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風起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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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鬧鐘還沒響,蚊子就醒了。

推開房門,對面臥室的門開著,她走到門邊往裏看,床鋪跟睡前一樣整潔。

到了客廳,隱約聽到陽臺那有響動,眼皮不禁一跳,微微擰眉上前。

蘇冶正在陽臺澆花,蚊子帶來的繡球和角堇,換了環境也生機盎然,花開連綿。

聽到腳步聲轉身,看到蚊子懵懵的表情,像剛醒的貓一樣。

“醒了?”

蚊子吶吶開口:“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大概十二點多。”

“那你起那麽早…”

蘇冶:“今天不是要去覆查嗎?”

蚊子點點頭,應道:

“嗯,我去洗臉。”

到了醫院,依舊是熟悉的檢查流程,等蚊子空腹抽完血後,兩人先去醫院附近的小吃店簡單吃了點餛飩。

回醫院後,蘇冶坐在休息區等檢查結果。

蚊子去了洗手間,從隔間出來時,竟然遇見了之前陪丈夫來覆診的大姐。蚊子面露驚喜地上前打招呼,大姐見到蚊子笑了笑。

和上次見面相比,大姐憔悴了不少,青紫的黑眼圈,眼裏有點血絲。不過四十多歲,兩鬢就多了些白發。唇角微微下垂,洩露出無奈與愁苦。

蚊子輕聲問:“還好吧?”

大姐眼眶瞬時泛紅,壓下的情緒波動起伏。蚊子擔心地看著她,輕輕遞上餐巾紙。大姐接過,苦澀地扯了扯唇角。

在走廊,蚊子聽大姐講起,她的丈夫排異狀況嚴重,不久前都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現在暫時搶救回來,但還在重癥監護室觀察。

“……這次是挺過去了,但下次就不一定了…醫生說情況很不樂觀。”

大姐吸了吸鼻子,繼續開口:

“不是第一次這樣了,每次都要經歷這樣反覆折騰的過程,我的心就這麽起來落下,起來落下,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這些話擊到蚊子心裏,她聽得心酸,輕輕撫上大姐的背,問道:

“就你陪著他嗎?其他家人呢?”

“剛開始的時候,親戚還會來,後來也就不來了,電話也不怎麽打了……”大姐的神情有些冷淡,像在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手裏的餐巾紙卻捏緊了些。

蚊子試圖安慰說:

“還好有你在。這麽多次,你一直陪著你老公,他也會堅持下去的。”

“沒辦法啊,在醫院,有人陪著總比沒人好。所以我總會來的。”

她看向蚊子,情緒漸漸平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謝謝啊,聽我說了那麽多……”

蚊子搖搖頭,微微笑道:“沒事的…”

大姐問她:“你也是來檢查的吧?”

“嗯。”

“你老公呢?”

蚊子一怔,轉瞬開口:“在等檢查結果。”

“那你快去吧,我也要回了。”說著站起身,臨走前留給蚊子一句話:

“小妹,活著不容易,能活著更要好好活。”

蚊子穿過走廊,心裏各種情緒紛繁生起,如何才能理清?

不經意看向前方,蘇冶從轉角出現,看到她時,神色一松。

下一瞬,蘇冶向她快步走來,蚊子迎了上去,開口問:

“你怎麽來了?”

“怎麽這麽久?”

“遇到了上次檢查見過的大姐,聊了幾句。”

“結果出來了,走吧。”

這次的檢查指標沒有上次正常,蚊子的心咯噔了一下。其中轉氨酶偏高,醫生調整了用藥,又叮囑她相關註意事項。

生病以後,無論是網上看到的病情討論,還是私下和病友的交談,或者詢問醫生得到的反饋,都提到術後抗排異的管理應對很覆雜。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不盡相同,再高明的醫生都沒有十足的把握,就像探路一樣。

蚊子以為自己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真的面對時,她心裏的脆弱立刻暴露。跟以前考試一樣,反覆念叨沒事的,已經覆習好了。一旦出現意料之外的問題時,就開始緊張咬唇,手心冒汗,甚至答不完試卷。

不過她現在學會了掩藏情緒,至少會在心裏默念:還有時間。

回去的路上蚊子有些心不在焉,看著車窗外略過的風景。聽到蘇冶開口:

“要不要去之前說的花市逛逛?”

蚊子一楞,轉頭看向他,微笑著說:

“改天吧,今天我有點累了。”

蘇冶沒再多說什麽,靜靜地開著車。

蚊子心裏莫名有些不自然,悄悄瞥向蘇冶,他專註地看著前方,發尾微卷染上了淡淡的光。蘇冶似有所感,突然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人。

目光冷不防相觸,被抓個正著,蚊子尷尬地笑笑,轉頭偏向另一側。

是她的錯覺嗎?蘇冶微揚的眼尾似乎透出光,能看穿她一樣。

蚊子唇角的笑容也掛不住了,幹脆閉上眼睛裝睡。

晚上肖可打電話約蚊子去看景觀攝影展,也問蘇冶要不要去,蘇冶回答有事,讓她們好好玩。

第二天,蚊子準時趕到藝術空間。

不多時,肖可從遠處走來。身著一襲波西米亞紅色連衣裙,挽起長發,露出長長的水晶流蘇耳環,飄逸的長裙伴隨著流蘇搖曳的節奏,明媚靈動。

藝術空間的一樓有家咖啡館,藝術雕塑、油畫與覆古家具混搭,典雅別致。二樓是展覽區,不同於一樓的繁覆布置,二樓裝潢以白色為主色調,簡潔明凈。

廊內看展的人不算太多,兩人順著展出的作品一路看過去。

肖可停在一副攝影作品前,蚊子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幅城市夜景的照片。黑暗籠罩著一片老式居民區,亮起的幾盞路燈照出了一條彎曲的小路,細看的話會發現路上有一個人影。

肖可看著照片,冷不防開口:“我辭職了。”

蚊子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覺得意料之中。

“我爸媽知道肯定要說我總是定不下心來,”話說到這,肖可看向她,提醒道:“對了,千萬別跟姨媽說,不然我媽知道了,要來抓我過去了。”

“當然當然,放心。”蚊子搭上她的肩,問道:“那你接下來什麽打算?”

“也許去旅游下,休息下想想再說。你好像不太驚訝?”

“你都做出決定了,誰也改變不了。況且你加班也太多了,身體最重要。先給自己放個假吧。有想好去哪嗎?”

兩人繼續往前走,肖可看向她,拋出幾個答案:

“山裏?海邊?或者邊走邊看嘍?”

說著她們都笑起來,繞到一處圓弧的半封閉展區,隱約可以聽到面前的隔斷墻後傳來交談聲。

耳畔的流蘇再度晃動,肖可突然說:

“我問你,當你乘火車開始一段旅程時,什麽階段最激動?開始、中途、還是到站?”

蚊子想了想,說: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

肖可了然笑笑:

“我就知道。你是清楚想去哪裏的人。可我是剛剛出發的時候最激動,既不會疲倦,也不用擔心未來會去哪,對旅途充滿了想象。”

蚊子靜靜看著表姐,捕捉到表姐臉上閃過一絲不常見的迷茫。

肖可輕輕嘆了口氣,說:

“也難怪我媽總說我是三分鐘熱度。”

“這難道不是因為你一直沒有放棄去尋找真正想做的事嗎?人生不長,你想做什麽就去做。”

肖可一楞,看到蚊子的目光,不由笑了。這表妹還真是……長大了啊。

“你這副過來人的語氣…”

蚊子挑眉笑道:“難道沒有說服力嗎?”

“有!”肖可笑著點頭,調侃道:“特別是作為已婚過來人,都變沈穩了。”

“你這話題跳得也太快了。” 蚊子話鋒一轉,說:“那你有什麽新動向嗎?”

肖可攤手,笑著聳聳肩。

兩人繼續向前,慢悠悠地走著。

“我還真是羨慕你啊,”肖可感嘆道:“過了這麽久,還能和你的第一選擇在一起。”

蚊子倏然一滯:“第一選擇?”

“不是退而求其次的。”肖可輕嘆口氣,笑了笑說:

“我一直覺得什麽都會變,改變也沒什麽不好。但有時也會想要這樣,很堅定地選擇一個人,也被這個人堅定地選擇,不管過多久……”

蚊子心潮起伏,不知不覺落在後面。

一直以來,她只顧自己,逃避了答案,下意識忽略了蘇冶的心情。

不知怎地,眼前突然出現蘇冶的背影,白霧籠罩下漸漸遠去,清冷,安靜。在清河邊,在醫院走廊,似乎一眨眼就會消失,融入霧裏。

兀自出神之際,冷不丁撞到了轉角處的女孩。蚊子的單肩包掉落在地,包裏的藥盒沒蓋緊,散落了十餘顆藥片。

周圍的人被這裏的動靜吸引。

女孩揉了揉肩,有些吃痛,面露不悅道:“你怎麽看路的?”

蚊子急忙道歉:“不好意思啊。”

女孩擺擺手離開,蚊子頗為狼狽地收撿地上的藥。

數了數包在餐巾紙裏的藥,好像還差一顆。

四處張望時,面前伸出一只手。

手心裏正是躺著一粒藥。

蚊子笑著拿起:“謝謝。”

擡頭的剎那,不由楞住了。

面前的人五官分明,盡顯成熟從容,和記憶裏大不一樣。

“學長…”

這人露出令她熟悉的笑容,帶有幾分玩世不恭的意味,低聲道:

“好久不見。”

沒想到會在這重遇故人——大她兩屆的學長黃昱鳴。

蚊子大一加入了話劇社,黃昱鳴是名聲在外的前任社長。他就讀景觀設計專業,後來出國深造,作為新銳的景觀設計師,才華橫溢,頗受矚目。

蚊子把藥裝進包裏,黃昱鳴不經意開口:“這麽多藥?”

“之前家裏給準備的一些常用藥,忘了拿出來了。”蚊子掩飾地笑笑,問道:“對了,學長,你怎麽會在這?”

“來參加一個設計交流會。沒想到這麽巧,會在這碰上。”

蚊子微微一笑。黃昱鳴看著她,溫聲問道:

“你現在好嗎?”

“挺好的。你呢?”

“還不錯。那你……”

手機振動聲響起,打斷了黃昱鳴的話。

蚊子剛一接通,就聽到表姐開口:“餵,你在哪呢?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你了。”

“我在靠樓梯口這的轉角。”

肖可:“那你別動了,我現在過來。”

“好,我等你。”

蚊子結束了通話,見黃昱鳴在一旁等著,不好意思地笑笑。

黃昱鳴略帶玩味地笑道:

“男朋友?”

“是我表姐,你見過的,還記得嗎?”

蚊子念大學時,有次肖可去看她,曾見過黃昱鳴,一起吃了飯。

當初的情形依稀在眼前,黃昱鳴笑了:“印象深刻。”

蚊子留心著表姐的身影,未等黃昱鳴繼續開口,身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鳴哥,你在這啊,大家都在找你…”

“方無憂?”

“葉凱,這麽巧。”

走近的人竟是葉凱,蚊子頗為吃驚,看向學長,問道:“你們一起的?”

“鳴哥是我哥的同學,認識挺久了。”

黃昱鳴同樣有些意外,看著兩人問:

“你們認識?”

蚊子點頭。

葉凱率先開口:

“見過一次,還有她先生。”

先生?

黃昱鳴難掩驚訝,脫口問道:

“你結婚了?什麽時候?”

葉凱有絲訝異地看向黃昱鳴,似乎他的反應有些不尋常。

蚊子點點頭:

“就幾個月前,那天還是表姐和葉凱送我們去領證的。”

話及此處,蚊子轉向葉凱道:“對了,我表姐也在這…”

葉凱眼中閃過一抹亮色,還未多想,就聽蚊子叫了一聲“姐”。

黃昱鳴和葉凱還在發楞,蚊子已經上前幾步,拉過迎面而來的表姐,介紹道:

“這是我大學學長黃昱鳴,你還記得嗎?而且他和葉凱也認識……”

肖可遠遠就留意到蚊子身旁的人,頗為矚目。

一轉眼看到背對而立的人,身影熟悉,竟是那小子。

腳步不由放緩,他竟然也在這……

黃昱鳴斂起思緒,對著肖可微笑問好。

肖可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心神卻被另一個人分散。

從走近的那刻起,這人就不聲不響杵這,連看都不看她,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穿了隱身衣。

蚊子碰了碰楞神的表姐,提醒道:“就是你來看我的時候,一起吃過飯的…”

“我當然記得,”肖可莞爾一笑,看向黃昱鳴,說:“你追過我表妹…”

“姐!”

蚊子碰了碰肖可的手肘,肖可聳肩笑笑,道:

“這有什麽,都過去多久了,是不是,大設計師?”

黃昱鳴微微點頭,淡淡一笑。蚊子見學長態度大方,覺得自己擔心太多,心下一松。

肖可和葉凱一直沒打招呼,竟像陌生人一樣。蚊子心中奇怪,示意表姐道:

“這是葉凱,你們不是挺熟的?”

肖可:“不敢。”

葉凱:“不熟。”

這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完,俱是一楞。

隨即陷入沈默,四人心思各異,氣氛一時尷尬。

蚊子先出聲,對黃昱鳴道:

“學長,你們還有事要忙吧,我們就先走了。”

肖可也想脫離這尷尬的境地,迅速跟黃昱鳴道別,直接無視了葉凱,拉起蚊子就走。

到了樓梯間,蚊子小聲詢問:

“你跟葉凱怎麽回事啊?”

“誰知道他突然抽什麽風,介紹的兼職機會搞砸,介紹朋友給他認識也翻臉,不識好人心。”

難得看到表姐這別扭的樣子,蚊子揚眉道:

“看來,你對他挺關心的。”

肖可不屑:“切。”

走到入口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跟我走。”

肖可的手腕被猛地抓住,俊朗的少年微蹙眉頭,難掩矛盾緊張。眼裏流露出急切和真摯,讓肖可咽下了想阻攔的話。

耳畔的流蘇輕柔搖晃,長長的裙角揚起的花朵明麗欲飛。

身後的蚊子綻開笑容,向著那兩人揮手道:

“拜拜啊!”

剛走兩步,就聽到一聲“無憂”。

“學長,你怎麽來了?”

黃昱鳴輕咳一聲,微笑道:

“剛太匆忙,還沒來得及祝你新婚快樂。”

蚊子莞爾笑道:“謝謝!”

黃昱鳴腦中略過諸多疑問,試探問道:

“你…是跟他結的婚嗎?”

蚊子一楞,竟有些說不出的滋味:“是。”

和蘇冶結婚,是不知何時,就埋在心裏的種子,不敢多回想,也不敢向前看。

黃昱鳴心中百感交集,她竟然真的跟他結婚了。

“他對你好嗎?”

蚊子點點頭:“嗯!”

“那就好。”

蚊子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像一抹月牙,在黑夜裏發亮,溫情脈脈。黃昱鳴深深地看著她,輕輕擁抱了她,低聲說道:

“祝你幸福。”

蚊子微怔,覺得他似乎有心事,開口:

“你也要幸福。學長,多保重。”

黃昱鳴松開她,笑著點點頭。

一晃眼,蚊子似乎看到館內有個身影在看著她,再去看時已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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