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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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他有這般陰狠的眼神,同時也有點不服氣,這怎麽就低俗了?

江遠哲沈默了一會兒,“小時候,我爺爺常給我說: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古時男人才被稱為君子。所以還有句話叫:守身如玉。意思是男人你守得住,就是玉;守不住,就是破銅爛鐵。”

大衛默默地看著江遠哲,自古金錢美女,是男人兩大關口,死在這上面的,比死在槍口下的還多。少爺若都能看得透,還真是個做大事的料子。他正想著,江遠哲的火燒到他頭上了。

“還有你,以後少用那種直勾勾的眼光看姑娘,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很危險,你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對手:你該用什麽樣的法子來引誘我!”

大衛聽得心裏一驚。幹他們這一行,最忌把弱點暴露給別人。所以江家一向門規森嚴,一不許吸毒,二不許勾娼,三不許賭博。否則,殺!

當然,你可以選擇不入門,但一入江門,你就得守規矩。

經營黑幫就像經營一個帝國,不光要有好的體制,好的策略,還有苛刻的戒律來約束。江家幾代基業,絕不是憑空得來的。

江遠哲這時淡淡地說:“你若想做個庸人,那就請便,反正你也就床上那點出息。可你不是!你給我記住,註意自己的身份。我要進入這個社會的主流,你們跟著我就得從一點一滴的小事做起。”

——制人,靠的不光的是實力和威力,還有人格魅力。自律的人是高貴的。

“是,少爺。”大衛挨了訓,卻感覺舒坦,他喜歡江遠哲的這副表情,很平淡,卻很冷酷。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就像是帝王在下命令。

江遠哲又說:“找個喜歡你和你喜歡的人結婚,做我們這一行,最忌被身邊的人出賣背叛,所以更得找一個可以與你同生共死的人。”

“我明白。”

江大少的表情這時平和了許多,他慢慢地說:“走黑道,不是為了黑,是為了道。所謂條條大道通羅馬,黑道或許是最近的一條道。也是最容易迷途的一條道。所以,我們更需要一盞燈,在心裏。”

“我明白了少爺。”大衛這時只有聽的份兒了。

顯然,做軍師,他還不夠格。所以江遠哲才想著要籠絡喬煙眉。

“這事了了後,我們就回去,好好整頓一下。然後,向大陸開發。”江遠哲說。

大衛聽著這話,知道自己少爺臥薪嘗膽的日子結束了,接下來,他會重振旗鼓。這之前,人們稱他為東南亞黑幫教父,這多含貶義,指他靠祖蔭得福,自己卻沒什麽本事。少爺其實不是聽不出來,只是不想計較。

——我們總怕被別人小看,其實這沒什麽不好,如果你真的有實力。可是反過來,你若沒實力,卻被人高估,那才是真正的悲劇。

有一段聖經故事很能說明問題:當你被別人請去喝結婚酒時,最好不要坐在首位,如果你在首位上,恐怕還有比你更尊貴的客人應邀赴宴,那時主人只好過來對你說:“請吧,給這位客人讓個座位,讓他坐在首位。這時,你就在眾目睽睽下不得不臉上無光地退到末位。不如你一進來就擇個末位坐下,好叫主人對你說:“朋友,請上坐!”

那時,你在其他客人面前,臉上就有光彩了。

這是因為:凡是自高的,必然性降為卑賤,凡是卑賤的,必然升為高貴。

少爺,他一出道,就是選了個下下位。他是清醒的。

正浮想聯翩,響起敲門聲,江遠哲示意開門。大衛打開門後不由一楞。來人是小方。明明知道不會有什麽“沖突”,但還是感覺很意外。

“你……有事?”

“江先生在嗎?”小方表情讓人看不出是什麽表情。

江遠哲走過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警察。“我是黑幫。”

“我是警察。”

開宗明義,更便於談條件。——這個時候,還客氣什麽呢?

“好,那你知不知道你跨進這個門,將意味著什麽?”江遠哲微笑。

“知道。”小方說。

“我從小在外邊長大,不過也聽說你們這裏的人很熱衷於作官。”

“我也一樣,很熱衷。非常熱衷。但,作官不能救人,不作官而能救人,我選擇後者。”

江遠哲點點頭,有所為有所不為,度量,讓人前途無量。他作了個尊敬的手勢,“請。”

門在小方後邊關上,他看著江遠哲,一字一句地:“一定要把她給我帶回來,不論死的,還是活的。”這個她,自然是龍琪。

——不管死的,還是活的。江遠哲費了兩分鐘來理解其中的含義。

“你覺得我會讓龍老板死嗎?”想到兩分鐘以後,哲少有些生氣。被人低估的憤怒。

小方看著對方,慢慢地說:“有那麽一種死,永遠也不代表毀滅,那就是:自落的花,成熟的果,發芽的種,脫殼的筍,落地的葉……”

江遠哲也盯著小方,感覺著隱藏在話後的意思。

“方先生像個詩人。”不再稱對方是警察了。江少的感情起了一點點變化。——是警察而沒有板著臉孔扮警察,這種人是深不可測的、可怕的。男人跟男人之間的欣賞也是在一瞬間建立起來的。

“做警察本身就是一種藝術。”小方則申明自己的身份。

江遠哲點點頭,“那,是這樣的,大的和小的,如果只能帶回一個,你選誰?”

他出了個兩難給對方的選擇。

小方聞言楞了一下,我選誰?我該選誰?——選了誰,結局都是遺憾。

江遠哲看著小方的表情,笑一笑,“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小方用眼神在問。

“有些事,是不由我們選的。只好逮著誰是誰。”江遠哲說。 ——這才是一句智者言。就像救幾個落水者,哪個在你身邊,就揪住哪個。千鈞一發,還容得你選嗎?

他無疑也為小方解了個圍。

小方沈默中認可了這個辦法,說:“記住,不要開火。不管遇上什麽情況。”

江遠哲皺眉。——他也不想開火,這不是他的地盤,他很清楚。但萬一呢?

“槍聲一響,武警馬上就會趕到。你會走不了的。這是大陸。”

“你們有武警,還找我作什麽?”江遠哲反問。

這個問題讓小方非常難堪,武警應該是正義之師,但武警是紀律部隊,他們對命令的執行是天真而單純的,所以在理論上,他們不承擔任何行為後果。他想了想,只有用楊小玉的法子指東打西來說明這個問題。

他說:“有個小和尚問師傅:佛在月亮裏嗎?師傅解釋說:佛無處不在。小和尚說:那他也在我的肚子裏嗎?師傅說:從某種意義來說,是的。這時小和尚宣布,佛想要一碗肉。”

他看著江遠哲,“有人常以佛的名義,來達到自己魔一般的欲望。”

江遠哲聽到這裏點點頭。他懂。

“武警聽別人的,你聽你自己的。”小方進一步說道。——當我們行為不由自己的大腦控制時,我們就有可能被魔所操縱。而魔,往往以佛的名義面世。

魔與佛,有時只在一線之間,而往往,魔比佛更誘人。

江遠哲對這番解釋表示滿意,“好,我不開槍,說說你有什麽好辦法?”

“辦法你有。一定有。”

江遠哲暗暗沈吟,他這才感到今晚這事的不同尋常。

“如果非要一個辦法,只有一個字——忍。”小方說。

忍!這是身為一個中國人的必修課。

“那要忍無可忍呢?”

“小不忍則亂大謀。江先生你明白。”

江先生當然明白,“既然答應了龍琪,我會盡力的。”

“謝謝。”

江遠哲笑了。他只讓警察頭疼過,卻從未讓警察感謝過。這一刻,他不光有成就感,而且對自己在大陸的良好前景也充滿信心。

——不平太多了,不是嗎?

“很想有你這樣的朋友!”這一句,顯得江遠哲有點性急。畢竟,他還只有二十多歲。

“從理論上,我們是勢不兩立的。”果然,拒絕得相當痛快。

江遠哲自尊心有點受不了了,“那你怎麽解釋你現在的行為?”

“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一句老話。卻翻出了新意。

江遠哲聽著,認可了這個相當隱晦的承諾。——行得春風,便有夏雨。他跟這位方警官以後的合作機會,恐怕有很多。

他笑了,“也好,做不成朋友,有你這樣的敵人也挺好。”

“我們也不是敵人。”

江遠哲怔了一下,“那是什麽?”

“路人。”

江遠哲用了一秒鐘領悟——君子之交淡如水。水是生命之源。以小方的身份,跟他做路人是最好的選擇。朋友在這個年頭是不值得信任的。朋友對你的了解有多少,將來對你的出賣指數就會有多高。他微微一笑,“是的,那再見。”

“這個人……什麽意思?什麽叫不管死的活的,一定帶回來?”送走小方,大衛一頭霧水地問。

江遠哲笑一笑,“這一點我就不解釋了,到時你會明白的。而他來的真正目的,是為龍琪來頂缸的。他告訴我,龍琪欠我的人情,他會還。”

“這……為什麽?”

“為什麽?”江遠哲感慨地,“問世間情何物?這就是!”

“他挺癡情的。看不出。”

江遠哲笑一笑,“這就是我欣賞他的地方。爺爺跟我說:有情的人可以重用,無情的人只能利用。套用孔夫子的理論就是:不孝順父母的人,怎麽會忠君事國?”

“那我們跟龍琪,以後就沒什麽關系了?”

“我還真不想跟她有什麽關系。這個女人是個天生的征服者。我怕我到時搞不定她,反被她搞定。”江遠哲慢慢地說,“其實打一開始,我就沒想讓龍琪為我做什麽,只要她不站到我的對立面,就行了。”

噢?那今晚不是白忙乎?大衛又不明白了。

江遠哲拍拍他的肩,“日後你就明白了。”

黃昏最後的一縷夕陽也照在龍歡小小的已經冰涼的屍體上。

周燁盯著龍歡,眼裏湧起一層霧氣。——他並不全是有恃無恐的,他也害怕,尤其是夜半三更的時候。

太陽收起它最後的一縷光,山洞中黑暗起來,周燁驀地將自己的上衣蓋在龍歡身上,就像掩蓋某一個事實。

其實事實是無法掩蓋的,只能遮掩一時,不能隱瞞一世。有人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就是喜歡欲蓋彌張。

周燁拿出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一個戴黃色蝴蝶面具的男子匆匆忙忙走進來。

“小孩呢?”這一個問。

“死了。”周燁漫不經心地。

“開什麽玩笑?”戴面具的男子掀開衣服,龍歡的瞳孔已經散大。“你搞什麽?”

“這個孩子遲早是要死的。”周燁冷酷地說。

“他才10歲啊……”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軟心腸了?”

“不是我心腸軟,我問你,你晚上用什麽跟龍琪談交易?”

“交易?”周燁笑了,“我是商人嗎?我是政府官員。我不跟人談交易。”

“官員也得說理吧?”

“強權就是真理。”

黃蝴蝶沈默片刻,“你這次怎麽會親自來?”

“我必須來,我不來誰能指使得了你?再說,我也只是個小卒子。還有,我對龍琪這個人充滿好奇……”周燁說著搖了搖頭,“羊群裏怎麽就會蹦出一只狼?後來看了她的履歷,才知道她是在那野蠻的、沒有被聖人教化過的地方長大,從小茹毛飲血,長了一身刺,壓根兒就不知道‘順從’兩個字怎麽寫。”

“不一定是這個原因吧?那喬煙眉呢?她可是從小在忠孝節義的孔孟故紙堆裏長大的,她怎麽也煉成了一個刁民?還有扈平,腰纏十萬貫,本該去揚州,可也做了刁民,為什麽?”黃蝴蝶不無譏諷。

“瘋了,他們全瘋了。”

“我真不知道是誰瘋了。”

“你怎麽老是跟我擡扛?”周燁很生氣。

“我只答應幫你做事,沒答應拍你馬屁。”

“可你做的這件事很不成功。還要我跑一趟。”

“不跑一趟怎麽知道事情難辦?你不也就是殺了個10歲的孩子。”

“你錯了,這個孩子是個餌,我要釣出大魚。”

“你以為龍琪會讓你的當?”

“哼,她非來不可,因為她就是那種人。給她打電話,告訴她在哪裏交易。”

“你殺了她的兒子,你就不怕她跟你拚命嗎?”

周燁笑了,“放你的心吧,龍歡畢竟不是她親生的。中國人講血緣,誰也不能免俗,龍琪也不例外。或者她想免,可她免不了,因為她就是這塊地面兒上的人,那份‘俗’,已經根植在她的血液裏。所以,龍歡死了,她只會怒,不會痛。怒是因為見了不平之事;痛才是牽心扯肺動搖根本的。這完全是兩碼事。因而她來救他,是義,不是情。義,往往是演給別人看的,像什麽桃園三結義像所謂的義薄雲天;而情,則是深藏密斂存在心裏不足與外人道的。所以我才弄來這個小子,我算準了龍琪今天一定來。她是有身份的人,她的所作所為要給世人一個交待,所以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再所不辭。但她絕不會翻臉作魚死網破之下策,游自力的事不是還沒了嗎?”

他真是把人看了透心涼。

“而且,以她的智商,她大概已經知道龍歡死了。就算死了,她也一樣得來。我就是要用這種極端恐怖的法子,讓她驚慌、害怕、崩潰、混亂……我想她這一刻,她已經找不著北了。”

“恐怕恰恰相反,她會比任何時候都鎮定。”黃蝴蝶冷冷地說。

周燁火了,“你別以為自己有多清高,你已經陷進來了,何必還要戴個面具惺惺作態?”

“我戴面具,是想告訴自己,我雖然陷進來了,但還是恥於跟你這樣的人為伍。”

周燁盯著對方,“你給我小心點,既入了我的夾子,最好是一心一意。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今晚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出誰在幫龍琪,我這次要一網打盡。”

夜幕已經降臨了,龍琪大酒店燈火輝煌,各色人等來來往往秩序井然。龍琪已經接到周燁的通知,約定子夜零點,在106國道急轉彎處的醉魂崖交換人質。這裏距醉魂崖一個半小時的路程,還早得很。

小方被汪寒洋安排在她的宿舍,一個雅致靜謐的套間。晚8點正,上官來向他報道。

一推門,楊小玉、汪寒洋和小方正圍在茶幾前玩爭上游,腳下是好幾個飲料罐子和煙頭,楊小玉站著,臉蛋通紅,神情亢奮;汪寒洋面帶笑容,言語溫婉;小方雙眼發亮,老謀深算。看樣子,楊秘書輸了,汪秘書贏了,小方不輸不贏。

然而錯了,楊小玉在贏,汪寒洋在輸,小方倒的確是輸贏參半。

上官看著這三人,和他們腳下的飲料罐子和煙頭。真是悠閑哪。

“呀,救星來了,開始搓麻,我們正三缺一。”楊小玉看到了上官,忙跳起來把她拉到牌桌邊。

上官看著小方,這不像是讓她帶槍來的地方。

小方沖她笑了笑,“來,快坐,小玉說得對,換麻將,上官,搓麻你可是隊裏的高手。”

汪寒洋讓著上官坐下,給她拿了罐飲料,“喜歡這種口味嗎?不行換一個。”

“就這,行了。”上官接過來。是一筒紅茶。

“噢,對了,”楊小玉正在布置麻將桌,小方就對汪寒洋說,“如果要是酒店有事,而你們老板、你和小玉都不在,又都聯系不上,那外邊有事的話,該去找誰?”

“公關部的何蘇琳和雪花姐。”汪寒洋回答。

“好,那你通知何蘇琳,讓她晚上一直守在辦公室,不要離開。一步都不要離開”小方吩咐。

“好的。”汪寒洋站起來,遲疑了一下,“為什麽不是雪花姐呢?”

劉雪花的年齡總是大一些,考慮問題總是周全些,做事總是穩妥些。

“晚上這段時間她會有空嗎?”小方含笑而言。

也是,中餐廳會一直忙到明天淩晨,而這段時間,公關部卻沒什麽事。

汪寒洋去安排了,楊小玉這邊歸置好了,招呼兩位警官就坐,“真沒想到,你們也會搓麻將。不容易。”

“有什麽不容易的,我們八小時之外也要娛樂娛樂。”小方說。

上官這時趁空問:“小玉,你們老板呢?”

“她?做美容去了!剛從澳大利亞弄回一種什麽海藻泥,據說敷一次臉可以年輕10歲。別說人臉,就是抹臺階上,臺階也能平了。”楊小玉洗著牌,做著廣告。

做美容!還年輕10歲!活得還真夠瀟灑。在這個時候。

上官苦笑。她佩著槍帶著防彈衣雄糾糾而來,滿以為是什麽酷烈場面,不料,這裏的人打牌的打牌,做美容的做美容。

她父親的書房裏掛著這樣一副字: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

這副字掛了十幾年了,從她的少年時代開始直到現在。父親能否做到她不清楚,但眼下這幾個人仿佛都做到了。人家們好像不急,一點兒都不急。而且不亂、不驚。

“喝點水,急有什麽用。”小方笑了。這也是一個能沈住氣的。

也是,事是做出來的,不是急出來。急只能急出病。上官嘆了口氣,深感自己的涵養還太差。汪寒洋回來了,沖小方點頭。四人開始“戰鬥”。

“看不出,方隊長的牌風這麽厲害。”汪寒洋笑道,,“什麽時候學的?不會是大學時每天在玩這個吧?”

“這個是跟陸薇學的,她喜歡玩,以前我一有空她就叫我玩。”小方不經意地說。

上官這時聽到“陸薇”兩個字臉色微微一變,她看了看另三個人,楊小玉盯著自己的牌,還要偷偷瞄一眼汪寒洋的,汪寒洋則是一副笑容始終如一。

好像沒有誰覺得小方提到陸薇有什麽不對。

“要說這麻將,還真是國粹,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都會玩。我跟老龍出國,那些海外的華人家家都有麻將。”楊小玉說。

“何止是國粹,這簡直就是咱們國民性的象征。”汪寒洋笑道,“人常說,日本人作事的方式是下圍棋,從長遠著眼,為了整體獲勝犧牲局部。美國人作事的方式是打橋牌,與對家結成的聯盟,跟對方激烈競爭。中國人就是打麻將了,孤軍作戰,看住下家,防住上家,自己和不了,也不讓別人和。”

這番話讓大家哄笑起來。

“咦,我想漏一件事,”楊小玉嚷嚷起來,“我們還沒說好贏面是多少。”

“你還贏面呢,每次就你輸得最多。”汪寒洋取笑道。

“這次保不定能贏。”楊小玉對著小方,“方隊長,你說吧,今晚你們兩位警官要是輸了怎麽辦?”

“你看著吧。”小方隨意地。

“嗯,這樣……”楊小玉想了想,“每人喝一箱啤酒,不許上洗手間。”

上官笑了,一箱啤酒大概只有日本相撲運動員的肚子才能裝得下。

電話響了,汪寒洋站起來去接,然後走到小方身邊,“方隊,你女朋友在主樓大廳。”

陸薇站在主樓大廳的服務臺已經好幾分鐘了。一位高高大大斯文秀氣的男孩兒在輕聲細語地回答她的問題。

她說:“我找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方隊長,他在這裏。”

“對不起,他是住宿?是在茶座?在演歌臺?還是……”秀氣的男孩子滿面春風,柔聲細語。

“我不知道,可他一定在這裏。”陸薇堅持。

“那我們幫你總臺查一查,看他留下什麽話沒有,好嗎?”

陸薇點頭。趁等待的空隙,她四下裏望著這個金碧輝煌的大廳,心裏冒起一股酸澀。

下午小方走後不久,她就跟著陸星回家了,傍晚時分,陸星出去了,偌大一個家空空蕩蕩的只有她和小保姆兩個。斜斜的餘暉照進來,顯得分外淒涼。別人的每一天不知怎麽過的,反正她的每一天,除了無聊就是無味。有人說,窮日子難過的是肚皮,富日子難過的是心情。的確是。

從小到大,她既不用動腦子也不用出力氣,生活就是一片陽光。看上去很美,其實很乏味,不是嗎?

幸好17歲那年,她遇上了小方,從此她有了自己的“事業”。她開始為之快樂地奔忙。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覺得她的“事業”並不十分順利,或者說,她是敬業的,但“業”不敬她。她思來想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只好去請教父親陸文輝。

父親是她偶像,只要她喜歡的想要的,父親都能讓她如願以償。她現在還記得第一次帶小方見父親的情景。她父親平常很和藹,但見小方那天卻很嚴肅,他把他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仔仔細細看了個通透,然後笑了,悄悄對女兒說:“驗收合格。”

“他很窮。”陸薇提前給父親打預防針。

“窮怕什麽!人不怕窮,只怕安於窮。”

“他沒親人。”

“那更好,沒有人會跟你分享他的感情。更不用操心什麽婆媳關系。”

“他還只是個小警察。”陸薇說到這裏,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父親。

父親什麽也沒說,拍了拍女兒的肩。

好,父親不反對,就等於萬事大吉。但小方卻很難搞定。也不是他對她不好,他對她很好,可就是缺一點那什麽……對,缺一點纏綿。

他看她的眼光永遠那麽清澈,他對她說話的口氣永遠那麽幹脆,他跟她告別時候永遠是掉頭就走。她多麽希望他能夠對她……什麽一點。但他沒有。

她只是他準備結婚用的女朋友吧?她也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曾在書上看到這樣一段話——在更多時候,我們所愛的人,往往不是我們想愛的,而是能愛的。就像吃飯,我們能買得起油條老豆腐,我們就覺得油條老豆腐是最好的。

……

難道,我就是他的油條老豆腐?

這真讓陸大小姐悲哀。從心底到腳底。人世間最傷感的,莫過於愛情上的高出低進。——給得多,得到的少。

傷感過後,則是不甘心。因為他不是她的油條老豆腐,他是她的滿漢全席。在失落之餘,她把問題交給父親。父親什麽也沒說,只把他喜歡的金庸的幾部武俠小說拿給她,“乖女兒,好好看看,你會學到很多。”

什麽呀!?陸薇很憤慨,她不喜歡武俠,她喜歡瓊瑤、岑凱倫、亦舒……

“看看吧。”父親再一次說。

她只好看看。父親是不會哄她的。她硬著頭皮看了下去,咦,原來挺好的。尤其是江湖中的愛情傳奇,簡直波瀾壯闊,驚心動魄,不像純粹的言情,螺絲殼裏做道場,轉來轉去就那幾句話就那幾段故事。

等她看完,父親問:“我的寶貝女兒,有什麽收獲?”

“喜歡一個人,就要為他而生,為他而死……”陸薇那時覺得自己就是黃蓉,是趙敏,是任盈盈。

父親搖頭,“白看了。純粹白看了。”

“什麽意思嘛,人家看了好幾個月,比高考都認真都辛苦的。”陸薇不服氣。

父親笑,這倒是句真話,“那我問你,郭靖為什麽喜歡黃蓉?”

“喜歡就喜歡,喜歡還需要理由嗎?”

做父親的這時嘆了口氣,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他慢慢地語重心長地說道:“女兒,你換個角度想想,如果郭靖當初愛上的是穆念慈,那將會怎麽樣?”

“這個……”這個陸薇可從來沒想過。

父親這時說:“那你再想想穆念慈為什麽結局悲慘?想想她若是歐陽峰的女兒,楊康將會怎麽對她?”

噢,這麽一說,陸薇開始用大腦思考,“嗯……楊康一直想拜歐陽峰為師,那他一定會對穆念慈好。”

“有收獲!”做父親的很欣慰,女兒還不至於太笨,“好,我們回到第一個問題,郭靖為什麽喜歡黃蓉?”

陸薇慢慢想著,“若沒有蓉兒,傻郭靖他不可能學到降龍十八掌,也得不到九陰真經,更成不了天下第一高手。對不對?”

陸文輝這時笑了,繼續給女兒以啟發,“其實所謂的好運氣,是你身邊的人給你的。黃蓉就是一個能給郭靖帶來好運氣的人。”

“可是這對我有什麽意義?”陸薇問。

“黃蓉為什麽能給郭靖帶來好運氣?除了她自己聰明,還因為她爹是黃藥師;穆念慈就不行了,她沒有家世根基,沒有人撐腰。所以命苦。”

“噢?!”陸薇在慢慢開竅。她有慧根。她的父親哥哥皆聰明絕頂。

見女兒已經開始學會動腦筋,陸文輝再點撥,“還有周芷若,她天生就陰險嗎?她要跟趙敏一樣是蒙古郡主,身份高貴,她還用去動用心思想著怎麽坐穩那峨眉掌門嗎?”

陸薇沈思,跟著父親老辣的思維在紛繁世事中沈浮。

——任盈盈,父親乃魔教主任我行,自己被奉為聖姑,這等身份自然是明裏暗裏給令狐沖帶來不少好處。苗若蘭,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的女兒,身份自然不俗,所以任憑袁紫衣程靈素折騰半天,終不敵她的宛轉一笑。小龍女是頂不濟的,但她是楊過涉世之初最堅強的庇護,還教了他三招兩式,成為他江湖揚名立萬的基礎。霍青桐香香公主,回疆部落族長的女兒,因為她倆,陳家洛才得以在回疆立足……

金庸老爺子挺會盤算,給他的男主人公挑老婆,一個個非富即貴,旺夫相十足。

“乖女兒,想通了嗎?”作父親的問。

陸薇沈默著,進行著她從瓊瑤到金庸的轉變。

—— 一般人只看到了郭靖黃蓉在一起的美好,卻想不到黃蓉的身份背景為這場感情所起的鋪墊。其實在這個俗世中,任何一場貌似純潔的愛情背後必有一番錙銖必較的暗戰。

所以,作為一個女人,想要愛情美滿,光有個人魅力,是遠遠不夠的。

“知道潘金蓮吧,這個女人其實很無辜,想想如果她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女兒,她會落到那個下場嗎?”父親又為女兒的成長加了一把火。

陸薇嘆了口氣。為某種純真的不再回來。

唉,原來人世間就是這樣的。真叫人寒心,是吧?

“可是,小方……”

這時,她仍然不願意把自己的感情與這個俗世接軌。愛,不是聖潔的嗎?

陸文輝語重心長地,“塵世塵世,顧名思義,就不是幹凈的地方。所以,任何一種感情的滋生,都有利益如影隨形。比如積谷防饑,養兒防老。”

——其實這句話,才是真正地紮到了重穴上。防饑防老,利益在先;積谷養兒,感情斷後。這倒是符合馬克思的物質第一意識第二。

陸薇聽著,心靈上受了極大的震動,她看著父親,覺得他好陌生。

“那您養我和哥哥……”

陸文輝搖了搖頭,“孩子,我對你們兄妹最大的愛,就是把世界的真相告訴你們,然後你們用自己的智慧去面對。”

陸薇沈默了很久,真相是殘酷的。掩藏真相則更殘酷。——沒人告訴你狼吃人,你就不懂得避開它,更不會想法子去對付它。

愚民只能造就弱智。整體弱智只能是落後。

父親是對的。——地之穢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無魚。社會本身就是含汙納垢之地。所以,潔者易汙,明燈易滅。

“那,我跟小方……”無論如何,她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陸文輝想了想,背著手在地上轉了幾圈後,字斟句酌地,“不要把男人想得太好,什麽偉大、堅強、高貴……其實都與男人無緣。女人不要崇拜男人。”

“為什麽?”這句話無疑又打破陸薇心中的一尊神像。——但凡女人,總會對男人有幾分崇拜。

陸文輝笑了笑,苦笑,“做一個中國男人是最辛苦的。你沒讀過史書,中華上下五千年,多一半的時間是處在戰亂和饑餓之中,嚴懲缺乏人生與財產安全保障。每個人都心理脆弱,感覺仿徨無依。所以,誰都渴望能有個依靠。男人更甚,因為他們需要去面對整個世界,女人則只要面對一個男人。所以有句話叫:良臣擇良木而棲。何為良木?說穿了,老丈人就是最好的一根。所以,也就有了——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就是說,雖然躍上龍門,但也要裙帶提攜,得來的富貴才更牢靠呀!”

這番話,讓陸薇頭暈目眩。她畢竟是少女情懷,總把她戀人往英雄大俠那個方向靠。

陸文輝看著女兒的表情,知道她在過最後一關,“看看外國的童話,是《灰姑娘》,窮女人嫁王子;咱們的戲劇,是《鍘美案》,男人傍粗腿。這就很說明問題。不管中國的大男人們如何的撇清,在潛意識裏,總有著一個金榜提名做駙馬的‘美好理想’。這不怪男人,在一個險惡的僧多粥少環境裏,為了安身立命而鉆營、巴結、奉迎、吮癰舔痔、捧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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