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久別夢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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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已經很長時間沒做過夢了,在這個普通的早晨,她久違地沈浸在夢裏,遲遲未醒。

兒時和小夥伴們一起玩捉迷藏抓人的游戲,抽簽選出一名抓人的人,和一名救人的人。其他人藏起來,如果被發現了抓到後,要待在一個圈裏,等負責救人的來救,可以多一條命。

如果救人的人被抓了,那其他人也喪失了第二次機會。

蚊子跑得慢,容易被抓到,所以她會選一個隱蔽的地方藏好,一點聲響都不出。

有一次就是因為這樣,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都睡著了。等睡醒了才發現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害怕地哭出來,走回去的路上遇見了擔心來找的大人。

因沒照顧好她被訓的蘇冶,說再也不帶蚊子玩了。

這天夢裏的蚊子又玩起了兒時的游戲,不知怎地,就到了一間書店裏,安靜無聲,四顧無人。

店門緊閉,有陽光穿透窗子,可以看到空氣裏微塵輕舞。

店裏放著不少書架,顯得很擁擠,往裏走的角落還堆著一些書。右側有張小方桌和四把圓凳,桌上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

蚊子不由走近,盯著茶杯,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聲響。她猛地轉身發問:

“誰?有人在嗎?”

心跳如微塵一樣漂浮不定。

後排書架緩緩走出一個身影,逆光而來。

一半在光亮下,一半在陰影間。

直到他走近,看清了他的面容,蚊子不由楞住了。

面前的人看起來年逾不惑,眼角和唇角的皺紋難掩俊雅的容貌。身著深色長款風衣,英姿挺立。風衣的衣領上別著一枚不太搭的胸針,銀杏葉的款式,可尾端卻不是葉把的樣子,而有點像魚身。

蚊子按捺不住心裏的訝異,遲疑開口:

“你……你是?”

那人神色溫柔,眼裏似有澄明靜海,靜靜凝視蚊子,說道:

“我是來見你的。”

“見我?”

蚊子懵懂疑問,只聽眼前人溫聲說:

“我想告訴你,不管選擇多少次,我都會來找你的。”

從床上醒來的她,記不全夢裏的內容了,只能回想起零星的片段。

其實她做過更離譜的夢,可這個夢讓她心裏有種又酸又暖的感覺,不想忘記。

手機屏幕上的日期是2015年4月3日,顯得格外刺眼。

蚊子定定看著時間,腦中閃過夢裏的情景,過了一會,掀開被子起身。

四月的新屏街滿目濃綠,道路兩旁的緬桂樹挺拔而立,枝葉繁茂,層層疊映,透出的光線似乎都染上了綠意。交相掩映的綠葉泛著光澤,緬桂花含苞待放,迎接著春夏花期。

盎然新綠下是時光留下的印記,這條街附近都是老舊的居民區,店鋪不算多,有水果店、飲品店、便利店等。還有幾家蒼蠅小館,賣餛飩、油條煎餅、米線等各色小吃,“滋滋”的熱油聲和騰騰熱氣,提醒著人們再忙碌也不要忘了吃飯。

從街頭走至街尾,不需要太久,到了主街幹道,再走一段就是繁華的商業廣場。

熱鬧喧囂中藏有的一段靜謐老街,很容易被忽略,又會在不經意間生出些許回味。

蚊子竟一點想不起來以前是否來過這,對於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她仍有那麽多不了解的地方。

腳步停在了一家金魚店門口,灰墻窄門,招牌上是不起眼的“有魚”兩個字,附上一個歪歪斜斜簡體魚的圖樣。

從外面可以看到店內擁擠的陳設,架子上擺著魚食、魚缸和其他器具。

走入店內才發現沒有那麽狹窄,左側是繞墻放置的幾個大魚缸,養有各種金魚,紅白相間,中有金黑,給小小的店鋪平添幾分鮮亮。

“請問…有人嗎?”

蚊子四顧張望,大拇指不自覺摳著食指,肉刺不知何時又冒了尖。

店裏游魚安靜,只有水泵運作的聲響。蚊子正欲再度開口,只聽右側向裏的後間傳來聲音:

“來了來了。”

話音未落,就見有人掀開後間的布簾,走了出來。

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身材中等,利落的寸頭,純白背心外是花襯衫短袖。

蚊子一怔,看著眼前人。

那人咧嘴笑道:

“要點什麽?買金魚嗎?”

蚊子不答,雙手垂下。

心中像有氣球松開了,停止了忽上忽下。

“嗯?”

那少年有些疑惑,打量著眼前的客人。

年輕女孩齊肩黑發,偏瘦,穿著一身海藍連衣長裙,灰白色的針織衫外套。膚色發白,一雙眼睛閃著柔和的光,像時隱時現的螢火蟲。

蚊子搖搖頭,輕聲問道:

“你是老板?”

“我不是,就幫忙看下店。”

“那老板呢?”

少年眉頭微蹙:“你找朱老板?他有事去外地了。”

“老板姓朱?”

“嗯。”

女孩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失望。

看她不像要買魚的樣子,真是奇怪的客人。

少年正想進一步詢問,就見“代理店主”回來了。

“喲,回來了。”

“嗯,老七,沒什麽事吧?”

“沒事…”老七幹脆應聲,卻發覺面前的女孩猛地擡眼,似乎變得很僵硬。

“多謝,有客人?”

說話的人狀若無意地掃視一眼,視線卻驟然停在那個背影上。

“對,走啦。”

老七邊說邊出店,拍了拍站在門口的人。

這人的眉間閃過不自然的神色,老七疑心看錯了。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印象中這人始終是輕松自如,氣定神閑,似乎沒什麽特別上心的。

店內靜默無聲,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蚊子一動不動地站著,她能感覺到身後的視線,卻沒有勇氣確認,害怕那個期待許久的答案再次落空。

右手拇指再次摳著食指的指關節,直到腳步聲漸近,她才緩緩轉身。

頎長俊逸,劉海微微遮住劍眉。

一瞬間跌入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記憶中這雙眼睛像盛夏密林透過的光,瞇著眼看,葉縫間的碎亮又像綠色天空裏的星星。

清風意氣,溫柔和煦。

可如今,那眼裏有令蚊子陌生的幽深,無邊夜空偶有轉瞬即逝的星辰。

“你……”

“你……”

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微微一楞。蚊子睫毛忽閃,率先出聲:

“你在賣魚?”

“對。”蘇冶從蚊子身側走過,隨意拋出一句話:“你要買嗎?”

打火機跳出的火焰像金魚的鰭,點燃的香煙,夾在修長的兩指間。骨節分明,手掌上隱隱有青筋,像飄搖的青荇倒影。

蘇冶抽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隱住了臉龐。

蚊子只覺得眼前人倏忽沒入山嵐雲霧中,連眼裏的光也變得晦暗不明。

她澀然發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兩個月前。”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蘇冶沒有立即回答,再次吐出白霧,淡然反問:

“這重要嗎?”

蚊子往前一步,目光閃動:

“我想知道。”

“三個月前。”

煙霧散去,那人的面容平靜無波,嘴角透出一絲溫和的笑意,眼角卻有冷風轉瞬即逝。

“沒事的話請便。”

蚊子直勾勾地盯著,心中忽然竄出一點火星,想燎透這溫冷清風。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你不是賣魚嗎,那我要買。”

蘇冶停住抽煙的動作,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

“你要什麽魚?”

蚊子走向旁邊的魚缸,她並不清楚金魚的品種,看著眼前各類游魚,只覺眼花繚亂。

蘇冶的視線隨著她轉移,靜靜等著。

蚊子指著其中一條說:

“我要這條,這條紅色的。”

蘇冶走近,拿著一支撈魚網兜去撈,魚缸裏的魚群因這突如其來的入侵四處逃竄,但那條被鎖定的魚還是逃不過包圍。

“就要一條嗎?”

蚊子看向身側的人,眼裏掠過一抹亮光,反問道:

“怎麽,怕它孤單嗎?”

蘇冶聞言瞥了蚊子一眼:“你怎麽知道它會孤單?”

蚊子輕哼地笑了下,看向一群群游動的魚,說:

“我不知道。但我聽人說過,他發現一條魚到了陌生環境,會四處躲藏。如果有其他友好的金魚在,適應新環境的時間就大大減少。而且單獨的一條魚,沒有和一群魚在一起時,吃得多長得快。”

“你說,他說的對嗎?”蚊子冷不丁轉頭看著蘇冶發問。

蘇冶沒有回答,熟練地給魚打氧包裝。蚊子的視線牢牢地釘在他身上,偏偏他的動作自若,神情依舊如常。

蚊子似乎聽到一聲輕笑,再想分辨卻了無蹤跡,只聽蘇冶說道:

“看來你能養好它。”

蚊子疑心蘇冶話裏帶了幾分嘲弄,可再看他的表情,不見一絲波動。

蚊子未多想就直接反問:

“我明知道它會孤單,卻還是放任不管,你說,我會養好它?”

話剛出口就覺察出賭氣的意味,蚊子有些惱,瞥開視線,右手拇指不自覺掐向食指內側。

蘇冶走到蚊子對面站定,把裝袋好的魚遞給她,開口道:

“你做出了選擇,這就是它的命運,必須面對接受。”

蚊子擡頭看著蘇冶,他眼裏有山巒後的天光雲影,時隱時現,晴雨難辨。不由失神,微怔片刻,接過了那袋魚。

“多少錢?”

“不用了,這條送你。”

蚊子帶了一絲嘲弄問:“送我?為什麽?”

“一條魚而已。”

那人輕描淡寫的態度,倒顯得自己小題大做了。蚊子看了眼手中游動的小紅魚,又看向蘇冶:

“好。那就謝謝你的魚。”

曾經,她問他,金魚的記憶真的只有七秒嗎?

得到否定答案後,她松了一口氣,因為只有七秒的回憶太寂寞了。

後來發現,如果只有七秒的記憶,未必不是一種幸運。

人的細胞平均每七年更新一次,可記憶卻不會隨之消亡更替。

如果回不到曾經的時光,那記憶何必太耀眼,讓人如此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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