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寸。這根線橫連著兩邊峽壁，看起來剛才就是某個機關帶動這根細線以極快的速度滑動過來，因而發出了那種聲音。

望晴小時候繡花，曾經被繃緊的繡花線割破了手指，她知道其實一根線有時候甚至比刀刃還鋒利。何況是這種特制的線在這種高速滑切的情況下。

她的身高比不得男子，若是正常的站姿的話，這線應該是通過了咽喉的。

割喉的死亡之線。

望晴渾身一僵，緩緩地把頭扭轉過去，卻被楚盡雪一把拉住，解下腰帶將她的眼睛蒙上。

“不要看，不要聽。”楚盡雪道，“你只要想著我就好。”

許多物體落地的悶響在她的身後響起，那是屍體倒地或者是人頭落地的聲音。

這個機關是楚盡雪親自設下，由拾月櫻七年辛苦完成。他在峽壁兩邊高處架起繃緊的冰痕絲，只要發動機關，冰痕絲就會滑出，在高速的移動中變成殺人的可怕利器，這道機關的引發便是那三支羽箭。

楚盡雪把望晴扶起來站到身邊，道：“你在這裏不要動。”望晴就乖乖站在他的身後，扶著他的肩膀心才安一些。

他舉目望去，一條直道裏盡是死狀可怖的屍體，全是剛剛被冰痕絲所殺之人，只是蘇珞華卻並不在其中，因為他正站在屍體之後，憤怒地望著楚盡雪。

“盡雪，你便用這種手段來招呼我麽？”他陰冷道。剛剛若不是他反應及時，突然以輕功躍起，現在早已身首異處，只因在剎那之間，他想起了兒時和楚盡雪一起玩耍的游戲。

那時兩人尚還年幼，窮極無聊之際，楚盡雪就想出了一個用細線切西瓜的玩法，當時兩人還感嘆一根線竟然有這種威力。楚盡雪還親口說過，可以就此發明一種殺人的機關。

蘇珞華想起這些往事，額上就滲出了一層冷汗。

“珞華，你真是不忘舊情啊，連我們以前的事情還記得清清楚楚，”楚盡雪看他的神色，知道他想起當年的舊事，故意道。

蘇珞華摸摸自己的眼罩，惱恨道：“楚盡雪，看來你是我命定的劫數。無論以前恩怨種種，今日就做個了解吧。”說罷足尖一點，身體拔地而起，銀色長鞭也如毒蛇一般舒展開來，鞭上帶著倒刺，貫透霸道的勁力，沾著就要翻肉脫皮。

楚盡雪對望晴道：“在這裏等我。”然後拿出掛在輪椅後面的拐杖，拄在腋下，以杖點地，身影飄逸而出，與昔日好友在血腥的窄道裏展開最後的生死對決。

蘇珞華的長鞭歹毒淩狠，攻勢細密靈巧，楚盡雪雖然負有絕世神功，畢竟是吃了雙腿不便的虧，而且之前大病初愈，乏弱未褪。再加上雙方皆是不世高手，這番對戰竟然一時難分難解。

即便如此，兩人竟然還在對戰中對話起來。

“珞華，你為何恨我至斯？”楚盡雪在接招的間隙，發話問道。

“我恨你！我恨你！我就是恨你！看到你我就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蘇珞華全失了理智，吼道。手中的鞭子更是加緊了力道。

楚盡雪躲過致命一鞭，再問：“最初的恨意，究竟是為何？真是嫉妒麽？”

蘇珞華眼睛血紅，咬緊牙關不再回答，一心一意只想取他的性命。

楚盡雪輕嘆一聲，突然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竟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蘇珞華的長鞭，那鞭子頓時將他的手臂纏上，帶出血跡斑斑，皮番肉裂。

而他好像不覺得疼痛一般，用力一拉，蘇珞華猝不及防，長鞭未及脫手，就這樣連人帶鞭被他拉到身邊，和楚盡雪相距甚近，片刻之變，生死定數！

一道宏大的掌力從蘇珞華的胸前透胸而過，乃是楚盡雪一掌拍在他的胸口，骨裂聲清晰可聞。

“珞華，你恨我的根源，是你喜歡上我了。你瘋狂的眼神，和拾月櫻一模一樣。”楚盡雪在他耳邊道。

蘇珞華的表情由猙獰漸漸變得悲哀，鮮血不停從他口中湧出，令他說話含混：“雪哥……你為何不能接受我……我……我嫉妒……嫉妒那些女人……我得不到……誰也……”

“我知道你的心了。你安心去吧。黃泉路上有柳雅等你，她是真心愛你。”楚盡雪合上他的眼睛，放開手，蘇珞華便滑落到地上，帶著一行清淚湮沒在塵土之中。

楚盡雪望著他，冷冷道：“我相信你開始是對我真心，只不過最後你也被利欲熏了心。你的情，我不領。”這一句話，就足以讓蘇珞華死不瞑目。

說罷拄著拐杖轉身離去，留下身後睜著眼睛、面色不甘的逝亡者。

楚盡雪走回來，見望晴站在那裏，緊張得臉色蒼白，因為她知道自己武功低微，幫不上忙，所以只能老老實實聽盡雪的話，內心深處實則擔心得快要瘋掉了。

楚盡雪安慰道：“望晴，我沒事。我帶你出去。”說著扔掉一根單拐，伸手攬住望晴的腰，另一根拐杖輕點地面，抱著她躍出峽道，他幾乎足不點地，輕盈的如掠過水面的燕子，幾個起落就離開了死亡峽道，將無數恩怨血腥盡數拋在身後。

七年辛苦布局，至今始覺一身輕。

* * * * * * * * * * * * *

離開峽道，楚盡雪再也支撐不住，坐在一塊石頭上喘息。

望晴解下眼睛上的蒙布，見他手臂受傷，心疼得直掉眼淚，撕下自己的衣袍，拿出傷藥來給他包紮。

楚盡雪已經力竭，因而接下來的路程都是望晴背他。

回來的路上，楚盡雪對望晴道：“望晴，我的仇報了。”

“你以後要做什麽？”望晴有些忐忑的看著他，“你該不會想要起義造反、圖謀什麽大業吧？”

楚盡雪莞爾道：“你看我像當皇帝的人麽。——望晴，我是說，我今後要顧家了。”

“啊？真的？！”望晴神色雀躍起來。

“我這個倒插門的女婿，總是坐吃山空也不好，今後我要去創事業了。”他道。

“好啊！盡雪你要做什麽生意？我讓爹爹幫你籌備。”望晴幾乎高興得握不住韁繩。

“哈，其實我一直很羨慕有好名頭的人物。你說若是楚盡雪冠上天下第一莊主的名頭，是不是很帥，是不是很嗆？”楚盡雪有些自我陶醉道。

“你要辦天下第一莊……算了……盡雪，你還是老實地給我呆在家裏吧！我聽了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計劃布局都覺得頭大！”望晴撅起嘴，還是不放心，又語氣很重地加上一句：“不許辦！”

“河東獅吼。”楚盡雪掩嘴輕道，“到最後，還不知道誰聽誰的。”

“你說什麽？！”望晴挺高嗓門。

“我沒說什麽。”

“回去跪搓衣板！”望晴拿出管家婆的氣勢。

“我沒膝蓋。我跪了你也心疼。”楚盡雪又小聲嘀咕。

“你再說，回去就沒的灌湯包子吃。”

“唉，我不說了。”楚盡雪乖乖閉上了嘴。

* * * * * * * * * *

三個月後，楚盡雪助岳父林敬浩破偽渺影神教。

因五大掌門突然失蹤，五大門派一時動蕩不安，經歷許久才平定下來，此事成了武林中的一件懸案。林敬浩趁機抽身退出江湖，不再過問江湖瑣事，安心經營商業。

楚盡雪和望晴經過一番劫難，也終於成了一對羨煞神仙的眷侶。

次年春，白雪盡融，春陽初晴。望晴帶著楚盡雪游覽名山大川，偶然得到一塊稀世古玉，盡雪叫玉匠將之一分為二，分成兩枚成對的玉墜，分別鐫刻上“雪盡”、“望晴”。

望晴又要工匠在下面添字，刻好後，那些字要對著日光才能分辨。

楚盡雪於是將兩枚玉墜合一，對著陽光念道：“雪盡，苦盡。望晴，甘來。”

兩人於是相視而笑。

雪盡望晴，苦盡甘來。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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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同年三月，楚林二人赴東谷，一償當年與神醫董孤意的誓約。

只是，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敬請期待楚盡雪系列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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