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份的一個周六，顧南北邀請了南半球旅行小組的所有成員來摘草莓，並在其他人的各種懇求之下沒有把李老師包括在裏面。除了他們之外，本次活動還帶上了近期來往頻繁的韓菲小朋友，事實上，早在別人接受邀請之前她就已經連續吃了兩三天草莓，就像蘑菇一樣，她對這種水果的愛十分深沈。韓菲甚至還自告奮勇地擔負起了領隊的角色，到達大棚之前百事通一樣為大家指出路旁是什麽樹，田裏新冒了什麽芽；到達大棚之後則十分耐心地告訴大家要怎麽摘草莓，從哪裏開始摘。

一人拿了個小籃子之後，匡露倒不怎麽急著摘草莓吃，而是和汀汀一起一邊一個把顧南北挾持到角落，擠眉弄眼地問道：“嘿，昨天你一下課就溜了，什麽活動？”

“去給小朋友上花滑課啊，要不今天下午就沒辦法陪你們玩了。”顧南北順手揪了個熟得剛剛好的草莓，十分疑惑地開始跟匡露對視；直覺告訴她這個話題有點什麽問題，但又確實想不到究竟是什麽問題。

匡露撇了撇嘴，不太開心地應道：“我還以為……餵，你們都不記得昨天是什麽日子了？”

“嗯，數學日吧。”顧南北擡手看看PT，確定日期沒錯之後很肯定地點了點頭，“我沒聽說有什麽活動啊。”她心想學霸那家夥近來特別的忙，都是自己在陪小菲玩兒，難道是要參加數學競賽的緣故？確實聽說前兩天國家集訓的考核已經開始了，到月底就會公布名單。

“什麽？數學日？”匡露一下子瞪起了眼睛，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麽，“怎麽搞的？！3月14怎麽會是數學日？！”

“π啊，3.14159。”顧南北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草莓，清爽的甜蜜微酸在舌上滾了一滾便化為豐沛的汁水，讓她心情格外愉悅。“不然呢？”

“是白色-情人節啦，白色-情人節！”匡露義憤填膺地揮起了小拳頭，“你連這個都……哎我說！”她出離憤怒地往顧南北肩頭捶了兩下，“你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告訴我們又能怎麽樣？！我什麽都跟你說的！”

“真沒什麽啦，而且白色-情人節不是日本人弄出來的麽，我們要有階級立場。”顧南北沖目瞪口呆的匡露和一直在偷笑的汀汀瞬瞬眼，從旁邊的田畦上摘了一顆又紅又大的草莓，在匡露面前晃了晃，“嘿，你知道草莓屬於什麽科嗎？”

“別轉移話題……”不停晃蕩的小紅果讓匡露咽了口口水，終於還是墜入了朋友的圈套，沈思片刻之後不太確定地說道：“呃，莓科？”

“是薔薇科。”李汀汀糾正了匡露的錯誤，接過顧南北遞給她的草莓一口咬了下去，笑成了瞇瞇眼。匡露不服氣地咬了咬牙，就在她張口欲問的時候，顧南北又出了個題目：“那蘋果又是什麽科？”

“呃……”匡露在自己植物學知識匱乏的腦海裏搜索了片刻，最後決定要撞撞大運，說出了自己知道的唯一一個科，也就是剛學的“薔薇科？”

“回答正確。”顧南北往她吃驚張大的嘴裏投了兩顆草莓，匡露如在夢中一般嚼了嚼，差點感動得要輕飄飄飄起來，十分含糊地不停重覆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草莓。從這時候開始，匡露的註意力完全轉移到了這些清甜甘美的小水果上，再也顧不上跟顧南北討論什麽“白色-情人節”問題。

年輕人們在田埂間一邊吃一邊慢慢往前推進，所過之處成熟的紅色幾乎完全消失不見，只剩下些未長成的小白果孤零零地留在綠油油的莖葉間。看大家正埋頭吃得開心，顧南北小心地摘了二十來個紅得深濃的大草莓，而後悄悄地溜出了大棚。

學霸似乎喜歡有水的地方，顧南北爬上二樓陽臺，看到的就是他面朝湖泊坐在藤椅裏的身影。只是他並沒有跟之前無數次看到過的那樣腰背挺直，好似久經訓練的軍人，而是把書本放在膝蓋上，雙目合攏靠著椅背，不知道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已經睡著。他的眼睛底下有著淺淺的青影，膚色也似乎比之前白了少許，明顯是長時間持續勞累的樣子。盡管顧南北一想起他的“高冷”模式就會牙癢癢，可她顯然更不想看到他顯露出這般模樣：疲倦得鋒芒盡斂，甚至有那麽一絲脆弱。

雖然他不肯說，不過大概還是因為他母親的病吧。

顧南北格外輕手輕腳地將裝著草莓的小籃子放上一旁的小幾，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她側了側腦袋，專註地盯上了學霸的臉——不是因為確實很好看而且似乎一天比一天變得更符合她的審美觀；而是因為她真的想知道這些天他到底在忙什麽，自己能不能幫上忙。

女孩有些出神地瞅著他額前的碎發，直到背心好似被狠狠蟄了一下；“被蟄”之處散發出一股寒燙交加的暗流，迅速沖向她全身上下的脈絡。“Shit！”她在心底暗罵一句，強撐著往房間裏走去，剛剛走進臥室就實在無法再支持下去，雙膝一軟跪坐在地上，死死抱住自己，指甲幾乎要把身上的T恤摳出幾個洞來。

我就是想想而已！

我TM不需要這樣的能力！

絕對不需要！！

她在心裏暴怒地無聲狂喊，死死咬住牙關，拼命想要抑制身上每一個細胞的騷動，可它們卻似乎打定了主意想要接受新的變化，非常歡快地發出要求自由的喧囂，並不願意跟上次那樣在主人面前表現出馴服。

“從進化的角度來看，‘覺醒’是人類歷史上獲得的最大寶物之一，每個人都不應該背叛自己的基因。”

某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顧南北恍了恍神，從所剩無幾的意志力中擠出最後一點來壓制身體深處的叛逆，斷斷續續地應道：

“可我、不想知道、別人在想什麽……”更不希望有一天，可能會變成姐姐那樣……

“擁有能力和使用能力是兩回事。”池譽慢慢蹲下，讓自己的視線和那張寫滿了茫然和痛苦的臉龐持平，輕輕拍了拍顧南北的腦袋，“而且一再壓抑‘覺醒’會對自身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甚至可能會基因失序，我不想看到那樣的結果。”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刻意放緩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好似彈珠一般輕輕擊打在顧南北瀕臨崩潰的自制力上。

我不想……

是“我”呢……

顧南北有些迷糊地揚了揚唇角，繃緊的雙肩一下子變得松弛，在這一瞬間，她仿佛聽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愉悅到極點的尖叫，好比被束縛被困鎖多年後突然重獲自由的放聲高呼，如同最美妙的聖歌，仿佛帶著皈依宗教般的狂喜和饜足。

她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化成了無盡的泡沫，氣泡一個個破碎又重生，再破碎，再重生。在這個過程中，她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痛苦，就好似浮在灑滿陽光的海面上一般，溫暖、愜意。眼前是一片薄薄的白色迷霧，有七色的光彩透過紗一般的霧霭隱隱地朝她罩過來，無法辨認具體是什麽樣的光彩，只能感覺到內心驟然升起的強烈渴望……

等到找回意識，顧南北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平躺到床上，身體有些發軟，但總體來說已經恢覆正常，最重要的是，眼前有一張熟悉得好像認識了一輩子的臉——偏白的膚色，帶著冷兵器一般銳意的眉，黑得幾乎沒有反光的眼，還有似乎時刻都準備著鄙薄他人智商的薄唇——在通常情況下她會覺得這樣所謂的高嶺之花最好自個兒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可只有這個家夥，不知怎麽就逐漸吸引了她的註意力，早在自己還一心想著“瑯玕”的時候起。如果不曾湊巧找到那首詩，她恐怕一定會陷入無盡的糾結，一定會分外鄙視自己居然會“背叛”那心中念想了三年之久的人。

“朝食瑯玕實，夕飲玉池津？”

顧南北暗暗做了個深呼吸，有那麽點抖抖索索地念出了“暗語”；學霸目色微動，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她熱切而又膽怯的樣子，什麽也沒應。

被他的無反應打擊了一下，顧南北腦子一熱，又脫口而出了五個字：

“天王蓋地虎？”

梆！她的腦門結結實實上挨了一彈指，行刑者順手用手背拍了下她的臉頰，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地訓道：“你怎麽不說芝麻開門？！”

“那是波斯的故事，我是有民族氣節的——噢！”

被第二下彈指彈得有點暈頭轉向，顧南北往右側滾了一圈才委屈地叫道：“你剛才都沒說話嘛！”她遲滯地眨了兩下眼睛，不怎麽利落地從床裏坐了起來，斜眼瞟了瞟那家夥，試探性地確定道：“不否認就是默認咯~”

池譽哼了一聲，起身站好，居高臨下地盯著顧南北，雖然唇線微繃，微微彎起的眼角處卻透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呆呆地仰望著他好似有些不一樣的臉，女孩的臉一分一分慢慢地紅了起來，嘴唇動了又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見她這幅傻乎乎的模樣，學霸心情極佳地在她頂心拍了兩下，手勢好像一般人對待寵物一般：

“接下來的兩個月還是會很忙。”

“哦，我知道啦，放心地把小菲交給我吧！”顧南北這會兒反應非常快，無比熱切地表了決心，恨不得像電影裏那些大老爺們兒一樣拍胸脯發毒誓，雙眼晶晶亮得比幾十克拉的鉆石還閃。

“傻瓜。”

你總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麽。

不過想來你是從來不知道什麽是寂寞的，因為有那麽多的生靈對你敞開著它們的心……

池譽伸手在女孩臉頰上掐了一把，覺得手感不錯，於是掐完之後在另一邊又掐了一把，滿意地看著她原本清透無邪的目光驟然變得呆滯，而臉上顏色也越發嬌艷。

“我才不傻呢，”顧南北好容易才反應過來，低下頭用雙手捂住燙得嚇人的臉頰，低聲咕噥道：“就算是沒你聰明吧。前幾年沒好好考試是有原因的。”

“為了促進家庭成員之間的和諧相處。”看到顧南北剎那間張大嘴，露出“你怎麽知道”的驚愕表情，池譽揚手打了一下她的後腦勺，毫不客氣地評判道：“軟弱的人才會任由自己沈迷於假象。”

“我是說，你怎麽知道的！”顧南北著急地捏緊了拳頭，“別人都不知道！呃……好吧。”學霸那明晃晃的“其他人智商都有問題”的表情讓她喪失了追究的興趣，顧南北嘆了口氣，雙睛的焦點不知怎麽就落到不遠處那籃草莓上。於是從來就最擅長歪樓的她從床這個十分容易引發暧昧事件的家具上跳了下去，拎過籃子來推到學霸面前。“吃幾個吧，草莓可以緩解疲勞。”見他一動不動，顧南北馬上又補了一句，“我偷偷挑了最好的~”

看學霸還是不動，按捺不住的顧南北拿起一個草莓夠到了他嘴邊，指尖還把花萼往掌心方向扒拉了扒拉。這回池譽倒是動作很快地一口就咬掉了整個果實，雖然沒有任何實質上的碰觸，卻把顧南北嚇得一個激靈，險些把手裏剩下的蒂兒甩到他臉上。

用同樣的方法吃了十來個草莓，學霸終於用平淡的口吻說了句表示滿足的話：“的確是剛摘下來的時候最好吃。”唇角勾起的弧度讓本就忐忑的顧南北腳軟了一小會兒，心裏不停地嘀咕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犯了個大大的錯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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