麽巧。”

顏子真想了想:“她應該只是因緣際會,順勢來坑一把,要是存心報覆的話,我們在明她在暗,這麽多年來也不是沒有機會。”

卓嘉自不置可否:“她未必能找到機會。”強行報覆不是不可以,只是一來費時失事,二來很容易違法犯罪。周玉音少年時從天堂到地獄,應該是吃了不少苦頭,後來能取得不小的成就,自然是極有腦子的人。父兄之仇她不是不想報,只是搭上自己就未必肯了。

顏子真想起周玉音眼中的恨毒,不禁嘆了口氣:“媽媽,我真蠢。”

卓嘉自點點頭:“隨便在外面認爹認媽的,的確不像我教出來的孩子,蠢得讓人心都冷了。還有那周玉容,真是不怕神對手就怕豬隊友,一對蠢貨。”

顏子真扁了扁嘴,甚是悻悻。

顏海生笑著打圓場:“我們子真年紀小,怎麽能怪她呢。”

顏子真趴到爸爸肩上:“還是爸爸好。”

卓嘉自斜睨著她,顏子真討好地沖她笑,卓嘉自嫌棄地揮揮手。三人都笑起來。

顏子真說:“其實媽媽,我還是覺得,外婆給我的那份遺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覺得對不起你。”

卓嘉自嘆了口氣:“也許是吧。你外婆去世後,我突然覺得有些理解她的想法:只要人能活著就行。我不認同她的做法,雖然如果她告訴我真相讓我選,結果可能也是一樣,可是至少我還會覺得我有她的愛和尊重,而不是單純的背叛和放棄。你外婆就是這樣一個人,她覺得結果一樣,過程就不重要,她覺得無奈的事情就不必多說。但是,她愛你。”

顏子真默然,是的,外婆真的非常非常地愛她,在知道整個故事之後,那份愛幾乎沈重到讓人負荷不起。她拉著母親的手,輕聲問:“媽媽,你恨外婆嗎?”

卓嘉自目光幽然地望著窗外,輕聲說:“恨啊,怎麽不恨。她是我的媽媽,她怎麽能這麽對我?”她低下頭,撫摸顏子真露在被窩外的黑發,笑道:“所以顏子真,在我的能力範圍內,你就一定要在一個健康完整的環境中長大。”

她微笑著看著女兒:“所以,我很高興你是在什麽都不知道的環境下理直氣壯地快活長大的,這也是我最大的願望。是我要一個心理健康健壯的女兒,就算要讓你知道真相,也要先讓你長成一個成熟的大人,有足夠的心智和智慧去接受。只是沒想到……”

她嘆了口氣,她原本已經不想讓女兒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一則不忍再提往事,二則世事變遷已經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唯一會讓她歉疚的是對顏子真的親生母親,可是顏海生說,顏子真的親生母親曾經說過,如果她有不幸,如果他以後的妻子能視顏子真若親生,請他讓顏子真快快樂樂地長大,不用提起自己。是的,顏子真是個不幸的女孩,她甫出生就失去母親,可是她也是個頂頂幸運幸福的女孩,她所有的親人都給了她最最豐盛的愛。

可是終究沒想到世事巧合,竟然巧到了這個份上。

顏子真側過身去,抱住了媽媽。

她是多麽多麽的幸運幸福。

一直在邊上沈默的顏海生忽然說:“顏子真,你外婆知道這一切。”

卓嘉自和顏子真一起擡頭。

他微笑:“在你外婆去世之前,她曾經找過我,她說,她對遺產所作的任何安排,都沒有任何問題,讓我不要有任何疑慮。她說她終身視顏子真為她生命中最寶貴的珍寶,她感激顏子真為她帶回了更好的女兒。我之前想的是她想讓我對遺產分配不要有疑惑,可是我想我現在終於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

是啊,莊慧行做事一向嚴絲合縫,她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女兒在青鄉發生的事情,怎麽可能會不知道顏子真是誰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顏子真不是卓嘉自所生,可是如果卓嘉自當年沒有嬰兒顏子真安慰她重重受創的心,也許已不是現在的卓嘉自。

所以,卓嘉自、顏海生、顏子真相視默然,所以莊慧如報覆周家,報覆得這麽徹底。她要他們家破人亡,才能解她心頭之恨,才能為她的小女兒討得半分公平。不,她永遠無法為她的小女兒討到公平,所以,她把所有的愛給了顏子真。

更何況,顏子真也是沈雁如的孫女……她那時以為顏子真是唯一的那個了。

☆、83|5.22

顏家這一年的除夕,前所未有的熱鬧。

顏家的除夕夜,向來只有四個人,顏祖母、顏氏夫婦、顏子真。不過卓嘉在一家在陪莊慧行吃完年夜飯之後都會一齊過來聚一聚,除非卓嘉在去了岳母家過年。

而今年,顏家多了另外一家三口一起過除夕:衛江峰全家。

衛江峰夫婦和衛音希到達的時候,已經是年三十的中午,因為衛江峰夫婦都要上班到年廿九。本來顏海生要開車去梅州接他們,被衛江峰堅拒,說過年期間高速擁堵,他們會提早買好火車票,自己過來。

顏子真心想,真是什麽樣的父母有什麽樣的孩子,就算擠火車也不願意給人帶來麻煩,就算那人是自己的親哥哥。

自去年十二月份聽完莊慧行最後的遺囑、顏海生第二日便去了梅州,然而從梅州回來後,他並沒有再去打擾衛江峰,在衛江峰主動和他聯系之前,也沒有去主動打過電話給他,更沒有再去過梅州。直到衛江峰一個月前來了趟江城。

顏海生和卓嘉自就像招待好友一樣,卓嘉自在家裏做了幾個拿手菜,顏海生和他好好地吃了頓飯,兩人都很平靜,彼此聊了些各自的情況,衛江峰就回去了。但從此就常常通個電話,男人打電話並不多話,就問候一聲,談談工作和近況而已,有時也聊聊兒女。

顏子真有些好奇,頗想問問這個叔叔對自己的看法,然而想想還是作罷,太覆雜了。

直到除夕的一個星期前,顏海生思之再三,打了電話邀請衛江峰一家到江城一起過年。他知道衛家一家三口在梅州都沒有其它親戚。衛江峰在猶豫了幾秒鐘後,爽快地答應了。

顏子真對父親說:“爸,你一看就讓人有孺慕之思。”

她沒有說錯,顏海生有一種極溫和寬厚的氣質,讓人忍不住會想親近他信任他,而他也從未讓人失望過。和他在一起,如沐春風,極是舒適自在。所以當衛江峰確定自己的身份後,對顏海生是沒有任何的抗拒的,畢竟,他是自己的嫡親兄長,同樣在不知事的時候失去母親,跌跌撞撞地長大,卻對自己溫和而體諒。那一句“養育之恩大過天”,那樣寬容理解的神情和身為兄長自然而然的關愛,叫衛江峰想起來,就心生敬意。

而且對於整件事情顏海生全不知情,沒有做過任何事情,

他是一個男人,雖看上去不過中年,卻已年屆六十,他自幼就知道要堅強獨立,要懂事能幹,撐門立戶,因為他自幼只有和母親相依為命,在這世上沒有任何其他親人。當這一切已成為根深蒂固的習慣,可是忽然之間知道原來自己還有親人、還有這麽一個兄長時,心裏不知何時何處湧上來的安慰和溫暖,時時會讓他沖散一些對養母的思念和覆雜的思緒。

不管其它,其它事和他們兄弟無關,他承認並尊敬親近這個兄長。所以他在猶豫了幾秒鐘之後,便答應到江城一起過年。

事實上當他知道全部真相之後,他對莊慧行的感覺也是很覆雜的。男人通常沒有女人那麽細膩的想法,但是這個老人、這個女人對於承諾作出的犧牲和永不放棄,不能不令他動容。男人總是說一諾千金,為承諾不惜刀山火海,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而這邊顏海生掛了電話之後非常的高興,高興到卓嘉自都不忍心笑他,想想又替他心酸,她自己姐妹兄弟齊全,顏海生的經歷卻如此傳奇不幸,可是再不幸,他幾十年來仍然一貫的溫和寬厚待人至誠,他的笑容和安慰一直是自己安心幸福的源泉,這個男人,是瑰寶,她何其有幸遇到他,為他所救與他相愛,為了他,為了子真,她願意退到最後的底線,守護和深愛著他們。

她看著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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