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關燈
“拋過游自力的立場,我很佩服他,是條漢子。真是可惜,那樣一個人,他沒有違背自己的良心,他做了他該做的,那條販毒的黃金通道毀了,參與的官員殺了一堆。可是——”江遠哲說,然後又感嘆道,“可是,誰知道!”

是啊,誰知道游自力曾做過的一切、他付出的一切。

我們一向是以成敗論英雄的,可他的犧牲無人知道,那,他就不算英雄。不光他,還有喬煙眉和楊小玉的犧牲,都是白白地……付出了。

沒有人知道,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可是,人誰不想得個“現世利”?

方曉飛默默地想著,傷感難以言表。

“好了,我要走了。”江遠哲告辭。

不知為什麽,方曉飛突然對江遠哲生出一種莫名的留戀,“怎麽,就要走了?”

“怎麽樣?對我有感情了吧?”江遠哲微笑。

方曉飛笑一笑,“我想知道那條販毒通道是怎麽一回事。”

江遠哲又坐好,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給了方曉飛,又開了一瓶自己喝了一口,“金三角是個窮地方,鳥不生蛋,什麽莊稼也種不起來,當地人只好種些罌粟賣給販子以渡日月。這樣漸漸地,這個地方開始馳名全世界。”

關於這個,方曉飛也聽見過一些資料。

“我三叔就在金三角,他就是那條販毒通道的始作俑者……”江遠哲話頭一轉。

“是親的嗎?”方曉飛不由問。

“是我家舊部,他父親抗戰時參加了國軍,是原93師的少校,隨軍遠征緬甸,軍事失利後退入金三角。1949年想回臺灣,老蔣不讓,命原地待命,說是隨時準備‘光覆大陸’。這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們回不了臺灣,大陸也不敢回,泰國緬甸兩國政府又不承認他們,多次派兵清剿,被他們打退,後議和,泰國給他們劃定一塊地皮,條件是永遠不得出來,包括他們的後裔。這就是現在在金三角有名的一塊山頭。”江遠哲嘆了口氣,“有家不能回,國不能投,連自己的子孫後代也沒有國籍,沒有居民證。人,也只有落到這個地步,才知道無君無父是一種多麽悲慘的狀況。”

方曉飛聽得也默然。

“我三叔他老了,他夜夜睡不著,望著那綿綿青山,想回到祖國,想落葉歸根,他不想自己到死都是個孤魂野鬼。他的兒子也成家了,他更不想自己的後代永遠寄居於他國,而且是個黑戶,他想回來,哪怕只是在雲南一個小村莊裏種塊地,過窮日子,那也是踏實的。80年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因為氣氛比較緊張,現在政策松動了一點,可是,他不知走什麽門路。後來,他接觸到這邊的一些人,知道用錢可以買……買一個、一個什麽……”

“戶口。”方曉飛說。

“對,就是大陸人的戶口,然後就可以回國安家。買戶口不光要錢,還要跟上面拉上關系,這樣,三叔才答應建立那條販毒通道……”

原來是這麽回事。方曉飛聽得心裏沈甸甸的。他現在也弄不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了。那個“三叔”,他只是想堂堂正正地回國作一個普通公民。然而……

可能游自力在了解到這些情況時,也很迷惑吧?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調和這個矛盾。

江遠哲走了好多天後,方曉飛還悶悶地。

接著,秋天到了,秋花秋草,怎麽看都有一種衰敗之意,這讓他重溫了去年與龍琪相遇時的一剎那心動。於是那種思念如決堤的海,瘋狂地湧上心頭……

這天下了點雨,落葉又鋪滿了院子,色彩釅釅如酒,熏得方曉飛都快哭了。臨睡,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這聲音,更引人愁懷。

落葉,又在幽幽下墜了,小蟲兒,又悄悄唱了起來……

方曉飛嘆了口氣,感情,讓人軟弱。自從認識了龍琪,他就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尤其是自己出了意外,龍琪也病了,就更是。

躺在床上感嘆了一陣子後,迷糊地睡著了,朦朧中,他好像聽到一個溫柔的呼吸,輕輕的、暖暖的,春天的花香一般,盈盈漾漾,包圍了他……

是她,這是她的味道,她回來了,他心裏卷起了細浪,一層一層翻湧著,又是激動,又是傷感,想睜開眼,又睜不開。

她嘆息了一聲,那呼吸、那味道又漸漸淡去,她要走了嗎?

餵,不要,等等我——

方曉飛一下坐了起來,病房裏只有他一個,可是,他真的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他呆了半天後,感覺臉上濕濕的,輕輕一抹,是幾滴淚,是她的?她哭了?她真的回來過,她真的來看我了!可是,她為什麽又走了?

他跳起來追出去,樓廊上空空如也,他追到院子裏,滿院秋風秋雨,一派蕭瑟,沒有她……

可是,他真的感覺她回來過。真的。

“我想要出院。”第二天,他對劉雪花說。

“不行!”劉雪花的態度是堅決的。

“那你告訴你,她到底怎麽樣了?”方曉飛不知為什麽,從心底泛起一種不詳的感覺。

“她沒事。”

“我不相信。”方曉飛犟起來。

“真的沒事。”

“那你們為什麽連個照片也不給拍給我,至少,應該讓我看看她現在的樣子。”

“她現在的樣子很難看,她一定不想讓你看到。”劉雪花這個解釋倒還合情合理,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讓心上人看到自己邋遢的樣子。

“我不在乎她難看不難看。”

“她在乎。”

“她都昏迷不醒,怎麽能在乎。”

劉雪花跟方曉飛解釋不清,只好說:“你放心,她上輩子是鬥戰勝佛,好鬥好戰最後能勝還能成佛。”

“我可不想成佛。”方曉飛說。

“好啦好啦,她不會有事。”劉雪花一言蔽之。

方曉飛心中,總是落下個疑惑。又想到水玲瓏,她怎麽也不來看我?她該來的。她最該來的。於公於私都該。卻沒有。為什麽呢?

終於,在無數個疑問中熬到了初冬。醫院通知他可以出院了。他如蒙大赦,忙不疊地地去找龍言。龍言卻不在,招呼他的簡美馨。

她把他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是奇跡,連醫生都說你是個奇跡。我們還準備去醫院接你呢!”

方曉飛卻沒空扯這閑篇,“我要去看龍琪。不知,龍律師方不方便——”言外之意是,想讓龍言跟他一起去。

簡美馨略帶歉意地,“他接了兩個案子,都是人命關天。到外地取證去了,昨天剛走。”

方曉飛很失望,“那我自己去了!”

“對了,讓寒洋陪你去!”簡美馨建議。

方曉飛眼一亮,這個姑娘似乎也很合適。

當晚,他就跟汪寒洋上了去加拿大的飛機。一路上,他有說不出的興奮,有說不出的甜蜜,還有無窮的憂傷……

“瞧你樂的,喜怒過分則傷肝,小心些。”汪寒洋輕輕地說。

方曉飛則說:“人要無喜無怒,要肝做什麽?唉,我總算可以見到她了。”

他高興得太早了。

妲拉接的機,她臉上的微笑一直是溫婉的、柔和的,“先去找一家酒店住下。”她在車上建議。

“不,我要見她,現在、馬上、立刻,我不能再等了。”方曉飛態度十分堅決。

妲拉嘆了口氣,看了看方曉飛,再看著汪寒洋,那兩女人暗暗交流了一下眼色,然後妲拉說:“好吧!”

一路上,妲拉為方曉飛介紹著加拿大著名的建築和風土人情。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左右,風景越來越好,也越來越幽靜,巨大的楓樹如染,濃淡參差,釅釅似醉。

可是,方曉飛覺得很不對勁,因為他們進了一座墓地,風景如畫的墓地。他們下了車,妲拉從後備箱裏拿出一抱潔白的百合花,說:“跟我來。”

方曉飛默默地跟著她,來到一座墓碑前,妲拉把花放下。方曉飛定睛一看,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沒錯,墓碑上有兩個字正是刻在他心上的兩個字——龍琪。

聽了醫生的最後診斷後,妲拉幾近崩潰。——院方通知說,龍琪將永遠不會醒來,而且她身上攜帶的病毒,會讓她渾身潰爛……

妲拉一個人呆了很久,心裏在一直翻騰著龍琪最後給她留下的那句話:“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她還有事要替龍琪做,這件事又太過重大了。重到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大到她一個人無法獨立完成。現在,我可以依靠誰?

她想了半夜,最後撥通水玲瓏的電話,“不管有沒有空,你一定要來。”

口氣是不容置疑的,水玲瓏心裏一緊,她那邊正是中午,趕快要人訂了機票,拎了個包就走人。妲拉的表情很平淡,淡到沒有一絲的煙火味,這就不妙了。

“什麽事?”水玲瓏問。

“跟我來。”妲拉把她帶到龍琪的病床前。龍琪好像在熟睡,呼吸平穩,神態安詳。可是她的臉和脖子上,有著幾處紅包,那紅包開始出膿往出滲水兒,這個美麗的人,現在居然成了這付副模樣。

“這……”

“是我不好。”妲拉檢討了一下自己,然後說了一下大概經過。

“沒救了嗎?”水玲瓏明明知道自己問的是廢話,可還是問了。

“你也看到了,小龍已經變成了植物人,她的皮膚也在潰爛,用不了多久,她會這麽一點一點……”

水玲瓏的眼淚嘩一下湧出來,她是不相信眼淚的,可到了這一步,除了眼淚,還能怎麽表達內心的驚惶與淒涼?

“我找你來,就是要你見證一件事的。”

聽著這口氣,水玲瓏知道妲拉找她一定是有件非常之事需要決定,她已經隱約猜到了點什麽,可又實在是不願往深裏想。

妲拉默默地遞給她一封信函,水玲瓏接過來,是龍琪留給妲拉的遺囑。

——妲拉:若我遭遇不測,請給一個痛快了結,馬上實行安樂死。不要猶豫。否則,朋友情分就算全完了。百年後你若去天堂,我就下地獄,你若下地獄,我就去天堂,總之不用再見面。

純粹的龍氏風格,話說得幹凈徹底不留半點餘地。

“這是三年前她立遺囑時附在後面的細則,專給我的。”妲拉說。

水玲瓏聽明白了,龍琪知道文室要下手了,她不怕死,她是怕落下個殘疾死不了,若死不了,就一定會落在文室手中。他們畢竟是夫妻,文室也是願意侍候她的,可她呢,寧願死。

——不愛你,不欠你,不要你的給予……

這份剛烈,讓水玲瓏心有所動,她瞧著龍琪,如果她是龍琪,她也會做同樣的選擇。與其沒有尊嚴地敷衍於世,不如幹脆去死。

沈默良久後,問了個關鍵的問題:“那她家裏人呢?你怎麽交待?”

“告訴他們死訊就行了。”妲拉淡淡地。

水玲瓏聽著這句,心裏禁不住一抖,死,意味著永訣……

“這,合適嗎?”她喃喃自語。

妲拉突然笑了笑,笑得很冷酷,“恐怕,這是最合適的。”

水玲瓏看著她的清冷的笑容,覺得她在某些關鍵時刻,比龍琪還下得了狠心。她聽她慢慢地說:“兩年前,游自力的事出來後,小龍又找了我,鄭重地重申了一遍遺囑的內容,要我一定替她辦到。”

她停頓了一下,“這些天,她是靠靜脈註射維持人體所需的營養,過兩天,醫生會從她咽喉處切開,引為導食管,她會被割得支離破碎,同時,她還會變得嘴歪眼斜,眼淚鼻涕,渾身潰爛……”

這樣一個活在世上,會給親人帶來什麽?

水玲瓏木呆呆地聽著,“可是,小龍的父親那兒……老爺子已經70多了吧?”

妲拉沈默半天後嘆道:“何為孝?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德為聖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也就是說,至大之孝,是光宗耀祖;基本之孝,是養生送死。而龍琪,連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了。”

現在不光是做不到了,反過來倒要連累父親。這她是不願意的。所以死了,倒是簡單的。

“那,她弟弟龍言……”

“這個責任是龍言的嗎?”妲拉反問。

水玲瓏無語了。這個責任不應該是龍言的。他有自己的事業和家庭,他有自己的生活。

其實,人間五倫,親人也好,朋友也好,總是以利生和,以益生睦,若利益沒了,愛便沒了,美就更沒了。

所謂兩好合一好,你若不好,他人又如何肯對你好?

聽起來是世態炎涼,其實世態未必炎涼,只是花開了,蜂蝶來;花謝了,蜂蝶走。僅此而已。所以,一個人尊嚴的底線,是以不拖累他人為原則的。所以,千萬別活到讓人欲甩之而後快的地步。人,當明白什麽叫:知趣。

龍琪是個省事的,經過榮枯興衰,有些事,她看得很清楚。

水玲瓏想到這一層,也不由冷冷地笑了笑,盡管操小人之心是不厚道的,但凡事若能先操個小人之心,眼光自然就會寬闊許多。她突然又想一個人來,“對了,那方曉飛呢?”

那個人很難纏,他若知道了龍琪的死訊,會怎麽樣?

妲拉想了半天後,慢慢地說:“你說,要是當年的梁山伯不是死了,而是殘廢了,祝英臺會怎麽樣?”

水玲瓏聽著無語,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他人。

龍琪連自己的家人都不願意帶累,何況外人。就算方曉飛自己心甘情願,龍琪也是不會答應的。因為她從來不把自己的命運寄希望於他人的仁慈,她只想做作那個施恩的人。

道理是明擺著的,“可是,方曉飛會怪你的……”

“就我這條命,隨他處置好了。”——一命抵一命,妲拉大概早就豁出去了。

她說著看著水玲瓏,她們的眼光一對,濺出一串火花,顯然,她倆的意見已經達成一致。

水玲瓏從貼身的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瓶,“這是安眠藥。從踏入官場,就準備著這個了。我告訴自己,若有一天遭遇困境,絕不偷生,免得現眼於世人落個笑柄!”

妲拉點點頭,“說的是。眼睛一閉,隨他人蓋棺定論吧!無論對錯,總有一命抵過。”

“那,我們這就向醫院提出審請吧!給小龍一個安樂死。”

“醫院?如果醫院肯施行安樂死,我就不用找你來了。”妲拉說。

安樂死是一個在全世界範圍內備受爭議的話題。“安樂死”一詞源於希臘文,意思是“幸福”地死亡。它包括兩層含義,一是無痛苦的死亡;二是無痛致死術。從20世紀30年代起,西方國家就有人開始要求在法律上允許安樂死,並由此引發了安樂死應否合法化的大論戰。讚成者聲稱:出生時,我們已經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力,死亡時,我們可不可以為自己找種較舒適的方式,特別是當人病入膏肓,無藥可醫又痛苦不堪的時候?

但“安樂死”合法化受到很大阻力,宗教界尤其堅決反對。波蘭的皮耶羅內克主教說:“這是人類企圖糾正上帝。人類的生命並不掌握在我們手中,因為我們不是生命的賦予者。”

當然,我們有權選擇讓自己死得更安樂,接受這一點並不是件十分困難的事。問題在於、也正是立法者所擔心的是,如何嚴格界定安樂死與“謀殺”之間的區別?

所以,在法律條文比較嚴密的西方國家醫院,是絕不會為病人執行安樂死的。

妲拉說:“荷蘭是迄今為止惟一認可安樂死的國家,他們在1993年2月9日議會上,通過了默認安樂死的法律,此後又放寬安樂死合法化的尺度。可這裏不是荷蘭。”

“那你的意思是……”水玲瓏聽得心驚。明白對方要做什麽了。

妲拉幹咽了一口,嘶啞著嗓子說:“我恐怕這回要做劊子手了。置人於死地。”

水玲瓏這時才註意她憔悴的容顏,才體會到她所受的壓力。安樂死本就是個備受爭議的課題,而讓龍琪安樂死,她更是在跟現有道德作對,她已經站在了天下人的對立面,她得準備著悠悠眾口的討伐……

除了道德,她還要受法律的質詢:是否存在有謀殺的因素?

龍琪把一個難題拋給了她,

她為這個難題掙紮過——我到底是僅僅為了維持自己的形象而讓龍琪這樣一直沒有尊嚴地茍且殘喘;還是冒一個天下之大不韙,滿足龍琪自己的願望?

而且這份掙紮,會永遠留在她心裏,她將永遠為龍琪的死感到不安。

水玲瓏想到這裏,握了握妲拉的手以示支持。

妲拉苦笑著張開手掌,上面有一顆鈕扣,金光閃閃,她說:“龍琪在最後清醒的那一刻,手裏握著的,就是這個!”

“這是……”

“劇毒,是那年去非洲,遇上一個原始部落正鬧瘟疫,我們用藥品為他們解了困。酋長為了答謝我,拿出兩份禮物讓我挑,一份是鉆石,一份就是這個劇毒藥。”

“你挑了劇毒?”

妲拉點頭,“那個酋長通過翻譯對我說:你將與眾不同。”

水玲瓏默默地聽著,是的,不知死,焉知生!

妲拉把鈕扣從底部擰開,俯下身把龍琪的嘴唇張開,把那顆藥倒進她嘴裏……

方曉飛盯著墓碑上“龍琪”那兩個字,一動不動。風起了,揚起漫天的落葉,一片一片地灑下來……

這時,龍言、扈平、劉雪花、水玲瓏、侯鈞,他們一個一個陸陸續續地走了來,輕輕地在方曉飛身後錯錯落落地站著,像一座座雕塑。

沒有人說話,這時,語言,是蒼白的。

夕陽如血。

方曉飛漸漸擡起手,用手指輕輕地摸著墓碑上龍琪的照片,她的發、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臉頰、她的雙唇……

就這樣,難道就這樣,天人永隔了嗎?

再也見不到她的人,聽不到她的聲音,感覺不到她的溫度,領受不到她的關懷……她走了,突然間走了。

她走了,把寂寞留下了,那是一種身前身後茫茫然的寂寞。

為什麽?

你是神話,你讓我著魔;你是火光,你讓我變成飛蛾;你是磁場,你讓我成了指南針;你是夢,我在夢游……

你是宗教,我信仰著,你卻走了。

暮色如霧,悄悄彌漫……

風越來越涼,直入心腑。

長風,吹起了大家的衣袂,靜態中惟一的動感,像流過巖石的一股細水。

侯鈞,這時走到方曉飛身後,“別難過了,死者已矣,如果龍玨活著,她也不想讓你這麽難過,你要保重。日子還很長,你還有很多事要做……像我,我不也結婚了嗎?精彩的大千世界,是為活人準備的。”

——滿目山河空望遠,何不憐取眼前人。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閉嘴!”方曉飛卻突然怒喝一聲。他終於明白侯鈞為什麽會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去看他,原來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冷冷地看著前方,“侯鈞,我最卑視的男人,就是那種剛在在亡妻墳前哭哭啼啼地念完祭文,表示自己有多癡情,馬上卻摟著新歡卿卿我我,歡度日月……”

侯鈞這裏像被電擊了一般,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劉雪花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了,她想了想正要開口時,水玲瓏搶先一步:“方曉飛,不要因為你痛苦就可以口不擇言。這裏不是你一個人痛苦,而且現在最痛苦的人,不是你,是龍家的人!”

“不,水處長,你錯了——”方曉飛淡淡地,“家人再親,他們能陪你一輩子嗎?”

的確,盡管血濃於水,但能陪你走完一輩子的人、與你生同衾死同穴的人,卻不是你的家人。愛情有時比親情,有時更體貼。

水玲瓏嘆了口氣,“可是曉飛,家人是無法選擇的,伴侶卻可以。”

方曉飛的眼神突然變得惡狠狠的,他盯著對方,“這個話,你真不該在這裏說。”

“這個話怎麽了?”

“這個話聽起來禽獸不如!禽獸倒懂得不離不棄始終如一……”方曉飛口氣突然轉淡。

那淡淡的口氣,卻讓在場人有些難以“消化”。這一竿子打倒一批人。——失戀再找,喪偶再娶,有什麽不對嗎?

方曉飛的眼淚,慢慢地趟下來,他看著龍琪,突然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一咬,一股猩紅的血帶著熱力噴射出來,他把手放在墓碑上,濃稠的血液一滴一滴地灑在雪白的大理石上,怵目驚心——

“我不想再說什麽了,我只問你,你感覺我的溫度了嗎?那就是我心的溫度,我的血是從心裏流出來的,血是熱的,心又怎麽會是冷的?”

隨著方曉飛的話,他手腕上的血越淌越多,糊在整個墓碑上,淋淋漓漓,龍言實在有點過意不去,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能不能聽我說……”

“你還是什麽別說了,我們一直很合得來,我希望我們之間能保持這個狀態——”方曉飛現在什麽也聽進去。

他灑在墓碑上的血,冒出縷縷熱氣,他就是抱著對這段感情火一樣熱的心跑來這裏,可是現實給了他一瓢冷水……

龍言看著,十分難過,“曉飛,接受現實吧!我姐姐她已經不在了。”

方曉飛沈默片刻後突然問:“你信上帝嗎?”

龍言點頭,他們一家都是堅定的基督徒。“我信。”

“你見過上帝嗎?”

龍言一時無語,他還真沒見過上帝。

“相信一個從沒見過的虛無,你不覺得荒謬嗎?”方曉飛問。

龍言皺眉,他不喜歡這樣評述上帝,對一個信徒而言,上帝是一種信念。

“我尊重你的宗教信仰,請你也尊重我的。”方曉飛說。

——對有的人,愛情就是他的宗教。他一旦愛了,就只能愛下去,沒有別的辦法。不管那個人他(她)還在不在,都是他永遠的信仰……

龍言無話可說,他這個大律師自出道以來從未輸過,今天卻有點辭窮。

他嘆了口氣說:“我真的希望你不要這樣難過,否則,我會不安,我姐姐龍玨,她也會不安。”

“龍玨?”這個名字這裏已經出現過兩次了,這讓方曉飛腦子裏一個閃念,“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快!”

龍思煥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只好機械地又重覆了一遍,“你不要這樣,否則,我會不安,龍玨,她也會不安。”

方曉飛沈默著,雙眼突然刷地一亮,一個急轉身盯著墓碑,沈吟片刻後,“除了妲拉,你們都離開這裏,我有話要問她。”

眾人都走了,墓地只剩下了妲拉和方曉飛。

“告訴我,龍琪在哪裏?”方曉飛眼神如狼。夜色中分外淩厲。

“在這裏。”妲拉靜靜地說。

“不。”方曉飛否定,“你看著墓碑,上面寫著的是——龍琪。這裏如果真的是你的朋友龍琪,那墓碑上應該寫‘龍玨’,因為,龍琪真正的名字叫龍玨。人死了,總不會還跟姐姐共用一個名字吧?就算你忽略了,這一年來,龍家的人也會改正過來的。”

妲拉嘆了口氣,想不到這個細微末節,也被他註意到了。

方曉飛繼續,“別狡辯,別忘了我是做什麽的。”

妲拉又嘆了一口氣,“人都死了,名字重要嗎?”

方曉飛笑了笑,“好,給你幾分鐘編故事,說說龍琪是怎麽死的?”

妲拉也不打算隱瞞,“她變成了植物人,我遵照她的遺囑,為她施行了安樂死。”

“是怎麽施行的,是你自己動手,還是由醫院執行。”

“是我自己。”

這人真是膽大包天,敢為人所不敢為之事。這是方曉飛這一刻對妲拉的印象。他說:“講過程。要簡潔。”

妲拉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小盒,又從小盒裏拿出一顆鈕扣,“就用這個。”

“這裏是毒藥?”

“對,只要一點點就可致命。是我在非洲得到的。”

方曉飛笑一笑,“是嗎?”

這時,他也慢慢地從口袋中拿出一顆鈕扣,居然跟妲拉那顆是一樣的。“這個鈕扣……是龍琪襯衣上的吧?”

妲拉怔怔地盯著方曉飛,“怎麽,你——”

方曉飛慢慢地說:“有這個鈕扣的襯衣是白的,去年那晚她去贖龍歡,先穿了件黑外套,我建議她穿白的。白外套自然不能配白襯衣,於是,她把那件襯衣放在衣櫃裏。我為了打發時間,在她走後,我就查了一下她的房間——當然,這麽做是不紳士的。可結果呢,我發現了這顆鈕扣中的秘密……”

妲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曉飛死死盯著她,“說,龍琪在哪兒?”

妲拉剛給龍琪服了藥,扈平敲門進來,他是從龍言那兒聽到消息後專程趕來的。一來就看到了那兩位女士異樣的神情,“你們……做了什麽?”

“這個……你來遲了。”水玲瓏期期艾艾地說。——“置人於死地”後心中難免有點打鼓。

“不,來得正好,送她最後一程吧。”妲拉說。

“最後?”扈平的臉色很難看,“龍琪她……不是變成植物人了嗎?”

“你先看看她吧。”妲拉倒很平靜。

扈平看著龍琪那滿是紅斑的臉,“這……”

“醫生說,她不會醒過來了,身上的紅斑也無法控制,會一點點潰爛……?”這時的病房裏,充斥著一種怪味,連鮮花的芬芳都以掩飾。

扈平看著龍琪想著她這之前的神態,覺得人若遭此際遇,確實是生不如死。

沈默片刻後,妲拉直截了當地:“我給她服了藥,讓她安樂死。”這話時她一直都很平靜,她已經準備承擔所有的後果。

扈平看著她,眼神由震驚而憤怒,由憤怒而哀傷,又由哀傷而平淡……

“謝謝你。”過了很久,他說。

妲拉看著說話者,“為什麽謝?”

“對,不該謝,大恩不言謝。”扈平說。

妲拉聽這話句,淡淡地笑一笑,無語。這些天,她的心裏已經經歷了驚滔駭浪。

“我真不知道,我若遇上這種情況,會不會有個人肯犧牲自己的名譽來成全我的心願。”扈平輕輕地說。

妲拉看著他,置人於死,折損的,不光是名譽,還有良心。

“我……也謝謝你。”

水玲瓏一旁看著這兩人一對一句地謝來謝去,也不知怎麽著,突然覺得自己的在這裏有點多餘,正要走出去,妲拉說:“讓我們再守她一晚吧。”

一個晚上很容易就過去了,當晨光照亮病房的時候,水玲瓏用發抖的手摸著龍琪的臉,她總感覺,那人應該冰冷冷地了,可是……

“餵,她、她……”水玲瓏這時有點意外,又有點激動。

妲拉和扈平驀地站了起來,這個時候還能有更壞的消息嗎?已經跌至谷底,再接下來,就將是上升之路。

“她還活著,是嗎?”扈平似乎更激動。雖然明明知道龍琪活著比死更難受,可還是願意讓她活著。她——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成了一個象征。一個靈魂上的慰藉。

妲拉也是欣喜若狂,心裏的一塊石頭悄然落地,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活著!

——可是怎麽可能呢?欣喜之餘,他們三個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能說是天意。

“既然上天不讓她現在走,那一定有救。”扈平說。

“這裏的醫療設備是很先進的,醫生也是最好的。”妲拉說。她花了重金的。

“我想起一個人來……”水玲瓏思索了半天後眼一亮。

“誰??”妲拉扈平齊聲問。

“喬煙眉!”

“沒錯沒錯,怎麽把這茬兒給忘了呢?”扈平極度興奮,“小喬生在中醫世家,她雖然不在了,可她家還有比她醫術更好的啊!”

“那還猶豫什麽呢?”水玲瓏激動地跳了起來,“快,現在就走。我去!”

妲拉倒沈穩很多,“喬家是中醫,中醫現在連比西醫差很多。”

“別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我們的中醫風行天下時,西醫們還蹲在太陽地裏和尿泥呢。誰說我們就不如他們了。”水玲瓏說。

“是啊,”扈平也附和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用科學兩個字解釋不清的。喬家醫術傳家好多代,應該有他們的絕技,不妨試試。反正,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

妲拉也給說的心熱起來,“那,誰去?”

這個問題也比較頭痛,喬煙眉的死訊還未帶到喬家去。這段日子一個龍琪一個方曉飛也夠忙的了。

“我去吧。”扈平說。

“我陪你去。”水玲瓏自告奮勇。

妲拉想了想,水玲瓏善於跟人打交道,她跟著扈平,成功的系數會更大。

一個星期後,扈平跟水玲瓏到了喬家。真的是好大一座園子。裏面晚謝的花木,散出清冽的芬芳,只有這樣的環境,才能陶冶出喬煙眉那樣的人吧?扈平良多感慨,水玲瓏早已傷感得不能自已。

那個人,她已經不在了啊……

扈平叩了一下柴扉,喬家的院子沒有圍墻也沒有大門,只是用丁香界成一排,丁香花早已謝了,葉子也幾近雕零,幾剩著些殘綠。

院裏有些響動,只聽得叮叮咚咚一陣響,一只狗頭探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