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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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平看了看妲拉。妲拉又看了看水玲瓏。後來在龍琪基本康覆的一個早晨,她突然走了,只留下一句話——不要找我!

扈平看著寫在紙條兒上的這句話,“她怕是再也不想見我們了……”

“為什麽?”水玲瓏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大病一場嗎?作為一個女人,龍琪可以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另還有個方曉飛對她心心念念永不忘懷。她還缺什麽?

“正是因為她什麽都不缺……”黃夢如微笑著,她又治好了一例疑難雜癥,作為醫生,是最值得高興的。她說:“要不怎麽說平凡人更快樂呢,平常人掙一點吃一點,天天很忙碌也天天很充實。”

是,人活著是需要一個理由,雖然這個理由有時不是很明顯,但這個理由卻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那讓龍琪“回歸”的理由應該是什麽呢?——水玲瓏若有所思。她為了龍琪特意請了半年的假,眼看假期快到了。

“找出癥結,對癥下藥,是中醫的不二法門。”黃夢如點撥道。

水玲瓏明白了,她眼珠一轉,“我倒有個辦法把她逼出來……”走偏門她是高手。

“這行嗎?”妲拉聽了她所謂的辦法後猶疑地問。

“把那‘嗎’字去了。”水玲瓏得意地,“只要方曉飛有事,不論在哪裏,龍琪她都能感應到,她都會趕回來。愛情就是一個神話……”

她的猜測沒錯,龍琪的確很準時地趕回來了,因為她感覺到了方曉飛的心痛。

——

我可以用你的眼睛看,

你用我的腳步走路,

你沒講的我都懂得,

你的話有如風之吹拂……

你存在,就是我的覆蘇——

說吧,對我可發生了奇跡?

發生的正是一個奇跡:

通過你我走近了自己。

我的存在就是:你,你在這裏。

這是誰的詩?這詩說的就是愛情的奇跡。所以龍琪準時準點地趕了回來。不論離得多遠,不論身在何處,她都一定會趕回來……

因為,他在這裏,她就一定會在。他的存在證明著她的存在。

“你這些日子去了哪裏?”方曉飛問。那段時間,他想得好不難熬。

龍琪不語,她沒法說出口。當她醒來時,看著自己的癥狀,心裏突然就明白了。

——好幾年前的一個雨天,她出來散步,不小心跌了一跤,碰了膝蓋,正好,遇上了文室,因為離家不遠,他就打車把她帶回去,她換了件衣服後,他給她腿上受傷的地方抹了點消炎藥,貼了個創可貼,建議說:“你要不忙,吃點飯休息休息吧。”

他去買菜了,龍琪睡了一會兒,醒來時,他已經熬了點粥,做了幾個小菜。味道很香,是很溫馨的那種香。

“謝謝你。”她覺得真有點餓了。

“客氣什麽?”文室把飯放在龍琪面前。

忘了那天還聊了些什麽,總之是氣氛挺和諧,楊小玉接她走時,文室好像開玩笑說:“你要能常常受點傷就好了。”

她自然沒放在心上。又過了一年,文室生日,她請他吃飯,他說不想去飯店,還是在家裏比較好。她答應了。那天還是文室下廚房,她是從來也不做飯的,一來是確實不喜歡,二來也有些叛逆情緒——幹嗎女人就得做家務?不過文室求她說讓她幫忙剝一下土豆皮,她也只好答應。削皮時,劃破了手指,他給她包紮。這天晚上,她突然發了一次高燒,一直燒了好幾天。文室則好像知道她生病,每天打電話過來,幾天後她痊愈,告訴他她沒事,當時他在電話裏的反應有些奇怪。她沒放在心上。只有一句話:“你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會侍候你的。”

這當然遭到她婉拒,“謝謝,不用。”

“我願意的。”文室好像這麽說。

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

她有點厭惡地掛了電話。從那時起,她就對所謂的“奉獻”產生了警惕,總覺得這裏邊藏有什麽目的。

現在龍琪躺在病床上細細地想著當日的情景,脊梁上一陣一陣地冒冷汗,文室以前跟她說過,他在部隊做過衛生兵,他會采集疫苗,他家鄉魯北鬧瘟疫時他正好回去了,他又趁她劃破手指把瘟疫的病毒感染給她……他想把她變成智障,永遠留在他身邊。

那廝這般用心,除了良苦,還有陰險。而這一節,方曉飛就算是個神探,也探究不出來,他還年輕,他看什麽都是樂觀的,他根本不了解夫妻之間若有積怨,這怨毒會演變成什麽樣子。

這就是愛嗎?

愛有時也能讓人厭惡,讓人退避三舍。

想到這些,龍琪突然有些心灰意冷。病好後,她先去了一趟文室墓前,本來她是抱著一種怨怒去的,她甚至有一種朝他墓碑踹一腳的沖動。可是,當她看到他的相片時,她的憤怒突然平息了。

我為什麽生氣?他不是已經死了嗎?不論他做錯什麽,有一條命還不夠抵過嗎?

想想我自己,我又做過什麽?愛過游自力,卻又嫁給別人,嫁了人,卻又不能對人家好一點……

到底什麽是愛?什麽是愛?

龍琪在那一瞬之間十分迷惘……

我真的愛過自力嗎?如果愛過,他在我心中為什麽會漸漸地淡了?這份感情又為我們彼此帶來了什麽?我為他做過什麽?那方曉飛呢?我也真的愛他嗎?

斯時斯刻,她的內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白茫茫一片……

所發生的一切,都讓她無所適從。

她把花放在文室墓前,我再也不欠你的了,我再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了。我不會再接受任何的所謂“奉獻”,我也不會再輕易給別人什麽了。

她想就這麽走掉,可她還是忍不住去看了看方曉飛,他在熟睡,睡得很安詳,這讓她沒什麽牽掛了。她想從此過一種全新的日子,可全新的日子又是什麽樣子,她並不知道。這個迷茫的主要原因還在於,她不缺錢,她不需要賺錢糊口,否則,在生活的逼迫下,她第一要做的事就應該是翻報紙雜志上招聘啟示。為生存而奮發圖強的確是激發鬥志的好辦法,要不怎麽說金馬玉堂消意氣,紈絝子弟少雄男呢!

“這些日子你都去哪兒了?”方曉飛又問。

“我……”龍琪總算開口了,“找了一家糕餅店,付了點錢,跟人學做蛋糕。”

“學做蛋糕?”方曉飛可是好奇極了,“為什麽想起學這個?”

“因為……”龍琪看了他一眼沒說下去。

方曉飛馬上就明白了,因為他喜歡吃,所以她才去學的。但這要她親口承認,那是萬萬不能的。

“不過,我學的不好,”龍琪顯然為這個問題而困惑,“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樣的材料,一樣的火候,我烤出來的糕點,就是很難吃,非常難吃……”

方曉飛笑了,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家夥本來就不是做廚娘的料兒,人還是順其天性吧。“算了,以後別再學了,我去學,我有潛質。”

“你也別學了,咱們雇個大師傅好了。”龍琪一張口自然還是老板的口氣。

“這麽說,你承認是我老婆了?”方曉飛笑道,他的心裏當然也是甜膩膩的,像吃了麻糖。一直以來糾纏在兩人之間的愁苦悲傷現在已經全沒有了,說話自然就輕松起來。

“那個不算,我可沒簽字,哪有結婚這麽結的。”龍琪想起這事總感覺有些別扭。

“我這是體貼你,一點心不讓你操,一點事不用你動手,把你想做的全替你做了,你還生氣?”方曉飛說。

“這種事也能代替嗎?”龍琪這下是真的生氣了,而且是很生氣。

“好啦好啦,別生氣,龍老板、龍總裁……”

龍琪看著方曉飛道歉,不由也笑了,她本來就不是真生氣,她怎麽會跟方曉飛生氣呢!她只是得找個臺階下來,“告訴你,那個婚姻我不承認。”

方曉飛微笑,“你們家龍言在代你簽字時說了,你要不承認,他就做我的辯護律師,跟你打官司,他還說,他自入行以來還沒輸過呢。”

龍琪聽後悻悻然,這個破弟弟,真夠狠的,分明是算準了她不會讓他丟面子。

“別反抗了,沒出路的,我送你件禮物,保準你高興。”方曉飛牽起龍琪的手,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盒。龍琪目不轉睛地看著,只見他擰開盒蓋,一股香味散出來,原來是一盒潤膚油,他還嘮叨著,“這是我去年買的,五塊錢一盒,抹上後手不開口子。”

龍琪聽著不免氣悶,抽回手,“你覺不覺得你有點小氣?沒有鉆戒好歹也有個金戒吧?”

“噢,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方曉飛輕輕一笑,“鉆戒是吧?這就是你俗氣了。因為什麽呢?因為鉆戒玩意是那些俗女人對男人的要求,你是誰?你是女權主義的領軍人物,應該高屋建瓴,不與世同。怎麽能跟她們一樣!要送鉆戒也是你送給我,咱們對舊習慣來個徹底改造。”方曉飛不動聲色地將了龍琪一軍。

龍琪聽了這話倒開始在心裏翻騰上了。的確,想當“老大”,是要付出代價的。男女平等首先要做的,是對很多根深蒂固的舊習的一一改變。比如女人送結婚戒指給男人。

“好,我就送你一個鉆戒。”她沈吟片刻後說。

“光有鉆戒可不行。”方曉飛微笑。

“那還要什麽?”龍琪睜大眼睛,別說,這家夥還真好意思開口。

“要房子,一個大房子,不光大,更要漂亮、豪華。我還要車,名車;除了這些,你還得在什麽情人節、聖誕節送我鮮花禮物,帶我去吃大餐;這還不夠,你得寵我、愛我、聽我的話,隨時向我匯報你的行蹤,否則我有權懷疑你的感情外洩。還有還有,你得有情調,懂浪漫,體貼……”

方曉飛嘰哩咕嚕說了一堆,龍琪聽得頭疼,細想想,這些其實都是女人對男人的要求吧?原來男人也不是好當的。

“怎麽?害怕啦?”方曉飛問,有點得意地,“看來女人好女權,就像葉公好龍,一涉及到真的,就假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龍琪怎麽可以服軟?“不,是真的。女權是真的,男女平等也是真的。”她拉起方曉飛的手,又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一枚戒指,輕輕套在他中指上。“方隊長,感覺怎麽樣啊?”

方曉飛看著手指上那枚價值不菲的鉆戒,臉上是一個又苦又澀的古怪表情,他剛才其實是說著玩的,現在龍琪真的送鉆戒給他,他倒覺得有些別扭。

龍琪開始得意了,“慢慢習慣就好了,螃蟹總得有人來吃,你算是第一個。以後,你的盟軍會漸漸壯大。”

是嗎?真的會有男女真正平等那一天嗎?責任義務共擔。方曉飛沈吟著。——男女平等,有時要過的,是自己那一關。你到底有沒有準備和膽量逆轉潮流?

“行,這個螃蟹我吃了,不過你還有一件事沒做。”他說。

“還要我做什麽?”

“捧一束花,跪著向我求婚。”

——這個要求也不算過分,男人就是這樣向女人求婚的。

龍琪皺眉,這有點過了。但既然想男女平等,人家做過的,她就一定得做。一番左思右想後,笑了,“方曉飛你省省吧,向你求什麽婚,遲了,我們不是簽了結婚證了嗎?現在都是合法夫妻了。”

方曉飛微笑,“這麽說,龍老板是承認我們的婚姻關系了?”

龍琪語塞,她不經意間掉進了方曉飛設下的語言陷井中。唉,到這時,除了承認,還能有什麽辦法?

“說吧,你除了愛我,還有什麽辦法?”方曉飛輕輕地牽起她的手,輕輕地說道。

龍琪看著他,心裏雖然十分快活,但還是不想認輸,笑一笑,“怎麽樣,戴著我的戒指還習慣嗎?”

方曉飛知道她的小心眼兒,他本來就不是個大男子主義者,況且,戒指根本就不在於誰給誰買,而在於你想不想戴著它到永久。他溫柔地說:“感覺很好。我會戴著它一直到下輩子。”

龍琪心裏感動得很,只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這麽舒心暢意這麽甜蜜滿足過,伸手與方曉飛相握,方曉飛也看著她,兩兩相對,真不知天上人間還有比這一刻更美的……

“怎麽樣,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有事的。”水玲瓏得意中又有點悵惘。畢竟,幸福是別人的幸福,甜蜜也是別人的甜蜜。

“餵,別難過了,你的那個也來了。”妲拉碰了碰了她的肩。

江遠哲走進院落,這是他的鄉間別墅,與龍琪比鄰而居。他一眼看到方曉飛和龍琪,笑一笑。

“哦,看來我還真得去問候一聲。”水玲瓏急匆匆地走了。從某個意義來說,哲少可是她的老板。

“這家夥……”妲拉搖頭笑了。另一場好戲是不是要開場了?水玲瓏也不是個輕易放棄的。

“我覺得——”扈平給了妲拉一半柑子,“事情與你想的恐怕恰恰相反。”

“什麽意思?”

“玲瓏要是真喜歡哲少,她就會把他藏在心裏,而不是吊在鑰匙串上隨手塞在口袋裏。”

妲拉看著扈平,這一點她倒沒想過。扈平被她看得有點“怯”,妲拉卻轉身透過窗玻璃看著下面,突然笑了,“餵,你的相好也來了。”

扈平站在她身邊一看,原來是陸薇,他跟她一個月前在一家超市碰上,一問才知道她就在這邊讀書,就約她來玩。來過幾次後,相互已經很熟了。“今天這是怎麽了,約好了似地。”他解嘲道,“看來,我也得去問候一聲了。”

他在庭院中迎住陸薇跟她打招呼。她的眼睛卻看著很遠的地方,那兒,龍琪和方曉飛正在含笑相對。

“好啦,別理那兩個蠢蛋,有我喜歡你還不夠嗎?”扈平攬住陸薇的肩膀。

陸薇微微一笑,“方曉飛早就跟我解除婚約了,你也就不用再甜言蜜語了。你的眼睛其實早就告訴我,你喜歡的人——”

扈平的表情有些尷尬,惟恐怕她再說出什麽別的來,“你瞧,妲拉在上邊跟你招手,快去吧。”

剛打發走陸薇,江遠哲從樓中出來,一臉落寞。

“怎麽,見過玲瓏了?”扈平問。

“沒有啊……”江遠哲說著臉一下紅了,“你到底是人是鬼,還知道些什麽?”

“你自己的眼睛裏全寫出來了。”扈平借用了陸薇的一句話。

江遠哲嘆了口氣,“那年在夜總會遇到她,我就有種被雷擊的感覺……”他並不諱言。

“那還不追?”

“有些女人是追不到的。要她愛你,比死還難。”

聽了這話,扈平嘆氣。龍琪就是一個。

“妲拉人很不錯的。”江遠哲看著他說。

水玲瓏出去沒多久又折了回來,“外邊好冷。”

妲拉微笑,“怎麽,沒去見一下哲少?”

“改天再聊,我想他現在一定有很多事要處理。”

“這人,其實不錯的。”

水玲瓏笑一笑,“非我族類。”

“那你幹嗎裝出暗戀他的樣子?”妲拉對這個不甚理解。

“你知道對男人最得意的是什麽?”水玲瓏微笑著解說,“除了事業的輝煌,那就是有無數的女人暗戀他……後者有時比前者更具成就感。”

妲拉苦笑。——原來“馬屁”還可以這麽拍的。

“不管怎麽說,哲少也是我的恩人,變個法兒奉承奉承他也不為過,你說呢?”水玲瓏又說。

妲拉還能怎麽說呢?“可是人家當真了呢?”

“他不會,他聰明著呢。”

“不如……考慮一下?兩好合一好。”妲拉自我感覺那兩人倒挺相配的。

“我從小的夢中情人是鄰村的小二黑,他長相憨厚,種地好,人勤快,又孝順……我夢想的日子就是他種地我做飯,生一堆孩子……”水玲瓏有點陶醉地。

“農民——”妲拉開玩笑道。

“農民蠢,農民不蠢,誰給你們種地去?你們又吃什麽?農民不蠢,你們又哄誰去?春節晚會又拿誰當笑料?”水玲瓏淡淡地笑著。

妲拉為對方的話而生出一點點慚愧,的確,我們常把農民當笑料,難道我們自己真比他們高明很多嗎?比起小市民,至少他們淳樸。你到了鄉村隨便敲開哪一家門,都會討來一碗水喝討來一頓飯吃,你再到城市的居民樓裏試試,有沒有人給你開門還是個問題。

“真的不要考慮一下嗎?哲少人很不錯的。再者,你也說了,他算是你的恩人,權當報恩好了。”妲拉反思著,覺得一份好姻緣放在眼前,不應該白白放棄。當然還有原因就是,她很喜歡水玲瓏的為人。希望她幸福。

水玲瓏笑一笑,很認真地,“正因為他於我有恩,所以不行。”

“為什麽?”妲拉問。

水玲瓏輕輕地說:“我那樣的出身,他那樣的身份,他的對頭會笑話他的。”

妲拉無言。

龍言在陽臺上找到侯鈞,給了他一杯茶,“姐夫,對不起,我替曉飛給你道個歉……”

侯鈞是被龍言拉來的,當初他聽說龍玨成了植物人,不想讓方曉飛一條道走到黑,一輩子過得辛苦。所以才臨時找了個同事頂缸。他並不知道龍玨已經醒過來。

“我第一次見他,就有一種感覺,覺得他會成為龍家的女婿。他說我的那句話,我簡直把他引為知己了。”

龍言嘆了口氣,“你知道嗎?你成了我們全家的心病……”

自大龍琪去後,候鈞一直沒結婚,龍家的人很過意不去,給他介紹過很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清秀的艷麗的文雅的高貴的幾乎所有的款式都在他面前亮過相了,可他自始至終只有一句:“多勞你們費心了……”

再催得緊了,就加一句,“讓我想想。”

這一想就想了很多年。

“現在想好了沒有?”老丈人龍思煥每次見,都要問他這一句。

侯鈞只是微笑。

“你老了以後怎麽辦呢?”龍思煥著急。他現在是老人家了,知道人老了以後諸事不便,更覺得侯鈞應該有個自己家。老婆孩子熱炕頭,俗是俗點兒,可充實啊。唉,都怪自己女兒不好,帶累了人家一生。

“爸爸,我真的沒有辦法再面對別的女人……”侯鈞幹脆敞開心懷。

龍思煥毫無辦法,“她活著時,你對她好是分內的,可她人已經不在了,忘了吧!”

侯鈞微笑,對老人不能不認真,可又不能太叫真。他嘆了口氣,“爸爸,如果明天早上上一覺睡醒,你發覺天空變成紅色的……”

“咦,那怎麽行?”

侯鈞微笑不語。對於他,那個龍琪就是藍天。天是藍的,怎麽可以變成紅的?

龍思煥這個曾經的大律師沒有輸過一場官司,可面對自己的女婿,卻怎麽說服不了。他後來把這個任務交給兒子龍言,覺得一代人之間總應該有共同語言。而龍言的任務也完成的不怎麽樣。——曾經滄海難為水啊!

“其實,我挺羨慕你和曉飛的……”龍言突然感嘆。

“羨慕?”侯鈞不解地笑了,在人們心中,龍言才值得羨慕,無論是家庭還是事業。他現在倒好,羨慕起別人來。

龍言說,“因為你們活得是那麽的真誠——”

“你不真誠嗎?”侯鈞心中湧起一團迷霧。

龍言搖頭,過了半晌才說:“婚姻是真誠的,愛情不是。”

侯鈞感覺有點不對勁兒了,開玩笑道:“別是有什麽想法吧?”現在很時髦婚外戀的。

龍言苦笑,“其實所謂婚外戀,除了喜新厭舊的原因,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哪點?”

“比如你和大姐,曉飛和二姐,你們是不會有婚外戀的,因為你們的世界渾然一體,水潑不進,何況於第三者。而像我這樣的,就很難說了。”

“你不喜歡美馨?”侯鈞倒吸了口冷氣,這還是他第一次深入這位小舅子的內心。龍言是個沈靜的人。某些方面比龍琪難處多了。

龍言微笑,“美馨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樣貌不錯,工作不錯,脾氣性格都也不錯……”

這就是他當初選擇美馨做妻子的心態?侯鈞想。“其實,你可以不跟她結婚啊!”

“你跟大姐,還有二姐,你們這兩對在世人眼裏已經不很正常了,所以,我只能讓自己看著正常一點。起碼,我和美馨看著彼此順眼。”

侯鈞聽到這裏方覺得,結婚有時也是一種犧牲。為家人,為一切關心你的人不再為你揪心。不幸福可以裝幸福,犧牲自我,舒服大家的眼睛。

“如果有下輩子,我會選擇做你和曉飛這樣的人,拋開一切,不管不顧……”龍言說。

侯鈞微笑,“第一次有人羨慕我,想跟我一樣。身邊的都覺得我很苦呢。”

“那是他們不懂,”龍言笑一笑,“那年去西藏,看到當地藏民去朝佛,一步一跪,旁人覺著苦,可他們自己心裏甜。那種甜,是啞巴吃蜜。愛情就是這般,是天予祥瑞。上天給了,還要看你會受。”

侯鈞還是微笑,他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了。月如無恨月常圓,人生哪能處處完美無缺呢!他問:“對了,躺在床上給曉飛看的那個病人是誰?”

龍言沈默,那,可是個重要的人物。

劉雪花帶著汪寒洋在後院散步,她倆一直頗合得來。

“寒洋,為什麽不找個對象?年輕人談談戀愛多好。唉,我是老了。”

“你哪兒老了,再談十次也不差什麽。”汪寒洋笑著將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她的心思是很明顯的,若陸星以後沒事,她自然可以安心地嫁人生子,可陸星又怎麽會沒事?他萬一出事,她能安心嗎?她就算不喜歡他,可也無法完全拋下他不理。她不是那種人。

劉雪花卻沒顧及到這孩子的這番心思,笑道:“感情的事,要講緣分的。”

“那你找個洋老頭好了。從明天開始,我每日陪你到街上撞天婚,看哪個有福氣的人被你的電眼射中——”

“還撞什麽呀,我……”劉雪花竟然臉紅了。

“噢,你是不是已經撞到了?”汪寒洋有點依小賣小地追問。

劉雪花也不否認,“其實,我一直擔心老板的事,現在她結婚了,我也可以放下這個擔子了,我也要結婚了。”

“真的嗎?”汪寒洋的雙眼瞪得老大。這真叫人吃驚。“告訴我,是誰呀?”

“知道得多老得快。”不到最後時刻,劉雪花自然是不會說的。

汪寒洋見問不出什麽,只好轉移目標,“對了,剛才床上那個病人是誰?”

“是個很重要的人物。”

江遠哲和水玲瓏在壁爐前品酒,熊熊爐火映著她的臉,燦若桃李。

“對了,你爺爺怎麽會給了綁架的?”

“家裏出了內鬼。”

噢,水玲瓏這才發現,江遠哲隨身跟著的秘書大衛不見了。但也沒多問。知道太多不是好事。“那,那條黃金通道,我是指那條販毒通道的的事兒……”

“我讓人把凡涉及此事的官員,全部殺掉。不得漏網一個。”江遠哲淡淡地。

不水玲瓏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得死多少人啊!

“怎麽?心軟了?”江遠哲饒有意味地。

水玲瓏無話。盡管她也討厭她的那些貪心不要臉的同僚,但真要動真格兒的,還是有許多的不忍。這種“不忍”是潛意識裏的,是不可清除的。這,就是她和江遠哲之間的區別。這一點點區別,讓他們永遠也無法走到一起。

江遠哲也知道這個,但,他無法改變自己。也不想改變那種屬於骨子裏的東西。

他繼續說:“我就是想替游自力出一口惡氣。”他微微一笑,“話說回來,你們的政府要有我這鐵腕,早就吏清如水了。什麽道德說教、什麽法律條文,都比不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讓那些齷齪的家夥們看人頭落地、看著血流成河,比什麽都管用!”

水玲瓏聽得一顆心咚咚地跳著,她也知道對方的動機並不壞,其實她有時也想那麽做,尤其是三年前看到花季少女藍星兒摔在紅樓的青石板上鮮血四濺時,但……

“想”和“做”,看上去就差那麽一點。雖然就那麽一點……

這一刻她明白了江遠哲為什麽幫游自力,幫龍琪,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盡管有時立場不相同,但他們的骨子裏,是一類。他們是屬狼的。

她,則是屬羊的。

她血管裏流的是農民的血,說穿了,她就像腳下的土地,是無限包容的,既能長桃李杏樹,也可以長罌栗毒草……

所以,她跟江遠哲只能隔江相望。

“以後有什麽打算?”他問。

“先就這樣吧,作官的感覺挺好的。”水玲瓏想了想後說,“其實,我還真有個打算。”

“是什麽?說來聽聽。”

“我想跟著煙眉她媽學醫。”

這讓江遠哲有點詫異。真的是有些風馬牛不相及。“怎麽想到的這個?”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動機,只是覺得救人的感覺挺好的。”水玲瓏想起黃夢如的妙手回春,欣羨不已。

“也行。”江遠哲想了想,“不過,我感覺有些行當需要一點點天賦。比如畫家、歌唱家、作家……天賦、努力,加一點點運氣,才行。”

“打擊我積極性。”水玲瓏笑。

“不,我是說真的。比方吧,你現在想進軍娛樂圈,我呢,花點錢把你包裝成歌星,再炒炒緋聞什麽的,讓你能紅透天,然而……”

“然而什麽?”

“然而我永遠也無法讓你能擁有惠特尼·休斯頓那般高亢嘹亮的好嗓子。”

水玲瓏想想也是,有些東西能包裝出來,有些東西,卻非人力所能為。“那我也不氣餒,我小時候種過地,總可以去喬家幫忙種種藥材什麽的吧?”

聽對方如此熱衷,江遠哲笑了。兩人相視一笑。這一笑是帶有默契的笑。——他們之間這份感情,不會給雙方帶來任何傷害。

“對了,小家夥也該到了吧?”水玲瓏問。

江遠哲看看表,正要說話,有人敲門。他喊進。進來一個壯漢,手裏牽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小家夥穿一件純白的兔毛的大衣,長得粉嫩可愛,只是一雙晶亮的眸子中,閃出警惕戒備的光。

“這……就是……”水玲瓏問。

江遠哲點頭。這就是游自力的孩子。是他托人把這個孩子和他母親帶出金三角,本來想直接送回大陸,可入境很難,江遠哲思來想去,不如讓孩子和母親分開走,他先領孩子回了加拿大,讓孩子的母親在香港停留一段日子。不料前些天在公海遇劫,給人炸了游輪。孩子的母親如今躺在別墅裏,就是方曉飛看到的那個渾身纏滿繃帶的人,她已氣息奄奄。

“讓孩子見他母親最後一面,然後讓他認祖歸宗吧!”

“帶給龍琪看看。”水玲瓏建議。

“當然,這孩子最應該見的人,就是她。”

龍琪看到那小孩子時,眼神就變了,太像游自力了,那眼睛,那臉蛋,那眉宇間的神情……

她從江遠哲懷裏把孩子抱過來,凝視著他,輕輕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你叫什麽名字?”小家夥鸚鵡學舌一樣反問。

“我叫龍……龍玨。”龍琪覺得游自力一定在他面前提起過她。

小孩子的眼中這時滾出兩顆晶瑩的淚珠,又問:“那你有小名嗎?”

龍琪點頭,“有,叫毛毛熊。因為阿姨小時候很胖,你爸爸看了書上畫的毛毛熊以後,就叫阿姨這個小名兒了。”

小孩子突然哇一聲痛哭出來,驚天動地,他死死地抱住龍琪,口齒不甚清晰地說:“媽媽跟我說,爸爸說的,讓我叫你姑姑,你是龍姑姑,我就叫你姑姑,我怕……”

龍琪抱著他,游自力讓自己的孩子叫自己姑姑,顯然在他心裏,她已經成了他的親人。她心裏一顫,想到再也見不到那個兒時的夥伴了,不免一陣痛楚。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照顧好這個小東西。

“不用怕,你回家了。”她輕柔地說。

方曉飛看著這一幕,心裏有很多傷感,想起他見游自力時的種種。當初再也沒想到他與他之間會有如此的“機緣”。而且,送這小家夥回家這事,也一定會落在他和龍琪身上。

“對了,你還沒有告訴姑姑,你叫什麽名字?”龍琪問那小孩子。

“媽媽說,爸爸給我取名阿桑。”阿桑哭了半天後,抽泣著說。但說到“爸爸”這兩個字時,臉上是一副敬仰的神情,顯然,在他媽媽對他爸爸描述中,是充滿崇拜的。

龍琪卻在回味著這個名字,阿桑,其實也就是sir,警察的意思。也就是說在游自力心底,他永遠也忘不了他的身份和職責。他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和名譽,成就了自己的信仰。在他心目中,他的職業就是他的信仰,就像他信奉真主安拉一樣。

癡,源於天性,就像司馬遷著《史記》,沒人要求他那麽辛苦,是他自己要求自己,他喜歡他願意,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或者從這一點來說,游自力也是幸福的。為人一世,他做了一件他認為應該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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