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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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北回到家的時候,家裏四口人正坐在一起看綜藝節目:父親正襟危坐,面上掛著很不明顯的笑容;小弟一邊看一邊在玩游戲,忙得不亦樂乎;姐姐整個人窩在沙發裏,腦袋靠在母親懷中;而母親則一下一下撫著大女兒緞子般的長發,嘴角噙著溫柔慈愛的笑意。

然而這一和諧溫馨的景象在她回來的瞬間便有了改變——南熙隨著她一聲“我回來啦”略抖了抖單薄的身子,一下子從沙發裏坐了起來。她並沒有擡頭看自己的妹妹,而是飛快地整了整自己的長裙,緊接著便一言不發地跑上樓去,背影在偏黃偏暗的樓梯燈下顯得格外瘦弱。

“你跟我過來。”母親收斂起之前的微笑,朝顧南北略招了招手,擡擡下巴,和她一起走進廚房;家裏那兩個男人則仍是忙著自己的事,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邊的動靜。

“你跟別人說了什麽?”單手扶著椅背,顧母開門見山地發出了責問,“為什麽有人會覺得是南熙的錯?!”

“今天姐和旻輝吵架的事嗎?”顧南北並不打算假裝自己之前並不知道這件事,十分爽快地應了上去:“我聽人說了這件事,覺得南熙有錯的那人可能是認為女生應該支持男生的奮鬥目標,不應該拖後腿吧。不管怎麽說,如果戰隊獲得了好名次,在大學入學綜合評估的時候會給加分的呀。”

母親兩個眼睛死死瞪著顧南北,似乎想要就這樣看透她的內心一般。“是這樣嗎?不是你跟其他人說了什麽?!”

“我猜就是吧,我也沒認真問他怎麽會這麽想,就怕問來問去反而會把事情攪得更亂。”女孩嘆了口氣,站得略微松垮了些,這樣一來,不及她高的母親就不用仰視著觀察她的表情。“我能說什麽,也沒什麽好說的呀。”

顧母一瞬不瞬地檢查著顧南北說話時的臉部表情,看得分外仔細,因為結果讓她相當滿意,所以語氣馬上便和緩了不少:“我只是擔心你姐……她從小就喜歡旻輝,吵成這樣對她來說傷害真的很大。”

“那家夥是從小就有點缺心眼兒,我覺著可能過一段時間成熟一點就好啦,小情侶磕磕碰碰總是難免的。”

“但願吧。”母親並沒有因為女兒的寬慰而放棄憂心忡忡,眉間依舊凝著輕愁。她依照慣例問了問顧南北最近的學習情況,聽完匯報之後便不甚在意地讓她回房間洗漱,完全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似乎根本沒聽見女兒說自己上一次的統考績點已經達到4.2,比上學期末高了整整1分。

洗完澡坐在床上,回憶一下自己剛進門時姐姐的姿勢,顧南北分外妒忌地抱緊了身邊1:1大小的海豚玩偶。從小到大,她不曾有過自己那般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回憶——小的時候,似乎她和媽媽一樣拙於主動表達自己的依戀,而等到長大了則開始羞於如同孩子一般坦誠。有一次她鼓足勇氣在生日那天抱了母親大概半分鐘,結果把她嚇了一大跳,以為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情。後來她也就習慣了做一個聽話而可靠的女兒,只有她的姐姐能夠一如既往地盡情表露自己的快樂、委屈還有傷痛。

顧南北只稍微感傷了一小會兒就劃開PT回了幾個郵件:她之前的花滑老師剛剛懷孕,想要把手頭的教練工作歇一歇,但是有個一直帶著的小女孩很快就要參加錦標賽,實在是放不下,就想叫顧南北給她當個幫手。女孩只思考了兩秒鐘就答應了老師,畢竟她同時還找了其他的學生,分給她的時間只有周三一個晚上和周六一個下午,還是能夠勻過來的。即便是考生也需要規律性地鍛煉身體,她覺得自己這麽做並沒有什麽不好。

例行看完了瑯玕的讀書筆記才睡覺,女孩閉上眼睛,想起今天的筆記開頭便是“最偉大的繁榮總是與最光明的殘忍並存”,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口氣……

次日,顧南北提前10分鐘到了學霸指定的站臺;那人已經坐在綠漆的長凳上,腰背挺直,脖子上還系著昨天那條煙灰的圍巾,身後是小葉黃楊圓圓的樹冠和橙色斜陽的暖融色彩。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去;學霸適時擡頭看來,那雙黑粼粼的眸子好似自帶破甲功能,戳得顧南北一下子呼吸困難,從臉頰開始,全身熱得好像能感受到腎上腺素在血管裏歡快的歌唱。

在心裏唾棄了一把自己的糟糕表現,女孩穩下情緒,擡起右手左右搖了搖算是打招呼。池譽上下掃了掃她身上的孔雀綠天鵝絨運動裝和身後的書包,不聲不響地伸出了手。

顧南北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慌亂地退了半步,“哦,一點兒也不沈。車、車來了!”她火急火燎地率先跳上車去,緊接著被隨後趕上的學霸一把拽了下來。

“除了智商以外,你的眼睛也出了問題嗎?”學霸指指公車的標牌,屈起食指在顧南北腦袋上敲了兩下;啞口無言的女孩麻木地瞪著那個三位數,重新在心裏唾棄了自己無數遍。趁著她發呆的當兒,池譽很容易就摘掉了她的包背到自己身上,然後不太耐煩地用“閉嘴”兩個字打斷了她結結巴巴的道謝。

因為他看上去心情並不怎麽好,顧南北一直等到5點整上了正確的公車之後才小心地開口說話,雖說車廂裏並沒有幾個人,仍是把音量壓到了最小。“那個,”她斟酌了一會兒詞句,好容易才鼓足勇氣說道:“現在醫學這麽發達,總會有辦法……”

被身旁那人陡然變得銳利的目光刺了一下,女孩慌忙改口:“我沒有故意要打聽!中午的時候是小菲她自己說的——呃。”想想還是不對,她趕緊頂著一腦門子虛汗解釋道:“她也很擔心,所以我一問就說了,你別怪她,我真的沒有打探別人秘密的意思!”

“算不上什麽秘密。”池譽沒有繼續瞪她,微微垂下眼簾,雖然依舊脊背挺直,在顧南北眼中卻有了一絲之前從未見過的疲憊模樣。“歐克勤也知道。”

“哦。”女孩還想說些什麽,可是看到那人完全是一幅拒絕交流的模樣,只好訕訕地抿緊嘴唇。

公車只行駛了不到10分鐘便穿越了城區和郊區的分界線,在不到50年前,人們還不能隨意穿越這條界線,因為線的另一邊還殘留著一些輻射。雖然隔離墻早已被拆除,地面上卻還留著一圈暗紅色的磚線,標出墻體原先所在的位置,也警醒著人們從前發生過的一切。過了這麽多年,人類終於可以不用穿防護服,自由地行走在大部分地面上,而其他生物則遠在人類之前就做到了這一點。所謂核變之前的“原始種”只在實驗室和一些實驗農場裏存在,現在野外生物的形態多多少少都有了些自然進化不可能這麽迅速就完成的轉變;盡管它們基本上還是沿襲了核變之前的名字,反倒是那些被保存下來的“原始種”們多了個前綴。

20多分鐘後,懸浮電磁車在一個小站停下——所謂站點,不過是由一根石柱撐起的白色傘蓋而已,大“傘”直徑約八米,傘柱上釘著一塊牌子,上頭寫著站臺的名字。除了站臺之外,這裏已經完全看不到現代化和人類的痕跡,只有兩排修長的水杉忠實地守衛鋪著黃色枯草的寂靜道路。沿著這條水杉大道走上幾分鐘,右手邊現出一塊黃銅色的人高方碑,碑上鐫著“私人領地,非請勿入”幾個銀色的大字。池譽用PT在大字底下的識別屏上刷了刷,而後便沿著碑旁的小徑往微微上行的深處走去;顧南北一步不離地跟在後頭,擡頭辨認著傳感器的位置,偶爾也笑嘻嘻地望望一群不停地從這棵樹頂跳到那棵樹頂的麻雀。

沒走幾步,小徑旁的植被就從低矮的刺槐變成了高大的橡樹,樹上蜿蜒纏著紫藤灰色的虬莖,樹下則長滿了一叢叢一簇簇的金雀花——雖然沒到花期,顧南北已經可以想見5月份時橡樹花的一片雪白映襯著下方交相輝映的金紫雙色會是何等的壯觀。越往上走,橡樹便越加粗大,長在丘陵頂端的那幾棵樹幹都超過雙人合圍,樹齡已過百年。坡度在越過哨兵一般的它們之後便開始向下傾斜,路邊是一片片矮種蘋果樹、桃樹還有櫻桃樹,樹高不超過兩米,枝葉寥落,還有待醞釀新年的收獲。

坡地盡頭是一片被起伏丘陵和小湖夾在中間的平原,大概有十幾畝地,大部分長滿了肥田的紫雲英,另一小部分則被幾個棚子罩起,裏頭長著草莓和其他一些對溫度要求比較高的蔬菜,雖然似乎有些疏於管理,一眼望去倒也綠意盎然。一座潔白的兩層小屋搭在小湖和平地連接的地方,是樸實無華的仿木結構,一半建在陸地上,另一半由支柱撐著延伸進湖中。小屋不遠處停靠著一艘精巧的小木船,雲影朦朧,斜陽在湖面上蕩起暖融融的深紅,顧南北覺得自己好似走進了某個文藝片的拍攝現場,每走一步都覺得是在夢中的世界。

慢慢走下緩坡,女孩在山地和平原的分野處停住腳步,不錯眼地瞅著從近處看顯得越發玲瓏雅致的小屋,深深呼吸後發了句感慨:“我覺得,與其說這裏是個農場,不如說是個度假的好地方。”

自然風光似乎在池譽身上也起到了精神舒緩的作用,回答時無論是神色還是音調都柔和了那麽一點點。“以前確實是主要用於短租的。”

顧南北覺得自己在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些許懷念的味道,歪著腦袋想了想,最終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只是輕松愉快地笑道:“我昨天看到合同樣本裏有原承租人優先條款,所以就先租上三年吧。既然是你預定的,咱們倆幹脆就簽合作協議,你負責技術問題,比如反監控系統什麽的,其他的我來搞定,嗯,五五分成。”她速度極快地開了個聯名賬號,把賣掉那條琥珀項鏈的六十二萬打了進去,然後將下午課間休息時擬好的協議書發到他的郵箱裏,這才擡頭認真地朝學霸眨了眨眼,等待他的響應。

“我的父親在前往火星之前留下了足夠的資產。”池譽側開視線,頭一回無法分辨心頭湧上的這股激烈情緒是憤怒、憂傷、還是痛苦。他已經習慣了隱藏自己的所有情緒,可難免總會有藏不起來的時候。“我參加比賽能拿到的獎金數額你這種人根本想象不到!我不需要同情這種可悲的情緒!”

盯著他微微扭曲的側臉,顧南北連上了一些過去的線索,心底卻也生出了更多新的問題:

學醫的理由,甚至學習得那麽努力的理由,是為了治好母親的病;之所以每個月初心情不好,是因為銀行發的清單會提醒他,那些是拋棄家人前往火星的父親留下的東西。

他母親已經病了將近十一年,他父親到底是什麽時候去的火星?在她生病之前,還是之後?他為什麽會拋下妻子和年幼的兩個孩子?如果他母親真像小菲說的那樣只是心臟有問題,自體細胞培育的器官移植早就不是什麽難事,為什麽會一直治不好?難道是基因缺陷?或者是病毒?

“我不放心請別人嘛!”雖然腦海裏頭問題多多,顧南北還是選擇了忽視它們,決定集中戰鬥力先把眼下的事情解決。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麽事,所以完全不用害怕學霸那張冰霜密布的冷臉,臉上的笑容並沒有因為他的情緒波動而有所減損。“反正寫個程序什麽的對你來說就是分分鐘的事情,幫我個忙能怎麽樣啊!而且你應該是用你母親的名義來預定的吧?我也沒成年呢,如果你直接轉給我,我還要去找舅舅來擔保,多麻煩啊,對吧!”

她十分哥倆兒好地擡高胳膊拍了拍學霸的肩膀,假裝沒有看到他刺過來的眼刀,笑嘻嘻地下了結論:“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快點確定麽,不是有時限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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