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音書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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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落不齊的帳篷,在一夜之間搭建了起來,眾多帳篷圍起一頂最大的黃色帳篷,便是當今皇上的休歇處。場外的長桌也被擺了起來,皇上已和眾多大臣已小跑了一圈回來了。

寧暉在睡意蒙眬中被寧玨直接扔進了帳篷裏的床上。期間丫鬟姚紅進來了一次,被寧暉趕了出去。直至快到午時,寧玨跑馬回來,才將寧暉死拉硬拽拖起來。因帳篷的搭建和品級有些關系,太傅的帳篷離皇上和太子的駐地並不遠。雖是午後的光景,但帳篷外圍有很多衣著光鮮妝容精致的少女結伴同行,四處溜達。

官家小姐多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各家的少爺。三五成群的少年湊在一起,時不時大笑出聲,倒比這春色還顯得生機勃勃。寧暉綰著男式的發髻,同寧玨穿著相同款式顏色的絳紅騎馬裝,一圈走下來兩人也十分惹人矚目。正午十分,皇上率百官在臨時搭建的祭臺上敬天地,倒也沒人特地跑來跟兩人打招呼。

寧玨拉著寧暉晃悠到祭天臺時,裏裏外外已經擠滿了人。寧玨怕人撞到寧暉,便在外圍找個偏僻的角落站定。此時,皇上敬完了天地,太子蕭璟年正在替天子念祝詞。寧暉沒想到會突然見到蕭璟年,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腳尖,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恍惚之色,因離得較遠,她踮起腳尖努力地想看真切他的面容,只是那明黃色的蟠龍蟒袍,龍涎珠的金冠,分外奪目,耀眼到遮蓋了本就不清晰的五官。

寧玨見蕭璟年上臺,拉著寧暉便要離開。寧暉卻掙開了他的手,不肯動,一雙眼眸睜得很大,十分專註地望著遠處的人。寧玨心裏很難受,此時的寧暉哪裏還有一點才回來時的樣子,那個時候寧暉圓圓的臉,一笑起來便露出一對酒窩,杏仁兒般的眼眸俱是水光。可短短四個月的光景,她整個人已瘦到脫形,眼睛大得嚇人,又空空洞洞的好像什麽都沒有,似乎眼裏什麽都存不住看不見一樣,圓潤的下巴已是削尖得宛若錐子一樣。整個人走起路來,好像在飄,四季的衣袍已經修改重做了幾次,卻總是顯得空曠。

寧玨每日每日陪在寧暉身邊,都要心疼死了,可不管用什麽辦法,也不見她恢覆精神,每每說起來,都說自己很好,她是那般地知事,懂事,本值得這世間最好的男子傾心相隨,可怎麽就遇見了蕭璟年。若換成一般人家的子弟,寧玨不知去揍那人幾次了,可東宮太子對於寧玨姐弟來說,想見一面都很困難,莫說揍人了。

太子太傅說是一品高官,還不是皇家的臣子,和天家的人也根本沒有什麽道理可說可講,何況這樣的事,若是傳揚出去,被笑話的也只有寧暉。寧玨心裏已是極討厭蕭璟年了,甚至因為這些連科舉都有些抵觸了。若要科舉做官,蕭璟年便是自己要侍奉終身的君主,這樣的人!怎麽值得!

寧暉踮起腳尖許久許久,依然看不清楚,甚至越來越模糊。那個人輪廓是如此熟悉,於人群中一眼便能認出來,可仔細看起來,卻又不是原本認識的那個人了。這樣一身耀眼的服飾與華貴的裝扮,與往日的一襲樸素的長袍,隨意綰起的長發,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相同之處。

寧暉說不出地失落,眼眸中帶著不自知的絕望,原來只換了身衣裳,換了一個發冠,真的會給人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直至此時,寧暉似乎懂了,又似乎什麽都不懂,那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人,似乎不再是原本心裏的那個只有自己的人。

“你看看那個就是太子殿下,如今站得那麽遠,你也看不清長相了,你是不知道太子殿下長得多好看。今日太後宴眾家小姐時,太子殿下入內後,不知多少小姐紅了臉呢!”

“是嗎是嗎!早宴小姐只帶了知春,沒有帶我,不然我也能就近看看太子殿下了!這樣遠遠地實在是看不清楚!”

“你知道太子殿下去做什麽嗎?”

“做什麽啊?今天太後請的可都是小姐,太子殿下過去不妥吧?”

“本來是不妥的,他進門看見那麽多小姐也在,自己也楞了楞,不知多尷尬,這才沒有給太子妃說上幾句話,匆匆放下了金色鑲寶石的弓便離開了!”

“你說太子殿下專門給太子妃送弓箭去了嗎?”

“是啊!太子說春搜雖用不上這東西,但拿在手裏總安全些。太後給眾家小姐解釋說,弓箭是太子親自畫的圖,連上面的寶石都他親自選的,今早做出來,快馬從京城送來的,因是太子送給太子妃的第一件禮物,不願假人之手,這才沖撞了各家小姐!”

“殿下竟是這等溫柔細心的良人啊……”

“是啊,太子妃和兩位側妃命真好,我家小姐面上不顯,心裏羨慕著呢。那鄭吉兒的父親才是五品武將,以前還是個六品守門將,見了我家小姐巴結得很,可卻偏偏嫁得那麽好!”

“可不是嗎!誰不說那鄭吉兒命好,親爹在冷宮裏陪了太子幾年,能得太子殿下如此相待,不知是怎樣的好運氣呢!做夢都會笑醒吧!”

寧玨緊緊地握住寧暉的手,覺得她的手在發抖,終於忍不住側了側臉,輕咳了一聲:“哪家的碎嘴丫頭,還不快回去伺候你們主人!”

兩個丫頭聽到這一聲壓低的呵斥,頓時漲紅了臉,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了頭,急急忙忙地退出了人群。雖然方才他們自認為把聲音壓得很低,可周圍該聽見的人卻都聽見了,此時站在周圍的人。即便是少年,也是王公貴族的少年,皇上才覆辟沒多久,誰家心裏沒有一些小九九,太子妃在太子心中的地位,眾人又在心中重新評估了一番。

寧玨待到太子念完,眾人散去,才壓在聲音,在寧暉耳邊輕聲道:“姐,你沒事吧?”

寧暉想笑一笑,可無論多麽努力還是笑不出來,她以為自己能很坦然,可原來心裏還是這樣計較這些:“沒……沒事。”

寧玨望著寧暉的臉,無比內疚地垂了垂眼,伸出手來擦拭著寧暉眼角:“那你哭什麽?他那樣的人,怎麽值得你落一滴淚,你該比他過得更好更開心才是。他不喜歡你,多的是喜歡你的人,我最喜歡我姐了。你看看那一群小姐們,各個歪瓜裂棗,有一個能看的嗎?不喜歡我姐的人,都眼瞎!”

寧玨見寧暉只哭不語,心裏越發地難受,他抿了抿唇:“姐,咱們回漠北吧。我不喜歡京城,這裏人不好,水不好,什麽都不好,咱們回錦城去,外公和外婆都來了好幾次信了,他們可想咱們了,不如等祖父主持完這次科舉,咱們就走,全家都走,再也不回來了。”

寧暉頭腦有片刻的空白,吶吶道:“那你不考……狀元了?”

寧玨道:“誰說過我想考狀元?那是祖父自己想考狀元,他探花出身,自覺咱家沒有狀元是遺憾。我可不想考什麽科舉,一輩子就那麽長,當官多心累,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罪,說不得哪日便會抄家滅門了。我萬一沒有祖父這樣的運氣,便是再有才學,還不是白搭,現在的錦衣衛兇得很,當官得誰不縮著脖子做人?”

寧暉怔然,忘記了哭泣:“可你讀了那麽多年的書,不考科舉要做什麽?”

寧玨抿唇而笑,眼中說不出地自信:“等到了漠北,我開個私塾或是幹脆開個書院,外祖不是總說,有點學問的人都不願去邊關,我們舉家去錦城教書育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你胡說什麽,你要把祖父氣死了才成,我不用你哄我……看看你眼底青黑成什麽樣了……以後晚上好好睡覺吧……你身體又不好……”寧暉只覺得自己連累了祖父和弟弟,心裏又難受又自厭,眼淚落得更兇,直至涕不成聲。

寧玨將寧暉摟在懷中,一下下地拍著,輕聲道:“好好的,怎麽又哭了?我也想好好睡覺,可天天晚上不知哪個瘟神吹笛子,一直追到西山了……也不知道哪輩子欠下的冤債,這樣的人追著咱們作孽。別讓小爺逮住了,不然肯定揍死算了。”

寧暉怔了怔擡眸看向寧玨,哽咽道:“不是你嗎?”

寧玨拿出手帕給寧暉擦拭著紅腫的淚眼,滿腹怨氣道:“又不是伶人,那麽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誰會啊?你昨天欺負我……又沒人給我做主。我躺在床上就想睡覺,可閉上眼就感覺噪音一直響個不停……”

“沈公子這樣風一吹就倒的文弱書生,要是吹一晚上的笛子,還不累暈了。”

“那是!……你是誰?怎麽偷聽別人說話,太無禮了!”寧玨被這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唬了一跳,拉著寧暉的手腕退了一步。只見來人是一個四十來歲面無白須的人,不知站到姐弟倆身後偷聽了多久。

“小的蔣安,我家侯爺請沈小姐過去。”蔣安躬身十分諂媚地看著寧暉。

寧玨卻是不依:“你家主子是誰?有什麽圖謀?看你鬼鬼祟祟的,又賊眉鼠眼的……”

蔣安仿若看不見寧玨一般,笑著對寧暉道:“沈小姐讓奴才這一頓好找,我家侯爺都等了你一上午了,您隨奴才來。”

寧暉從楞怔中回過神來,聽到侯爺這個稱呼,這才想起蔣鷹來。年初一的午後,還在昏迷中的蔣鷹被禦林軍擡走後,寧暉便回了沈園,一家團聚的喜悅,將受傷的蔣鷹沖到了腦後,後來一門心思又撲在蕭璟年身上,根本想不起來還有這麽個人。

寧暉有些尷尬地咳了咳:“勞煩公公帶路。”

蔣安忙道:“不敢不敢,步輦在這裏。”

寧玨快步跟了上來:“姐,我和你一起。”

蔣安嫌棄地看了寧玨一眼,正欲制止他,寧暉卻拉住了寧玨的手,兩個人一起上了步輦。蔣安被噎得哼了一聲,不再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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