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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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你其實也可以找吳書記,他畢竟官高幾品,而且聽說是個好官。”

他還在試探,他想知道她在心裏到底是怎麽看他的。他問口供很有一套。

龍琪開口了,苦笑,“什麽是個好官?就當前而言,不做壞事就算是好官了。”

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她卻相信小方。這讓他心裏多少好受一些,但讓她到底相信我什麽?人品?能力?社會關系?這對小方至關重要。

“我再問一遍,我若不是端木的弟子,你還會找我嗎?”

龍琪直視著他,“我是商人,舍本是為了求利,沒有必要讓不相幹的人作無謂的犧牲。”

“那你呢?”

“我已經攤上了,別無選擇。”

小方看著龍琪,“但我願意!”

“有些事不是你願意就能做得成。”

這,小方明白,人世間的好多事不是你想了就能實現的。

“如果不是迫於無奈,我真的不願意讓你涉險。”龍琪說著,眼中的關切就像出墻的紅杏一樣,鬧出了她心頭的春意。

小方哪裏會不明白,他看著遠處的水鳥,沈默了好半天,“你們那場戲有個破綻——春來為我送來的那件狐腋裘的領子上,繡著一朵牡丹花。我想,那是個不應該是出現刺繡的地方,那麽,它就是想遮蓋什麽。於是我明白了,那原來是貼商標的地方。古人,好像還沒有商標這一說。”

他在給她交底了,既然她相信他。不論相信他哪一方面。

龍琪楞了一下,原來他早就看出來了,她們在給他演戲,他也在給她們演戲,而且演得更逼真。這年頭,誰比誰傻?

“還有更明顯的一點——你們說的都是普通話……”

龍琪忍不住笑了,那個年代,可沒人把北京話定為國語,更沒人去推廣。大唐既定都長安,那大部分人的口音應該是陜西西安話才對。這個破綻簡直太直白了。也因為太直白,一般人反而會視而不見。小方卻能看出來。他是警察。

“那你為什麽還要演下去?”她問。

“因為我願意,從一開始我就已經被那個故事吸引了,我想知道是誰導演了這場精彩游戲,那人花了這麽大的價錢,繞了偌大一個彎子,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想跟我溝通。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風。”

龍琪默默地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的心機城府,的確是深不見底。也難怪,他面對的是社會的陰暗面,胸中若不藏一點權詐計謀,又如何應付得了那一切。也就是說,並不是那個故事有多可信,而是他願意相信。

——願意。

有些事只有願意去做,才能做的更好。

“後來,我明白了,你們是想通過那場戲告訴我一句話,而我,也想通過那場戲告訴你一句話。那句話在現實中我也許根本就沒有勇氣說出來,那就讓我在夢中說個痛快吧。” 小方說到這裏,打住了,看龍琪,她的臉突然紅了,燦若朝霞。——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偷換了概念。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的,是不是?”他逼近一步。

龍琪的確知道,但她可以裝作不知道,現在不是在演戲,不必非要對臺詞。

“我希望能活到80歲,我更希望每天早上一醒來,你就在我的枕邊……”

再也沒有比這更坦白赤裸的求愛。

而對於小方,在作元康已經把他的感情反來覆去想了個徹底,他終於捋清了他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所以他不想遮掩——壓在心底最珍貴的話為什麽非要等到臨終那一刻才說?難道說句“喜歡你”會死嗎?

那我就說出來試試,看會不會死掉!

當然不會死掉,如果這麽容易死,自殺的人還用上吊抹脖子跳樓吃安眠藥那麽費勁?對著喜歡的人說句“我愛你”,馬上來個安樂死,既環保又風流。

小方沒死,下午的陽光打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輝煌燦爛的光環,就像天堂之光。

龍琪則被他的話驚得渾身一震,這份坦白像酷暑驕陽,咄咄逼人,他此時不再是警察,只是個男人,她也不是總裁,只是個女人,但她終究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她沈默了一下,居然問:“僅此而已嗎?”

她還不滿足,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最短的距離就是“喜歡”。

“不,還有。”小方說。他果然可以給得更多。

“還有什麽?”龍琪問。

小方看著龍琪,輕輕說道,“別人都說你精明,我看未必。”

龍琪看著小方,他說:“你知道游自力這趟水有多深嗎?他現在在名義上還是一個毒梟,公安局一個逮捕令就可以讓你束手無策……”

“我……”龍琪被他問得不知說什麽好了。

“想作英雄?”

龍琪苦笑,然後輕輕地說:“這最膩歪的,就是‘英雄’這兩個字。”

“為什麽?”

龍琪搖了搖頭。沒有作出解釋。

“用你所有的身家性命去換一個游自力的清白,你覺得值得?”小方看著她,“喬煙眉是沒你有錢,這是她的短處,可也正是她的長處,她目標小,一個人躲起來全家沒事。你呢,你家大業大目標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跑得了龍王跑不了海。”

龍琪看著風掠過層層疊疊的百合花叢,輕輕地說:“有些東西若失去了,是用錢買不回來的,所以,我們一定要在它沒有失去以前,用錢維持住。我有錢。我當初賺錢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存錢,而是為了花錢。而怎麽花錢?這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小方看著她,這才是他心中的龍琪,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

“侯鈞有句話說得很對,你很單純。”

龍琪吃驚地盯著小方,除了喬煙眉,這是第二個看破她底牌說她單純的人。

“你是說我淺薄嗎?”一個30多歲的人被人稱為單純,被人一眼看穿,是褒還是貶?

“不是淺薄。”小方否定,“玻璃是透明的,水晶也是透明的,但它們完全是兩碼事。”

她看著他,不語。

“你是水晶,而且是高純度的水晶。”

龍苦笑。她縱橫商場這些年,沒有一個人可以看到她的心底,只有這個年輕人,在她心靈的諾曼底登陸了。這是幸,還是不幸?

小方看著她表情,知道自己初戰告捷,他終於打開了她冰冷的外包裝。

“你們在選擇我,我也在選擇你們。”

他需要她交底。於公於私。信任是透明的。而他的底,他已經有意無意講給劉雪花聽了,講給劉雪花就等於是講給龍琪。——他早就看出,她倆的關系非比尋常。

這廝果真是很“狡猾”。

“你說得沒錯。”龍琪承認了,面對如此的溫柔,如此的關懷,她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即便千言萬語,或許她早就想對著一個人將心底的話從頭說個遍。

“我生在新疆長在新疆,身邊全是個性豪爽心地簡單牧民,他們就像小狗,高興就跳,不高興就叫,想什麽就說什麽,不管是恨你還是愛你,你都可以明明白白地從他們臉上看出來。我在那裏長到19歲,一個19歲的人,個性基本上已經定型,所以回到這裏後,我最頭疼的不是沒工作沒錢,而是我根本就弄不清人們說的話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明明心裏想的是一,嘴上偏偏要說二,心口不一,而且是最恨你的人卻往往對你笑得最甜,最假的話偏偏說得最動聽。害我吃了不少苦頭。”

小方可以想得到她當初的尷尬,就像小龍女剛從古墓中跑到花花綠綠的大千世界一樣,懵懵懂懂不得其門而入。當然,她比小龍女可狠多了。

“我20歲那年,姐姐病逝,我就頂了她的名字,還結了婚,可是我沒上半年班,那個工廠要裁人,因為那是個大集體編制,只有轉正的人才可以留下來,當時有12個轉正的名額,文室讓我去給領導送禮,我就去了,可我們領導說他不要,他是革命幹部,是公仆,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為人民服務的,讓我把禮物拿回去。我聽得很高興,覺得他真是個好人,純潔得像冰山上的雪蓮,天上的白雲。”

小方聽到這裏暗暗苦笑,不用問,這個家夥一定是把禮物拿回去了。

“是他自己說不要的嘛,我怎麽會知道他心裏想什麽?我就奇了怪了,你想要你就說嘛,你不說我怎麽知道呢?我本來就是誠心要送禮給他的,他說不要,那我怎麽辦?”龍琪一付苦惱的表情。也難怪,以游牧民族的直白,恐怕很解讀漢人腹內那一副百轉千回曲裏拐彎的大腸。

“那後來呢?”

“後來我失業了,單位就我一個失業的,因為送禮沒到。文室說我腦子裏缺根弦。”

小方不由笑了,大名鼎鼎的龍琪原來也有這般糗事。

“可是你父母畢竟是漢人,他們就沒有給你教一點應世處事的方法?”

“那時,父母總以為他們回不來了,那不如幹脆隨鄉入俗好了,做一個簡單的牧民,快快樂樂,而且在他們剛下放之初,出過一件事。有一個從北京某中學下放的語文老師,學問很好,阿訇就代表全體牧民請他教一教牧區的孩子,他答應了,教得也很好,爽直的牧民們很尊敬他。第二年夏天,他教的幾個孩子去附近的牧區瓜田裏偷了十幾個西瓜,孩子們自己吃了幾個,剩餘的全帶回來給了老師。老師知道他們是偷的,就挨個兒責罵一頓後讓那幾個小孩燒了堆篝火,讓孩子們抱著西瓜在火旁烤火。第二天,被偷的瓜農找上門來,找到那些西瓜,還認出偷瓜的幾個小孩子,人贓並獲,就將老師指責了半天,說他管教得不好。老師於是就問瓜農說你的瓜是昨夜被偷的,那瓜蒂應該是新鮮的,翠綠的,但是呢,你看看這些個瓜,瓜蒂都蔫了,這說明瓜根本就不是你的。牧民們一看,都認為老師說得對,紛紛指責瓜農,說他無理取鬧。這事就這麽了了。可是那幾個小孩子中有些嘴巴不嚴,就把這事告訴了家長,家長們在吃驚之餘,覺得漢人的心思太深太可怕,如果孩子們跟著他,將來一定會學得刁頑奸猾,那還了得?便馬上把這事告訴了阿訇,阿訇非常氣憤,但他什麽也沒說。打那以後,牧區再也沒找過漢人作老師,對於牧人來說,誠實是最重要的,做錯事不要緊,重要的是敢於承擔責任,掩飾過錯是最大的錯,真主會怪罪的,將來死了不能升天。我父母從這裏吸取了一個教訓:不要以為自己聰明就跟別人鬥心眼兒想著瞞天過海,牧民不是真傻,他們只是比起漢人來顯得過於純樸。時間長了,一旦真相被人識破,誰都不會理你的,你最終將自食其果。所以他們並不希望我的頭腦有多覆雜,只讓我像當地人一樣自由生長,保持一份天然風味,這樣或許會更快樂。”

唉,小方暗嘆,我們有時惟恐自己不聰明,可如果聰明得太過,是不是也成了一種負擔?

“那你後來呢?”他關心龍琪日後的生活。

“後來有了龍歡,有天我去給他買奶粉,買回來的卻是假的,我很生氣,就去找那個賣小百貨的批發商。他居然死不承認,我很憤怒,就一腳把他給踢飛了,踢斷他一條腿。”

小方楞了一下,游牧民族就是野蠻,一言不合就動手,“你這麽沖動,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

“有什麽好想的。”龍琪說,“凡事做了才會有後果,做都沒做,哪來的後果。”

說得好!小方暗暗稱讚,“那你的後果呢?”

“後果就是——他第二天坐著輪椅來找我,求我幫他一個忙。”

“幫什麽忙?”

“他說他老婆常被商業局的局長搔擾,他看我很能打,說只要我肯出頭幫忙,擺平這件事,他就把他的攤位讓給我一半。”

“你答應了?”

“草原上的勇士就像藍天的雄鷹,哪有遇事縮頭的。我當然要去。”龍琪傲然地,這一刻,她好像又找到了在草原上縱橫馳騁的感覺。

“你去哪兒了?”小方納悶。

“我去工商局找那個局長去了,正好他一個人在辦公室,我就警告他,以後不許他去搔擾人家的老婆。。”

小方這時覺得龍琪簡直就是個天下奇材,說幹就幹連個過門兒也沒有,“那他說什麽?”

“他一口就答應了。”

哦?小方若有所思,下面的事,他馬上就猜到了,替龍琪說道:“他不光答應了你,還誇你漂亮,說有了你,他就不去找那個女人了。對不對?”

龍琪有點吃驚,“你怎麽知道?”

“我是警察,最擅長的就想像與推理。”小方說。停了一下,他又慢慢地說,“如果我猜得沒錯,那個批發商的老婆就是劉雪花吧?”

龍琪更是吃驚,“你怎麽——”

“別人叫我神探。”小方說,說完,盯著他心上人,“從此以後,她就跟定了你,忠心耿耿。是嗎?除了這,我還知道以前那個工商局長是個色中餓鬼,他對你圖謀不軌,你還美呢!”

“我管他是什麽鬼,反正他那時誇我漂亮我就高興。”龍琪苦笑。一則為小方的一肚皮精確算計,一則是事隔多年,她也覺得自己當時的行為有些莽撞。

“那後來呢?後來他是不是把辦公室的門鎖上,過來抓你的手,說你的手也漂亮。”小方鼻子裏哼了一聲,十分的不滿表露出十二分。

“是,他就這樣。我便給了他一拳。他的鼻子被打得粉碎,另外還斷了三根肋骨。”

哦?小方臉上露出“這還差不多”的表情,同時他在沈吟——她真有這麽大的殺傷力?

“我那天手下留情,要使出全力,他就完了。我一拳可以打死一頭狼。每年春天草原上起狼患,我跟自力都會沖到狼陣中擒狼,只要抓到頭狼,狼患很快就會平息。狼很團結的。”

噢,原來在她的生命中還有這麽狼煙滾滾的一幕。

“為什麽春天起狼患呢?”

“春天狼要談戀愛、結婚、生子,活動量大,需要的食物就多,所以狼群就會到牧區來找吃的東西。12歲那年我跟自力捉到一頭小狼,我們給它餵羊奶養著它,到它能跑的時候,我和自力就跟著小狼一起練跑,兩年下來,狼跑多快我跟自力就能跑多快。我們在區裏的小學生運動會上還得過長跑第一名。”

這段往事倒叫小方羨慕,可是,“那個局長,他沒找你報覆嗎?”

“漢人死要面子,挨了打他哪敢說。當時正好有不少新疆人在這邊作點小生意,賣葡萄幹、賣羊肉串,有些甚至撈偏門,是股不小的勢力,我就告訴那個局長,我是新疆幫的酋長,如果他再敢做壞事,我就把他們全家人一個一個地,哼哼——”

噢,原來這就是她那個酋長外號的來歷。

“你這是犯法的,你打了人不算還威脅人家。”小方威脅龍琪。

“我也想作一只乖巧的羔羊,但我身後跟著一群惡狼。你說我怎麽辦?”龍琪不服氣,“那個工商局長在位多年,收受賄賂欺男霸女,誰不知道他壞可誰又來管過?”

這又把一個問題端到了小方面前——是不是所有犯法的人都會受到懲罰?是不是正如喬煙眉說的,太陽普照萬物,也有背陰的死角。法律盡管威嚴,也有顧及不到的地方,比如那個工商局長,在位很多年,誰又管過他,不光管不了,被龍琪打傷至殘後,居然是他兒子接了他的班當了工商局的局長。還跟他一樣的壞。

小方嘆了口氣,“以菩薩心腸,施霹靂手段。佛也不會怪的。”

放在平時,這話小方是抵死不會說的,但面對龍琪的坦白,他也就真心以對了。

聽到小方終於讓步,龍琪笑了,問道:“你信佛?”

小方沈默了一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說:“還是說你吧。”

龍琪接著說:“從那以後,那一片的小批發商就都跟了我,他們認為我能保護他們,當時盛傳我就是酋長,我也不解釋。這一來,不要說地痞流氓,就是工商稅務公安防疫,也不敢輕易來混飯收黑錢。當然,我們可是一直依法納稅的哦。總之,我的生意從那時開始一步步壯大起來。那年,我21歲。”

聽龍琪細數往事,小方心裏卻說不出是一股什麽滋味。她那轟轟烈烈的青春歲月,他錯過了。

“那文室他不管你嗎?”

“我們早就不在一起了,他怕我。”

他怕我!連她丈夫都怕她。可是80年代初開始做小生意的,基本上都是無業的閑散人員,有些甚至是街混子,屬於大膽心黑的先富起來的那一批,以他們處世的狡猾,她能玩得轉嗎?

小方不無擔憂,就憑她當時的那點兒心計,恐怕還差點。

龍琪嘆了口氣,“他們其實是一群普通的善良百姓。漢人老百姓是最容易滿足的,只求一口安樂茶飯,他們所謂的經商也只是作點兒小買賣圖謀個一日三餐溫飽而已。當然,他們確實是有心計,但那只是在艱難的環境中歷練出的求生茍安之‘術’。我帶他們走通天道,發大財,撞大運。漢人講投桃報李,我誠心誠意對他們好,他們也就把命運托附給了我。”

小方默默地看著龍琪,想起喬煙眉的一句話:我本善良。

“那工商稅務防疫還有派出所呢?也怕你?”

“他們倒是不怕我,他們是怕死,怕手中的那點兒功名富貴給沒了,怕妻兒老小有什麽閃失。人,貪欲多了,就軟弱了。中國的老百姓善良,因為善良,所以每朝每代都會嬌慣出一批不成器的官員,如狼似虎,貪婪成性,敲骨吸髓,對於這些人,用不著客氣。”

小方嘆了口氣。

“是不是在當時,有很多人都怕你?”他問。

龍琪想了想,“人生在世,有沒有人誇你並不重要,你若是想好好地活下去,得有人怕你。”

這小方也明白,而且是太明白了,他是一個警察,看到的社會陰暗面比一般人看到的更多,他更知道什麽叫弱肉強食,加上中國幾千年高溫高壓的封建專治,人們對強權的畏懼遠遠勝過對法律的信賴。

龍琪沈默了一會兒後,慢慢地說道:“後來相處的時間長了,我覺得漢人其實挺好,他們中的好多人重感情,講義氣,聰明有頭腦,做事認真,像小喬、扈平,可就是有一點我不喜歡,做事說話總要繞好多圈子才轉入正題,跟他們打交道太累。其實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相當直白的,就像月亮掛在天上,一目了然,可有人偏偏要去水中撈。”

總以為水中撈月的是猴子。其實人若聰明過頭,也會跟猴兒一樣。

龍琪她是騎著馬從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來的,她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審視這個文化和擁有文化的人們,所以她可以一針見血地找到問題的關鍵所在,不為細節糾纏。

十多年來,她已經開始融入了這個環境,但漢文化的精髓是打娘胎裏出來日覆一日逐漸耳濡目染熏蒸就以的,她曠了這一課,落了這一節,很難趕得上。所以她有時說話總是那麽“沖”,道理又是那麽直指人心。真實又不無冷酷。

因為這樣,她才會幫游自力的忙,這對於她,是天經地義的,她不必講什麽大道理,也不必問為什麽,該站出來時,她自然而然就站出來了。

她沒有那份明哲保身的小聰明,她始終學不會。她在19歲以前喝烈酒騎烈馬跟狼賽跑,說得不好聽點兒簡直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血管裏的血一熱,會不計任何後果。

可是,人之血液有時難得一熱。

熱!

溫度可以造就萬物,想一想,如果沒有太陽,天地之間一片寒凝肅殺,還會有人類嗎?會有花草樹木嗎?會有奔騰不息的大川大河嗎?

什麽都不會有。

那麽人心的溫度又能帶來什麽?

能帶來希望。

至少,她血液的熱量給游自力帶來了希望。

她本就是個熱血滾湧的人,可是,她為什麽看上去總是那麽冷酷?

“因為我心裏不高興。”她直截了當。

為什麽不高興?這個答案,小方比誰都清楚,因為清楚,所以心中隱隱作痛,他真的想給她一種補償,用他的心安慰她、溫暖她、體貼她。可是她肯要嗎?

“你願意陪我到80歲嗎?”小方問得直截了當。為什麽不?戀,就不要暗戀,暗戀是可恥的,至少是對自己不負責任的。

龍琪沈默。

“那你願意讓我陪嗎?”

龍琪盯著遠處的海面,“這事以後再說,好嗎?”

“不好!你現在一定要回答我!”

龍琪轉過身去,不知臉上是什麽表情,也不知道她此時到底在想什麽。海風將她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一頭短發在風中灑開,小方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都那麽動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已經醉了,她何嘗沒醉,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沈醉的氣息。

愛是什麽,愛就是惟願長醉不願醒。

可是愛情往往跟飲酒一樣,片刻的沈醉過後是無止境的傷心。

是啊,傷心!但愛情若不能讓人傷心,又怎麽能讓人那麽刻骨銘心?愛有多銷魂,它就有多傷人,如果你想有這一刻的沈醉,那你就要預備這一生的沈淪。愛情就是這麽讓人痛苦,你還敢試嗎?

當然,若連愛的勇氣都沒有,我們還能作什麽?

“你……在想什麽?”他問。

“沒想什麽,這時候我還能想什麽呢?”

“也沒想我嗎?一點兒也沒有?”

這話問得相當認真,龍琪再也沒法回避了,回頭望著小方,他年輕的臉上,是一副堅定不移的表情——如果愛情也是一種命運,那就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撞到這個大運;如果今生確實是前世的延續,那不妨一路走下去!她心裏一陣感動,情不自禁地伸手牽住對方的手,小方的手裏竟然握著一顆巧克力……

“你那天告訴我說你喜歡吃,所以,我就去買了,我以後每天買給你……”小方輕輕地將糖衣剝開,裏面的巧克力已經讓他握得有點化了。

龍琪則被這份十足的溫柔震住了,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人……她的心,恐怕也像那濃情巧克力,瞬間融化——這一刻,就這一刻,值不值得一個人珍藏一世?

“你知不知道我很有錢?”這個問題是遲早要面對的。

“我喜歡錢。”小方這樣回答。

龍琪稍微怔了一下,然後笑了。——中國人其實是個最現實最功利的民族,可是又最善於包裝,心裏明明把錢往死裏愛,可是卻又偏偏裝得對錢不屑於一顧。所以在這個時候能把真心話講出來的,也不容易。

“我喜歡你的喜歡。”她說。說話的時候好像是在簽署一份百萬元的合同。

說實話,小方盡管喜歡她,但還是不認同對方這種倨傲的表情。

“在有的時候,你就不能稍微謙虛一點嗎?比如,你比我大,你對我就沒什麽歉疚?他提醒她。說明他是有優勢的。

龍琪說:“沒關系,我不在乎你比我小。你也不用擔心,據科學家證明,女人的壽命比男人長。”

小方苦笑。

“不過,我的脾氣不太好。”龍琪又說。

“我脾氣好呀,”小方帶著某種情緒,“認識這麽長時間,我一直很溫和的……”

“是啊,你是一個警察,能溫和地對我這個當事人,這在中國大陸,實在是一件奇跡。”龍琪帶出一種戲謔的味道。

“積點口德,不要揭人瘡疤。說實在的,要換了別人,我早就……生氣了。”

“是嗎?終於自暴了老底了,警察也看人下菜碟。沒原則。”

“我現在是求愛,不是求職,不用講原則。”小方偷換了概念。

一直微笑著的龍琪突然不笑了。

“其實,我們真的剛認識。好像還沒有10天。”

“吃水果只要咬一上口就知道喜不喜歡了。”

“那萬一吃到最後吃出蟲子來呢?”

“水果裏的蟲子是幹凈的,南方人專門在豬肉上養這種小蟲子,學名叫蛆,養好油炸著吃,據說那全是蛋白質,有營養而且挺香的……”

話還沒完,龍琪已經被惡心的快吐了,“不要說了吧,求你了,真肉麻。”

“我終於知道你怕什麽了,怕肉麻。我還有更肉麻的,以前看過好幾本瓊瑤的書,要不要我說出來?”

“好啊,你說。”

小方想了想,“我還真說不出來了。”

的確,有些話,不是誰都能說得出口的。其實,真正的感覺,是要體會的,說出來,反而就沒意思了。

小方這時已經知道,他內心的意思,龍琪完全明白。既然明白,就不用再用語言重覆了。

“那我要是真的殺了文室呢?”這個敏感的問題終於被端上了桌面。

“那就讓法律懲罰你有罪的部分。沒有罪的你,我會等。”

“殺人要償命的,你怕是等不來了。”

“不是還有下輩子嗎?”

下一輩子,人真的會有下輩子嗎?

其實,就算沒有下一輩子,但如果你喜歡上一個人,就等於是你打開了人生的兩重天。

花香,於四面八方湧來,溫溫軟輕輕柔柔纏纏綿綿濃濃郁郁;海風,溫柔地掠過,像上天的嘆息。

——這兩個人在這裏傳情達意,風月無邊,有人卻要為此傷心了。有位作家說過,愛情不會消失,只會轉移。那個叫陸薇的姑娘此時尚不知道,她的愛情已經轉移了。看來,愛情確實是叫人傷心,不是你傷心,就是他傷心。

唉,這又能怪誰呢?怪小方喜新厭舊?還是龍琪橫刀奪愛?可是,我們哪一個人又是完美的?

由得他們去吧,情海翻波,死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對了,我明天要送小喬走,她的使命已經完成,這裏太危險。”龍琪說。

小方點點頭,這是應該的,這個時候得疏散人口。可是為什麽要推到明天走?

“扈平送她走,但扈平今天還走不開。”

“為什麽呢?”

“他的身份是海外的富商,此時他在我身邊會加重我的法碼。”

聽龍琪這麽一說,小方心裏沒來由地湧上一股淺淺的酸澀味兒——他對她竟然這麽重要?“ 可是扈平——”他對扈平一向很有成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關於扈平其人我也聽過一些,但有些事,不能光用簡單的對錯是非來判定。方隊長,這個世界在更多的時候,沒有對錯,只有輸贏;沒有是非,只有成敗;沒有好壞,只有強弱。比如這次我們輸了,那自力就被座實了是個毒販。正義又在哪裏呢?”

小方若有所思地看著龍琪。她,還有喬煙眉,她們的話常常是與正統的教育背道而馳的,聽上去卻又不無道理。如果讓她來作教育部長,給中國的下一代灌輸一種全新的思維方式,那將會如何?

龍琪這時又說:“其實就這件事而言,扈平更可貴,本來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卻專程回來,而他跟自力,也只有過一面之緣。你對他缺乏了解,也許了解之後,你跟他會成為好朋友也說不定。”

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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