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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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真回家的第二天是家庭日。她心情愉悅地上樓梯,輕聲哼著歌,打開家門笑著探頭進去:“我回來啦。”客廳裏靜悄悄的,顏海生坐在沙發上正在看報紙,擡手招她,子真噌地沖過去大力坐在父親身邊:“看什麽哪?媽媽呢?”

顏海生笑:“你呀,今天當心點,媽媽臉色不太好。”

子真側過頭看父親:“嘖,一定是你惹媽生氣,老實說,你做什麽了?”笑嘻嘻從大包裏掏出一瓶酒,小聲說:“馬爹利xo,藏好,別叫我媽瞧見。”

顏海生輕輕打一下女兒的頭,也低聲說:“是舊包裝的。”子真擠擠眼睛:“就象您一樣,舊瓶新酒。”

顏海生大樂,說:“你個淘氣鬼。”想起來,說:“對了子真,明天別忘了跟爸爸去接奶奶。”

子真奶奶住在郊區,因為她的一幫老姐妹都住在那裏,所以一直不肯過來和兒子一起住,顏海生夫婦見她身體硬朗,城裏也的確不適合老人居住,便只好由得她,只是每周去看望一下。她也不為難兒子,逢年過節,早早地便過來住一陣子。

子真歡呼:“對啊,快過年了。”

顏海生摸摸她的頭,笑著起身去藏酒,剛一進裏屋,卓嘉自從廚房出來,淡淡對女兒說:“端菜吃飯罷。”

吃到一半,子真正要接著誇冬筍清雞,卓嘉自頓了頓,說:“梅州的梅花開得很好吧,有沒有去看?”

子真一怔,囁嚅了一會兒,笑著問:“卓謙告訴你們的?”

卓嘉自看了她兩眼,夾一筷菜,卻停在飯碗上方沒有吃,顏海生說:“怎麽你去梅州也不先告訴爸媽?”

子真笑嘻嘻:“那我以前去別的地方玩也沒有都說啊,”一看卓嘉自的臉色,忙閉上嘴。

卓嘉自板著臉,慢慢吃完嘴裏的菜,才說:“子真,我不希望你和那個衛音希太接近,我也不希望你再去梅州。她已經成年,有父母有家人,還輪不到你去照顧她。你外婆的事,不用你去趟渾水。”

子真呆住:“媽媽。”

卓嘉自的語氣十分平板:“我昨天上午順路去你家,卓謙說你去梅州了,和你外婆好朋友的孫女一起去的。你桌上正巧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是你外婆的字跡。”

顏子真一瞬間感到心虛,她一向同父母親厚,不見得每件事都跟父母講,但從來不撒謊。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說:“媽媽,這是外婆對我的唯一要求,她從來沒有對我提過要求。”

卓嘉自看著女兒,她從未在女兒面前吐露過對母親的憤怒怨恨,她不想上輩的往事影響下輩,一直以來她控制得很好,她讓子真知道不睦是一回事,因為她不想虛與委蛇,但真相吐露是另一回事。她也知道母親對子真一直很好,母親的去世也曾讓她悲痛傷心,但是那一大筆遺產,還有那個衛音希,在她身為子真母親的本能上,在她身為莊慧行女兒的本能上,她覺得不安,非常不安。

卓嘉自太知道自己的母親了。

她低下頭,說:“那媽媽的要求呢?你又聽不聽?子真,你這一輩子順風順水,從來沒遇到過什麽挫折磨難,在你眼裏,什麽人什麽事都太簡單,你外婆是個絕頂精明強幹的人,我不想多說什麽,子真,不要理你外婆的要求!你外婆……”卓嘉自想著該怎麽接下去說。

可是這時候子真嘀咕了一句:“媽,你也知道外婆已經去世了!”

卓嘉自再也忍不住,厲聲說:“她就算去世了,她留下來的也足夠把你捏在手心裏搓圓揉扁!”

子真從沒有跟媽媽爭辯過,她一直沒法兒招架媽媽的調侃,從小到大煉就一副豁達隨和的脾氣,但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個性裏的某些因素一直都蟄伏著,她倔強地反駁:“如果你說的是那一大筆遺產,我可以告訴你,就算沒有一分錢,外婆叫我做的事,我都不會拒絕,都會一定替她辦到,完成她的遺願!”

顏海生大聲喝斥:“子真閉嘴!”

子真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她站起來,低聲說:“媽,對不起。”

卓嘉自看著女兒,這是她的女兒,倔強又善良,不谙人世間悲涼醜惡。可是,這是她教的,是她希望子真永不必知道那些。

卓嘉自的心軟了,她嘆了口氣,正要緩和幾句,門鈴卻響了。

子真開門,呆了一呆,還是忍不住低聲歡呼:“奶奶!”

門外正是子真的奶奶,精神矍爍,笑眼彎彎,右手拎一個小小皮袋。

子真連忙接過袋子,顏海生和卓嘉自已經快步走到門前,子真奶奶笑瞇瞇道:“喏喏喏,還不讓開,就算我早到一天也不要把我堵到門外邊是不是?”

大家都笑,她也不用攙扶,精精神神地健步走進客廳。

子真把奶奶的袋子放進準備好的房間,聽到廳裏顏海生在說:“媽你真是,不是說好了我明天來接你?”

老人爽朗地笑:“眼下這多方便,出了門就有出租車,一直開到你家電梯邊,我一擡腳就來了。再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別跑來跑去的折騰,看累著了。”

子真跑出去說:“奶奶胡說,我爸年輕著呢,不信走出去,人人都說我爸看上去五十都沒到。”

子真奶奶上下打量兒子,點著頭笑:“這倒是。你爸象你爺爺,一點不顯年紀。當年你爺爺也是六十幾,外面人不曉得的哇,連說他五十出頭都不信。就是後來生了要命的病,這才顯出老來,唉。”

她嘆了口氣,大概想起往事,有點出神。

卓嘉自忙轉話題,沖子真說:“你看你招得奶奶。”

子真怪叫一聲:“媽!”卓嘉自摸摸她的頭,子真借機靠在媽媽身上沖她撒嬌地笑。

子真奶奶回過神來,笑瞇瞇:“沒啥沒啥,一把老骨頭了就喜歡想想陳谷子爛芝麻。嘉自啊,你也別老捉弄我們子真了。”

子真得意地笑起來,顏海生笑:“這下子好了,有奶奶幫你。”

子真說:“奶奶最好都住在咱們家。”

奶奶嗳了一聲:“這不悶死了我!”

父女倆都笑。

晚飯後,子真便纏著奶奶:“奶奶你答應過年來了要給我接著講你和爺爺的故事。”子真奶奶和子真外婆一樣,最喜歡給子真講古,老人八十歲了,說有多少故事可講,就有多少,小時候子真津津有味地當聽故事,特別是聽到爸爸兒時的事就樂得不行,直沖爸爸擠眉弄眼。漸漸長大,就有意識地記錄一些,她的小說也有涉及三四十年代的,雖屬瞎寫瞎鬧,卻也認認真真去查了不少資料,可是當然最感性的莫過於當代人講述,就算內容不同,那點氣氛和細節卻能十足。

子真的奶奶和外婆就是她最好的真人資料庫。

奶奶狡猾地說:“那你要給我講你和那個小鄧的事來聽。”

子真笑嘻嘻:“那哪有爺爺和奶奶的故事好聽啊。”

奶奶一拍手:“難道我們子真竟然也知道害臊?”

子真跳起來:“奶奶!”

奶奶一徑笑,端起卓嘉自沏的花茶來喝。

子真輕輕按摩奶奶的肩膀,輕輕地說:“奶奶乖啦,奶奶最聽話啦,奶奶最疼惜子真啦……”

子真小時候不聽話時,奶奶就會一邊搖著哄她一邊說:“子真乖啦,子真最聽話啦,子真最疼惜奶奶啦,是不是?”

有一次子真實在淘氣,奶奶假裝不高興不理她,小小子真忽然奶聲奶氣地說:“奶奶乖啦,奶奶最聽話啦,奶奶最疼惜子真啦……”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奶奶表情。

奶奶當即便抱起小子真一邊親一邊大笑。從此這便成為祖孫倆的小把戲。

奶奶果然眉花眼笑,說:“好啦好啦,乖啦乖啦,坐過來。”

子真笑嘻嘻靠在奶奶身邊,奶奶側過頭看著她笑:“子真,你這把聲音啊,是我這輩子聽到過最好聽的聲音,你知道它像誰?”

子真看看媽媽,卓嘉自也不禁凝睇,她的聲音清脆但並不和子真相像。又看看爸爸,顏海生的神情微微有些恍惚,卻不真切。

奶奶卻沒有再說下去,怔怔地出神,子真正要接著問,卻見媽媽朝她搖了搖頭:“子真,明天來了再叫奶奶講,奶奶現在累了。”

子真吐吐舌頭,點頭說:“奶奶你休息吧,明天我再來看你。”

奶奶笑著點頭。

子真走後,她並沒有回房休息,只是看著媳婦,卓嘉自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低下頭:“媽,你都聽見了?”

老人撫摸她的手,輕聲說:“我聽到子真說你媽媽留了一大筆遺產給她。”

嘉自說:“是,她要子真做一些事。媽我知道,這些年,她對子真的確是真的好,子真雖然糊塗天真,卻也不會笨到分不清真心假意。但是我總覺得不安,肯定不是這麽簡單的。我或者可以相信她不會害子真,但是……你也知道的,她是個怎樣的人。”

老人凝視她,溫和地說:“嘉自,媽還是那句話,天下父母,不是到了實在沒有辦法的地步,不會願意虧待自己的兒孫。而且嘉自,子真二十六歲了,你還記得嗎?”

卓嘉自呆呆地看著老人,子真二十六歲了,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一直努力讓女兒在寵溺的環境中培養獨立自由的性格,她是不是,應該相信子真有自己的智慧去處理?大不了,作父母的多留點神,多用點心。

子真一路上都心中不安,她只在小時候同媽媽頂過嘴,媽媽只當小玩意好玩,假裝生氣而已。

回到家裏,想到自己說的話,想到媽媽一向四兩撥千斤微笑調侃的臉上從未出現過的傷心欲絕的表情,心裏後悔難過得象要裂開,就算自己堅持,那也要慢慢說服媽媽才是,可是,媽媽這樣激烈,究竟是為什麽?她頭一次冒出想了解外婆和媽媽恩怨的念頭。

但那念頭很快被後悔淹沒。她去拿電話,決意好好向媽媽道歉。電話卻先響了。

子真聽到話筒裏媽媽溫和的聲音:“子真,到家了?”一下子沒忍住,大顆的眼淚掉到話筒上,嗒的一聲,媽媽似乎聽到了,有點笑意:“你手頭錢夠不夠換房子啊,這公寓質量不成啊,才沒幾年就嗒嗒嗒漏雨了?”

子真含著淚撲一聲笑出來:“媽!”

卓嘉自沈吟:“子真,我今天脾氣急了點,可能嚇到你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是我和你爸還是希望你別太逞強,如果有什麽麻煩事,要回來跟我們說。另外我也要向你說對不起,不應該私自看你的信,只是當時我實在有點不安。”

子真連連搖頭:“媽媽,我知道的。”

卓嘉自猶豫了一會兒,似乎要說什麽,卻說:“那你早點睡,明天記得來陪奶奶,想吃什麽?”

子真脫口而出:“蓀角四寶湯,山藥拔魚!”

這兩個菜是奶奶和子真都喜歡吃的。卓嘉自笑罵道:“你個小猾頭!”仍然是率先掛了電話。子真笑,真正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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