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淹沒了他悠長的嘆息。

* * * * *

書房裏。林敬浩看著女兒哽咽著訴說委屈，只能好言勸慰，等她哭夠了，才把話說了出來：“晴兒，其實盡雪找過我商量。”

望晴擡起頭，看著父親，眼中盡是不解。

林敬浩道：“他在你出門的時候來找過我，說了自己的難處，聽他說得也很在情在理。唉，說實話這也是我當初造下的孽。我只是沒想到連亦飛也牽扯進來，最後陪上性命。事已至此，已經超出我所能控制的局面，餘下的冤孽也只能靠楚盡雪自己來承擔了，我犯的是舊罪，他造的是新業，判斷是對是錯已經於事無補，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晴兒，我仍然想問你一次，你還是要決定和他在一起麽？”

“我……”望晴語帶遲疑，“他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是化不了的冰。再暖的心，也會被他凍得冰涼。但是，他卻讓我心疼，我……我舍不了他……！”

林敬浩無奈地摸摸女兒的頭，嘆道：“晴兒太過癡情，有了情郎不要爹了。爹爹也不強行逼你，楚盡雪那天來找我，讓我在關外買了一處牧場莊園，看來以後是要與你廝守了，希望他能真的珍惜你，我也盼著一家人和和美美。”

“他……真的這般打算？”望晴苦澀地扯出一抹笑來，突然感覺她面前的路還好遠好難。目光轉向窗外，深夜起雨，他的腿一定疼了吧？不知道他睡了沒有，腿疼的他，是否能自己順利的就寢？會不會跌倒？

想去看他，又怨他，她一咬牙，對父親道：“我這幾天不想見他。”

林敬浩道：“那就還回到西院來住吧，這邊臺階多，他過不來。”

“唉。”望晴嘆氣，幾道臺階，就成了他和她之間的天河。

而此刻的楚盡雪，則在書桌前不知道揉了多少紙團，寫了扔，扔了些。小白貓放肆地蹲

在他的案上，他也不在意。

“我從沒想過道歉的話，是如此難以組織。”楚盡雪放下筆，看著呼哧呼哧的小白，腦中怎麽也想不出更能讓望晴消氣的話，突然後悔起來，自己年少時怎麽沒去游戲花叢，好好練習怎麽向女孩子道歉。

他將剛寫好的道歉手稿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怎麽看都覺得肉麻，冷哼一聲就要撕碎：“若真對她說出這樣低三下四的話來，我這名字就倒過來寫。”絲毫沒覺得其實那些話也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雪盡楚，也不賴麽。”身後響起鬧便扭的聲音，還沒等他轉頭，披風就披到他的身上。

“明知自己心脈不好，受不得涼，還不當心一點——我若死了，你就是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孤苦兒。”望晴生悶氣道，湊過去一把將他手裏那張紙抓過來：“給我看寫得什麽！”

“看不得！”楚盡雪頓時窘了，伸手要去奪。

誰知望晴故意伸出腳，事先將他輪椅上的一個機關踩合，那個機關是用來固定輪椅用的，合上之後車輪就無法運作，因此楚盡雪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拿著那張紙邊看邊退，以輕盈的步伐離開自己老遠。

他咬咬牙，突然拍著身下的輪椅躍了起來，淩空將望晴手中的紙搶奪過來，半空中又折了個彎，坐回了輪椅之上，兩下就把紙張揉得粉碎。

“這麽激動幹什麽……連輕功都用上了……不就是幾句話麽。”望晴撅起了嘴。

“什麽話？”他的目光很是淩厲。

“望晴，我對不住你，我……”她還沒背出兩個字，就被他喝停：“夠了！不許再說。”

“那我向你道歉可好？”望晴走到他身邊，蹲下來幫他按摩殘肢，緩聲道：“盡雪，我對不住你，我想了很久，我真的很喜歡你，真的不想失去你。我想把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不想讓你受一點傷害，但是我還是讓你難過，傷了你的心，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很笨，笨到連人情都不通，因為在我的世界裏，從沒有人教過我什麽是人情，我努力地去愛過，得到的卻是傷害；現在我努力地想愛你，給予的還是傷害……只有你把我當人看……除了你……關心我……但是為什麽別人可以傷害我……你不許我去……”

她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伏在他腿上道：“盡雪……你的心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委屈和恨意……還有你對我的心……但是你不可以被恨蒙住心啊！恨只會帶來更大的傷害!”

“我恨的不是個人，是江湖，是人心！”楚盡雪咬牙道。

“傻瓜！你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麽麽？！你只是一個人啊！你能改變多少人心？！”

“我不求改變，只求毀滅。”他淒厲的口吻讓望晴渾身顫抖。

她擡起頭，發顫道：“盡雪，好盡雪，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覆仇計劃究竟是什麽？告訴我，好不好？好不好？”

“告訴你，讓你去通風報信，破壞我的計劃麽？”楚盡雪語氣怪僻道。

“你！你怎麽這般任性不通氣！”望晴惱了。

“我就是這麽陰險，你若是不喜歡大可以一拍兩散。”他冷哼一聲道。

望晴一下子站起來，直對著他的目光，因愛生恨，越看越氣，突然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他白凈的面頰上浮現五個紅指印，使得他身子歪倒到一邊，抓住輪椅扶手才能保持住平衡。一泓血絲亦順著嘴角流下來，他連忙用袖子掩嘴，反常的舉止並沒有引起盛怒的望晴的註意，她氣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就去報你那個該死的仇吧！”

說完也不看他，轉過身要走，心中卻急切地盼望著他能叫住自己。走到門邊珠簾，她忍不住幽幽道：“你真的不留我？”

身後良久沒有動靜，望晴哪舍得，按捺不住，偷偷地回望一眼，一眼看去就幾乎嚇掉魂——楚盡雪弓著身子，伏在扶手上微微發顫，月白色的衣袖被口中捂不住的鮮血浸染，觸目驚心。

“盡雪……盡雪你不要嚇我！”望晴急得掉眼淚，抖著雙手將他抱到床上，那血還是吐個不停，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她當即將他平時吃得藥丸拿出來，顫抖著硬是餵他吃下，將手堵著他的嘴不讓他吐出來。

楚盡雪嗆得不行，抓住她的胳膊，因為難受至極，手上失了輕重，抓得她生疼，只來得及搶出一句話：“晴……原諒我……我真的喜歡……”話未盡，便嗆得望晴臉上身上都是血，人也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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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盡雪覺得自己從未這麽怕過。

他真怕自己再也睜不開眼睛。

當他被砍斷腿、鎖斷功脈，痛不欲生的時候都沒這麽怕過；當他服下蘇珞華的穿腸毒藥時亦沒有如此緊張。

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體會到何謂怕死的滋味。

他不想死！就算死也要化為厲鬼纏縈世間不放！

他放不下這個世界，尤其是有她的世界！

在黑暗中，在致命的夢魘中，他拼命地尋找出路。噩夢織成了巨大的網將他困住，有多少次幾乎想要投進永久的夢幻，再也不去顧及凡塵諸多煩惱，都是手頭那一點熱將他喚回。

那一點熱，是將他無數次從可怕的夢魘中拉回來的唯一救命稻草。

他拼命地找尋，可是在這個他自己編造的現實的世界扭曲成怪異的夢魘中，怎樣也找不到那個他想見的人。

她在哪裏？她在哪裏？

他走了好久，走完了扭曲的無盡街道，走到了永遠彤雲密布、海浪靜止的黑色海邊，走進了晶瑩璀璨的寶石洞窟，可是哪裏都沒有她的影子。

最後他坐在孤寂的山峰，看著漩渦一樣的夜空上大得驚人的月亮，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些東西。

抱著頭抓著頭發，他痛苦莫名——她在哪裏啊？為什麽走遍了整個世界都找不到她？

望晴啊！你在哪裏？我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啊！！

他想起來了，他最愛的妻子叫望晴，他一直要找的人。

“盡雪……”望晴的呼喚從頭頂傳來，他擡起頭，發現巨大的月亮變成巨大的人臉，那張人臉就是在呼喚他的望晴。

望晴的臉逐漸逼近他，讓他戰栗不已。

望晴好巨大！望晴真可怕！！——————————————————————

“啊！”楚盡雪驚呼一聲，從噩夢中掙脫，一下子張開眼睛，渾身冷汗。

等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他發覺自己的手被望晴一直握著，而她則趴在他身邊睡得很熟。

他感到心悸，剛才好像做了噩夢，但是夢的內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隱隱約約地覺得夢見望晴了。

望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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