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約定跟母親跳完第一支舞，顧南北便放開手，讓那軍裝筆挺的上將與剛剛和好的妻子一起享受第二支舞曲，自己則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妹妹，不顧她舞伴的冷眼，把她帶到了舞池另一側。

“以你的眼光來看，他愛她嗎？”

趙九歌莫名其妙了許久才明白姐姐指的是自己母親那一對兒，往那個方向凝視片刻，用力地點了點頭。這時林舜也跟了過來，站在離姐妹倆不到兩米的地方，盯著顧南北的目光當中包含著那麽一絲警惕和不滿。

“那就好。”顧南北雙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肘兒，覺得心裏的壓力減輕了那麽一點。論心機，她相信自己的老媽絕對不是那個宋將軍的對手：鬼才相信要等到被人提醒，他才會發現有個S級AI在阻礙搜尋工作哩！如果連這種事情都要由那個“大毛的熟人的孩子”來提醒他，這個上將早就可以不用當了！所謂的“提醒”十有八九頂多只能算個契機，一個他不得不把AI推到最前面來頂罪的契機。因為就算安卓是可成長型的S級AI，他也不可能完全避開“虛境”的監控；如果他已經成長到可以規避“虛境”的監控，那麽那個“大毛的熟人的孩子”當然也不可能這麽牛X能發現真相——這個道理再簡單不過。所以在這18年中，安卓必然從什麽地方得到了幫助來掩蓋他的行為，而這樣的幫助，只有兩個地方有能力給予：一是軍方；二則是“天河計劃”。考慮到自己另一個母親的身份，軍方參一腳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天河”是林家在主導。

可是，既然他真的愛她，就算再怎麽討厭家庭裏多出來一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新成員，浪費掉18年是不是太可惜了？

除非……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

“天河計劃”在挑選和培養第一批試驗者時，非常註重所謂“斬斷情感羈絆”的能力。絕大多數的試驗者會在年紀很小的時候便離開親生父母，由專門的教練培養長大；有些試驗者甚至連一個真正的親人都沒有，完全由基因庫裏所謂“搭配得最完美”的配子結合而成。實驗人員相信，只有這樣的孩子才能夠征服人類固有的種種低級欲望，克服長途星際航行當中的“思鄉情緒”，理性完美地執行外星系探索的任務。考慮到自己另一位母親的身份，假設有人想要用類似的方式來培養自己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我應該還沒重要到那個程度吧？

顧南北撓撓下巴，順手在妹妹腦袋上拍了兩下，請她把蘋果借給自己查點資料。迅速從不遠的角落裏躥出來的黑貓只用了幾秒鐘就給了她答案：當年“神之九星”只留下了兩顆卵/子，正好是遠征軍規章所要求的最低數量；而她委托的基因保管員不是別人，就是趙媽她自己！這個結果讓顧南北很是無語，無語到在妹妹和蘋果的臉頰上掐了好幾下。

“你玩模戰的水平怎麽樣？”

聽到姐姐這麽問，趙九歌的臉一下就黑了，擡頭瞪了她好半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道：“打打殺殺的有什麽意思，人家是搞藝術的！那種東西家裏有一個人會就行了！阿舜好厲害的呀，分分鐘就能把你幹掉！”說完便朝一臉不耐煩的林舜那邊靠了靠，露出十分得意的模樣。

“我跟你才是一家的！”顧南北不爽地發出了抱怨，可是趙九歌完全沒當一回事兒，歡快地哼了一聲，把蘋果塞到姐姐懷裏，拉著男朋友迅速跑了開去，氣得姐姐差點兒沒掀桌。

基因真是神奇的東西。

目送妹妹離開，姐姐撫著黑貓順滑的仿真毛皮，默默地發出這樣的慨嘆：九歌是更像趙媽的那一個，而自己則更像那位“大人物”。

如果這就是他們設局的原因，如果這就是他們想要的，那麽他們過去的確做得很好，因為顧南北覺得自己確實對情感、財富或者其他人的認可這些東西沒有太多的需求——那些都是好的，是值得爭取值得奮鬥的，但是得不到其實也無所謂。就好像她愛她新近得回來的母親和妹妹，可如果有一天又蹦出誰來說其實她們並沒有什麽關系，她當然會難過一陣子，然後……也就那樣了。畢竟過去的十八年已經讓她習慣於不索取、不強求。

除了……瑯玕……池譽……

三年來唯一的執念，十八年來唯一有過的執念。

你說要保持距離，所以我暫時止步。

一時的別離尚且可以忍耐，但是，請不要真的丟下我；否則，我也不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女孩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摩挲起自己的右手腕，那裏凝附著一些漂亮的Sophos，晶瑩剔透，好似一枚寬達寸餘的玉質貴妃鐲，冰底上飄著藍花，看上去相當厚重。一旦有什麽需要，它們會向她提供最及時的幫助，也許不能夠像蘋果那樣完勝100個陸戰隊員，自保總不會有任何問題。等到明天，她就能參加“機甲能力測試”，得到一個專屬的AI，到那個時候，也許就能幫上他的忙了，畢竟AI在破解代碼搜尋信息方面有著天然的優勢。

“餵。”近旁傳來的一聲叫喚打斷了顧南北的思緒，看見是安少為那家夥，女孩隨意沖他點點頭，並沒有接話。她這略顯傲慢的態度讓男生有些惱火，但是想想自己過來的最重要目的，安少為還是壓住怒氣，盡量低聲下氣地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見顧南北訝異地挑了挑眉頭，男生無奈壓低嗓門解釋道：“阮子欣的事，對不起。”

“你們覆合了？”

“怎麽可能！”安少為陡然加大了嗓門，偷看一圈周圍，糗著一張臉再次惱怒地降低了音量，“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跟她分手的方式和緩一點，她可能就不會……呃，走上歪路。”

“哦。”雖然不怎麽認同他的觀點，顧南北仍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明白。安少為在原地躑躅了一會兒，心裏有不少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最後憋出了這麽一句：

“你不用去換條裙子嗎？”

“我身上這件還很幹凈，just kidding。”女孩沖一看就在抑制翻白眼沖動的男生笑笑，稍微解釋了一句：“一般來說，在這種場合換衣服只有兩種目的，一呢是炫富，二呢是炫美。我覺得對我來說，兩者都沒有任何必要。”

顧南北從恰好經過的侍者那裏取了半杯威士忌，又加了兩塊冰，自顧自慢慢喝了起來。在18歲生日這天，她只跳了一支舞，這顯然讓某些人十分失望，比如特地過來把那兩名金色徽章擁有者重新介紹一遍的老媽——但女兒始終只是禮貌地微笑，不去理睬別人的明示或者暗示，堅決沒有第二次走下舞場。

因為把會場裏所有的烈酒都嘗了一遍，當PT於12點鐘出其不意地亮起時，處於睡意和酒意雙重侵害下的顧南北連連擦了好幾遍眼睛才看清那個跳動的貓耳頭像，忙不疊地按了接聽鍵。

“下次動作快一點。”學霸清冷的聲線讓顧南北生生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得可以馬上解一堆微分方程；沒等她回話，那一頭就語速極快地說了“生日快樂”四個字，聽起來有一種獨特的別扭，好似第一次跟別人說這種話一般。

“謝、謝謝。”顧南北的手指在PT上游移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沒敢切換到視頻通話，緊張地揪著床幔，小心翼翼地進行確認：“那個，現在不用保持距離了吧？”而後沒等他給出答案就急急補充道：“我聽說阿姨大後天就出院了，我一定會趕回去的！”

“嗯，生日禮物回來以後再給你。就這樣。”

池譽很快就掛斷了通話，不知道是為了節約時間還是什麽別的緣故；顧南北抱著毯子開心地在床上打了個滾，傻兮兮地盯著一串串在微風中發出樂響的貝殼窗簾，覺得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個生日！

居然還有禮物！？

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顧南北覺得自己是驚嚇多於驚喜；畢竟連他妹妹的生日禮物都是過了好幾個月才補的，而且還是她替他準備的！靠他自己的話，就算想起來了，頂多也就送妹妹幾套考試卷？！想到那件大媽泳衣，女孩突然覺得憂心忡忡，不知道這一次以他的審美眼光會挑出什麽“好”東西來。

也許是本書？

肯定是書！

書最好了，哪怕看不懂也能找他討論討論！

據說這樣最能增進感情了。

這麽想著，顧南北偷偷在心底笑了幾聲，眼睛瞇成了彎彎月牙。

不過，之前為什麽要“保持距離”？

傻樂了好一會兒顧南北才想起這麽一個問題，深恨自己剛才沒能問清楚。直至睡著她也沒猜到最大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唯一能確定只有老媽不會閑得沒事玩兒這一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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