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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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煙眉被楊小玉叫走後,扈平自己又叫了兩杯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他並不喜歡喝這種苦滋滋的東西,但人生在世,往往是最不喜歡的事,偏偏還要多做幾次。

他品著咖啡向窗外看去,只見庭中的花木在陽光的照耀下生機勃勃,一派祥和。多麽好的日子,喝喝咖啡,聽聽音樂,散散步,聊聊天,如果天天這樣就好了,可真的天天這樣就一定好嗎?是不是有點悶?

人有時候是很矛盾的。

扈平笑了笑,結了賬從茶座走出來,他頗為喜歡庭院中的這些花草樹木,正是秋天,綠肥紅瘦,錯落有致,人行在其中,仿佛游在畫中,很飄忽、很閑適,就像作夢一般。能在大白天作一個好夢未嘗不是件美事。

扈平步入一個巨大的花架下,這原是一架紫色的藤蘿,春夏之季紫氣氤氳化生,如夢如幻,如今雖然花瓣零落,但風骨猶存,坐在花下的石凳上,依然能回味出昨日的好風光。

扈平本想趁著這一刻的清閑想一想該把喬煙眉送至何處,他離開大陸經年,很多地方並不熟悉,但他答應過龍琪,一定要保證喬煙眉的安全。現在離明天還有段時間,慢慢想,總會有辦法的。

他正琢磨著,聽到不遠處有人在說話,其中一個好像是喬煙眉,而另一個,則是江遠哲。他心裏一動,走到花陰下,聽二人一對一答,討價還價。最後,當然是喬煙眉大獲全勝。他長籲了一口氣的同時,突然領悟到,喬煙眉腹內的心術城府,絕不比龍琪差,而且她跟龍琪一樣,該出手時就出手,絕不容情。只是龍琪多著一把金錢在手,多著一份根基在身。若有一日兩人易地而處,誰勝誰負,還真不好說呢。

過一會兒,兩人談完,喬煙眉走了,江遠哲咳嗽了一聲,“誰在那裏,出來吧。”

扈平微微一笑,“江先生,這邊請。”他把江遠哲的目光引到藤蘿架下。

“是你?”江遠哲怔了一下,他剛跟喬煙眉結束了一場比較愉快的談話,不料一扭頭竟撞見了扈平。他倆是老相識了。江遠哲心裏一動,據手下的人說,這兩天老見扈平和龍琪喬煙眉她們攪和在一起,或許從他這裏能得到點兒什麽。

“喬小姐很漂亮。”他擠過去坐在扈平身邊說。花亭中的石凳正好夠坐兩個人,兩個熱戀中的情人。

扈平自然知道他腦袋裏想什麽,往旁邊挪了挪,盡管江遠哲是個頂極帥哥,但也不適合靠得太緊,“是啊,像個天仙。”

“扈先生,聽說你在東南亞的生意已經基本陷入癱瘓狀態。”江遠哲換了話題。

“謝謝,這不拜你所賜嘛!”扈平平靜地說。他們之間有梁子。

“那是因為你太愛管閑事,現在你又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們這次惹得麻煩有多大?”

“我知道。”

“也許我可以幫你。”

“前提呢?”

“天仙一樣的喬小姐。”

“怎麽,看上她啦?想金屋藏嬌?”扈平不無挪揄。

“哪敢,我金屋裏若藏著這種‘嬌’,以後的日子不光是永無寧日,更是暗無天日。”江遠哲苦笑。

“喲,你這個江湖的大佬也有怕的?你不是黑道嗎?”

“算了吧,那個嬌滴滴的喬天仙比我更黑。”

“不會吧,聽說你治理手下挺有一套,你應該有的是辦法讓她就範,不是嗎?”

“我還真沒辦法。因為我的辦法對付的都是那些貪財好色膽小怕死的人,她什麽也不怕,我無從下手。這叫什麽來著,有求則苦,無欲則剛。”江遠哲這話中隱含著對喬煙眉其人的一種尊重。

扈平聽出來了,心裏一動——這個人說不定在非常的時刻能用得上,他其實不壞,他只是迷路了,有些事情看不清楚,因為從小生活太好,總以為羊皮是地毯做的,地毯則是地毯它媽生的。遂笑一笑,“你有沒有想過,喬煙眉為什麽不肯把那個東西給你?”

江遠哲沈默。他想過。

扈平看著對方,“江遠哲,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東西你的爺爺為什麽不親手交給你?”

“他沒來得及,他在公海上被綁架。”

“他為什麽被綁架?他出公海的事好像只有你們江家內部的幾個人知道,你沒查一查是誰洩露消息?另外,金三角的毒梟為什麽會突然綁架他老人家?萬流歸宗,都屬一個道上的,而且金三角也有不少是你們江家舊部吧,怎麽會欺師滅祖窩裏反?江遠哲,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你怕不怕某些真相大白於天下……”

“你給我閉嘴!”江遠哲突然暴怒,他跳起來,“你到底知道多少?你不要胡說八道。”

扈平看了看他,“你幹嗎如此激動。”

“因為我是被冤枉的。”

“想不想洗清冤枉?”

“你這不廢話嗎?”

“真的想?”

“當然,這個冤枉一天不去,我就無法在江湖立足。哼,有天讓我查出是誰主使綁架我的爺爺,我將他碎屍萬段。”

“其實,這件事也不難查,只不過在查清之前,我想喬煙眉是不會把那個東西給你的。”

江遠哲想了想,笑了,“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扈老兄,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游自力這件事其實與你無關,你又何必……”

扈平看了對方一眼,“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哲少。”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江遠哲哂笑,吹牛吹這麽大,以為自己是誰?

“你還千萬別把這話不當回事,這可是一種權利。”扈平盯著遠處的那只蝴蝶,慢慢說道,“有些東西是要大家共同承擔的。像瘟疫,它來了,每個人的機會都是均等的。不會因為你有錢,就不給你,也不會因為你沒錢,就專給你。哲少,你以為呢?”

“現在流行瘟疫了嗎?”

“有些東西跟瘟疫是一樣的。”

“比如——”

“比如正義沒有了,你也不好混。”

江遠哲笑了,“我是黑道哪,沒有了正義,我怎麽就不好混?應該是更好混。”

“錯!”扈平微笑,“若沒有了正義,就沒有了所謂白道,沒有了白道,黑道也就不會存在。世界就是矛盾統一對立存在的。就像沒有了高山,也就不會顯出平原;沒有了犯罪,也就沒有了警察一樣。你說呢?”

江遠哲語塞。

“再比如,天下人都窮了,就算你是再厲害的強盜,也沒東西可搶,是不是?”

是不是?

江遠哲看著扈平,他的側面,美得就像一尊古西臘雕塑,而他的這番話,更讓他有所觸動。是啊,就算是黑道搶劫,你也得有東西可搶呀!每個人都窮得叮當響,你搶誰去呀?這他以前怎麽就沒想過呢?

然而……“你真把我看成強盜了嗎?”江遠哲突然生氣起來。

“你不是從來都沒否認過你是黑幫老大嗎?”扈平針鋒相對。

“是啊……”江遠哲突然又笑了,“我是黑幫,你跟說這些有什麽意義?想打動我?”

扈平也笑了,“你看過《新白娘子傳奇》嗎?”

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問這個,江遠哲點點頭,“我奶奶喜歡,陪她看過些。”

扈平嘆了口氣,“那條蛇,它想披一張人皮,整整修煉了一千年……”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江遠哲,意味深長地,“也不知道我們上一輩子是什麽,但我們總該明白,作一回人,能披上一層人皮,不容易。”

江遠哲沈默了。

——作一回人,能披上一層人皮,不容易。而且很幸運。

可是,我們每個人真的好好珍惜過嗎?

“但你這樣做,除了搭上一條命,又能得到什麽好處?”這是最讓我們哲少最納悶的。他跟那個喬煙眉還有龍琪,可不是瘋了?

“好處?”扈平笑了笑,“只要我知道我活著的這個世界是有序的,白天太陽出來,晚上月亮出來,白雲在天上,花開在地上。這就是好處。”

江遠哲沈默一會兒後,“看不出來,扈先生居然會有如此心胸。”

“你當然看不出來,因為你一生下來就有錢,有錢人是大丈夫,所謂大丈夫就是兩只眼睛只看到自己一丈以內的利益。而我是農民,祖祖輩輩都是。”扈平意味深長。

“農民?”哲少又不明白了,農民不是最無知的嗎?

扈平冷笑,“農民是無知,但我們知道一件天下最重要的事。”

“什麽事?”江遠哲大為好奇。

“人活著得吃飽肚子。”

江遠哲聞言大笑起來,而且是肆無忌憚的嘲笑。

扈平冷冷地看了他幾秒後,問,“哲少,你難道不吃飯嗎?”

江遠哲楞住了——他也吃飯。誰也得吃飯。所謂民以食為天。

扈平說:“不管你是英雄還是梟雄,只要三天不吃飯,統統變成狗熊;不論你名人偉人聖人有錢人聰明人超人能人還是小人,癟著肚子就是癟三。”

他停頓了一下,“想吃飯就得有先糧食,但糧食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除了農民辛苦的勞作更需要適合的土地空氣陽光水以及和平的環境。所以說,這個世界有一種基本秩序,是必須維持的,比如勞動的環境。否則大家一起沒飯吃。哲少,你吃的披薩布丁三明治歸根結底都是麥子做的,麥子,則是在地裏長出來的。這是一個絕對真理。”

真理,這就是真理嗎?

沒錯,這就是。真理其實就是最簡單最樸素最普通的道理。它就在我們眼前。伸手可觸。可我們往往,視而不見。

江遠哲盯著扈平這個現代農民……

只聽他嘆了口氣又說,“我們農民腳踩著大地,接觸的是宇宙最樸素的真理——人,是天地間的一朵花,開得再漂亮,也要紮根在泥土裏。因為它需要汲取營養。不要忘了腳下這塊土地,不要忘本。天地間四時有序,春花秋實,誰也不能破壞它。”

扈平的話漸漸深入,江遠哲若有所思……

“可是,種地吃飯跟游自力,跟那個販毒通道有關系嗎?”

“你真可愛。哲少。如果販毒不受到制止,我們的耕地上將會長滿罌粟而不是糧食……到時,不是人吃飯,而是人吃人,饑餓將羊都變成狼,試問哲少你還敢搶誰?只指不定誰吃了誰!……你的錢、你的江湖地位又有什麽意義?”

江遠哲打了個寒顫,那個畫面,太可怕。

扈平看著他,意味深長地,“所以說,這個世界的某些秩序,誰都有責任來維護它。白道也好,黑道也好。想當年大上海的黑幫老大杜月笙無惡不作,但就是不敢作漢奸。他沒有跌破自己作人的底線,也就保有了人們對他的一分尊重。”

江遠哲若有所思,他把視線投向園中,那裏的花開得好美,然而再美的花,也是紮根在泥土中的。人,再聰明能幹,也是要吃飯的。

所以這個世界是有序的,如果有一天秩序亂了,那遭殃的,不是某一部分,而是全體。

所以,對社會最基本秩序的維護,也是在保護你自己。——莫要讓自己那層得來不易的人皮無端受損。

再說,想吃羊肉想剪羊毛,不能光想著殺羊,而是首先得養羊。而且得養好。

——“為什麽非要得到什麽呢?有時得到,反而是虧損。”喬煙眉這樣說。

扈平的這番話便如在他心裏落一顆良種,成為他後來與龍琪合作的基礎。

是誰在竊聽我的電話?難道歐陽明他真的是……

不!小方不能相信。可是誰又敢誰又能在刑警隊的辦公室裝竊聽器?小方猛地抓起電話,又輕輕放下,何必打草驚蛇,反正彪哥已經暴露,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線人而且與游自力的事情一點也掛不上勾,他應該不會有事的。

冷靜一點,非常時刻,毛毛躁躁會壞大事的。小方逼著自己坐下,猛然發覺他的抽屜有點不對勁,他伸手一拉,上面的暗鎖居然輕輕脫開,他湊近一看,有被劃過的痕跡,而且幾個抽屜上都有。顯然是有人翻過他的東西,而且是不怕被主人發現毫無顧忌地翻。

這個人是誰?誰敢堂而皇之地在刑警隊撬開隊長的抽屜搜索?

他的心一下沈入水底,冰涼一片。——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但,太難以讓人接受了。

小方揪住自己的頭發,他無法相信,他真的無法相信。如果這以前還僅僅是懷疑的話,那這一切就證實他心底的那個陰影不只是個影子而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天哪!

怎麽會?又怎麽可能?

一直被你深深信賴的人突然變成的敵人,出賣你,殺傷你……

小方突然間就被這種恐怖壓得癱軟無力,他覺得自己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局長都是這個樣子,再往上還會有更大的人物,層層疊疊如蛛網纏繞,怪不得游自力會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一刻,小方終於體會到了他當時的那份心情——痛苦、徬徨、無助、憤怒……

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也沒有一個安全之地,天下之大,卻如一塊燒紅的鐵板,走在哪裏,都會烙得生疼,而且不只是疼,還有生命危險。

游自力不怕死,小方也不怕,但死就能解決問題嗎?

那接下來,又該怎麽做?

游自力已經失蹤,他把這個擔子交給了龍琪,龍琪又求助於他,他義無反顧地接了過來,但接過來之後呢?該從哪兒入手呢?

對,我得先見見龍琪,得跟她商量一下,另外還有好多的疑問沒有搞清楚。對,就這麽辦。小方打定主意後,從樓上下來,門口遇上局宣傳科一個年輕同事,“方隊,回來啦了?”

他點點頭,“我出去一下,有人找就說在外面。”

“好的。”同事答應。

“餵,你回來。”小方突然叫住他的隊友,問,“告訴我,你為什麽要作警察?”

那位隊友被問得莫名其妙,撓了撓頭說:“方隊,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說真話。”

“好,那我告訴你,我作警察是為了警察的工資高,福利高,一年四季還有衣服穿,職業比較穩妥,不會下崗,還有……”

還有偶爾的外快是嗎?這話總算沒說出來。

小方楞住了,為對方的坦率。“那……如果,有天你遇上一個罪犯在犯罪,他手裏有槍,你卻手無寸鐵,你管還是不管?”

“我……”那個同事想了想,說,“我認為,這是一種無謂的犧牲……”

“可如果你不作這種‘無謂的犧牲’,百姓就要付出犧牲。你是警察啊!納稅人養你作什麽?”

“警察也是人哪!” ——人的本性就是趨利避害。

好,很好。

小方笑了,不知是嘲笑還是苦笑,平常在文件報紙上聽慣豪言壯語了,乍一聽這大實話,他倒有點兒不習慣了。可轉念再一想,也對,不是每一個警察都抱著除暴安良的雄心壯志,他們當初對這個職業的選擇也許只是出於生存的基本需要。

可是,既然已經選擇了,難道不應該對自己當初的選擇負責嗎?

話說得難聽點兒——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領著工資、穿著制服,又不出力,誰肯白白養你?不會說話的寵物還懂得搖搖尾巴討好主人。

動物明白的道理人有時反而不明白。

小方告別同事,一個人悶悶地下樓走到車前,車還是龍琪那輛車,但車門卻虛掩著,小方記得自己鎖好車才離開的。他突然意識到什麽,沖上車翻開車座,那個卷宗還在,但好像被人動過。這時,充斥他心間的已經不是痛苦、徬徨和恐怖了,他只感到一陣一陣的憤怒。他擡頭看著局長歐陽明的窗口,撥出槍——

手機這時響了,他抓起來,但沒有聲音,原來是車後座上的另一個在響手機。

“餵?”

“我是龍琪,從現在開始,你把你的手機關掉,就用這一個好了。”

“為什麽?”小方問。其實他已經知道是為什麽。

只聽龍琪說:“不為什麽,以防萬一吧。對了,我現在在路上,5分鐘後到酒店,現在請你找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半個小時後我們聚一下!”

“好吧。”就算對方不邀請,小方也要去,可是,為什麽找別的地方,去她們酒店不好嗎?小方納悶。

“還是另找個地方吧。”龍琪在電話中說,“就這樣,見面再談。另外,你檢查一下車看有沒事。”

她居然這麽小心,難道她知道一點什麽?比如歐陽明的事?小方疑疑惑惑。

車在酒店的門口停下,龍琪和楊小玉從裏面出來,兩人正要踏上臺階,從旁邊突然沖出個中年婦女,照著龍琪的臉上就是一個嘴巴子,口中還大聲罵道:“你這個賤貨,你丈夫剛死了,你就勾引別的男人,你就那麽騷——”

龍琪遭遇了個突然襲擊,一下給懵了,楊小玉反應倒是快,腿一擡頂住那個女人的心窩又一把揪住她的頭發,“你活得不耐煩了,不看這是什麽地方,跑到這裏來撒野。”反手就是幾個嘴巴子。

她真是給氣壞了,她作夢也沒想到有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龍琪動手,而且罵的話那麽難聽,這些話如果傳出去,後果會是什麽?她急怒攻心,痛罵道:“你他媽什麽東西,從哪兒給老子蹦出這麽一個臭蟲,你不要命了!”罵著,又是兩巴掌。

這個女人也不省油的燈,雖然被楊小玉制住,但嘴裏依然不幹不凈,“快來人哪,大名鼎鼎的龍琪要殺人了,她勾引了我的丈夫還要殺死我她不要臉呢,她不是個好貨色,她是秦香蓮,不,她是潘金蓮,謀殺親夫害死自己的老公又破壞別人的家庭,大家都來看看這個女人的真面目,快來呀,這個爛貨、婊子、騷娘們兒……”

越罵越難聽,龍琪徹底楞住了,饒是她平日殺伐決斷,遇上這種口噴臟水的市井潑婦,卻不知該如何應對,尤其是聽到“謀殺親夫”這四個字,她不由臉色大變,蒼白得可怕,更襯出臉上那五個紅腫的手指印,驚心刺目……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多,就算沒有風也要興風作浪的某些人,這時更有了說閑話的第一手資料,而且謠言的源頭還是出自全市最有名最美麗的女企業家,這以後將會編輯出何等緋聞,已經不是哪個人可以控制的了。

龍琪心內忡怔,眼前發黑,雖然說謠言止於智者,但誰又願意作一個智者呢?恐怕多的是想把天下描得一團漆黑的人。因為自己不得意,所以便痛恨別人的得意尤其是別人的得意給自己帶來的尷尬。

那個女人還在吵吵,人們開始指指點點,指責楊小玉仗勢欺人,同情那女人可憐。有人甚至要動手幫忙了,局面一片混亂。

小方一下車,就看到酒店門口亂哄哄的,圍了一大幫人,心裏不由一驚,出什麽事了?本來他想找個地方跟龍琪見面,可實在是想馬上見到她。於是就直接來了。一來就遇上這事。

他剛擠進人群看到狼狽不堪的龍琪,扈平從門裏出來,顯然他已經得到風聲了,他從臺階上一躍而下站在龍琪身邊,攬住她的腰,“不要怕,有我。”

他又對楊小玉說:“放開這個婆娘,我來問她。”

楊小玉把那個女人推到扈平面前,她猶自罵罵咧咧。

“請問這位大嫂貴姓,你丈夫又是做什麽的?到底是商界精英還是政府高官,或者是影視紅星,品貌一流?”

“你問這個幹什麽?”那婦女恨聲恨氣地說。

“大嫂你也是個女人,但凡女人找男人,總是得圖財圖勢圖色三樣中圖上一樣吧。所以我問你丈夫到底是何方神聖,有什麽地方值得我們龍女士動凡心的。請你告訴我。”扈平聲音不溫不火。

“說,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楊小玉手上一用力,那個女人疼得雙眼掉淚。

“她什麽也不圖,就圖個快活。”那女人也豁出去了。

扈平笑了,“如果圖個快活,她沒理由找你丈夫不找我呀。”

“你?哈,你又是哪棵蔥?”那女人疼得齔牙咧嘴還在吵吵。

“我也不是誰,我只是在國外做點小生意,錢也不算太多,只有個十幾億,至於我的樣貌,好像還看得過去。”扈平微笑,他特意換了一身白色西服,襯出他頎長的身材與高貴的風度,特別是他笑的時候,一股天然的魅力自然生成,從他清秀的五官中飄逸而出……

有錢再加上帥氣,可謂有情有趣有滋有味,自然是女人的夢中情人,有這樣一個白馬王子站在身側,還有什麽男人能讓龍琪看在眼裏?

人們的喧嘩漸漸平息,都看著扈平,只聽扈平笑道:“龍女士連我都看不上眼,你丈夫又是什麽來頭?比我還好嗎?不過看你的樣子,醜陋刁蠻,胖得像豬,還有你這身行頭,估計也是小野店裏買來的廉價貨吧?以你這般品質,你丈夫我看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就算他尚有一點可取之處,但與你同用一個男人,真是惡心到家了!”

人們發出一陣哄笑,狀況終於得到扭轉,扈平用他的魅力證明了事實的真相。

扈平這時臉色突然一變,陰森森地:“說你是誰,否則……”

他平常文溫爾雅,此刻偶爾一露猙獰,連旁邊的楊小玉都從心底泛上一股冷氣。

“否則怎麽樣?你還殺了老娘不成?”那個女人卻惱羞成怒依然有恃無恐。

“他不可以殺你,但我可以拘捕你。”小方走出來將手銬帶在那個女人手腕上。他已經知道發生什麽事了,也看到龍琪的表情和她臉上的指印,心裏十分的刺痛,那種痛又變成了一種恨,他惡狠狠地對那個女人說,“你涉嫌誹謗和毆打他人,嚴重擾亂社會治安,你被捕了,你現在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咱們一會回刑警隊再說。”

圍觀的人們一片嘩然,小方看著這群無聊的看客說道:“走開,都走開,不要妨礙公務。”

人群散了,小方提著那個女人正在思索怎麽辦,喬煙眉湊上來悄悄地說:“不如先把她弄到酒店,這件事恐怕沒那麽簡單,回去問問指使她的人是誰,咱們心裏就有譜了。”

有理!他也覺得這事十分蹊蹺。

“那交給你了。”楊小玉將那女人順手一推還加了一拳一腳。

小方正要制止,卻看到龍琪被扈平簇擁著進了大門,他的心頃刻間就像被泡在了醋裏。

走過大廳,龍琪甩開扈平急速向前走去,一種憤怒與屈辱交織的心情把她燒得快發瘋了,她出道十幾年,一直春風得意,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聽過這般汙言穢語,今天這事簡直是佛頭噴糞,慘不忍睹。

這口氣她如何能咽得下,可又不得不咽,狗咬人狗占便宜,人咬狗人吃虧。

這世上有不少事,不做一千個不甘心,做了卻有一萬個劃不來。

曉事的人一般會權衡利弊,兩害相較取其輕。

龍琪是明白人,所以她恨、她怒、她怨、她屈、她痛、她苦,她……她卻無從發洩,拐進長廊時隨手抓起一只巨大的花瓶反手甩在墻上,當啷一聲瓷屑四濺。

偏偏這條長廊擺著不下數十只花瓶,裏邊插著各種鮮花,龍琪走一路摔一路,她身後滿是瓷器的碎片和五顏六色零落的花瓣,狼籍一片,她的心情,恐怕也跟這些差不多。

扈平一直跟在她背後,稍候楊小玉也趕上來,他們踩著龍琪“制造”的碎片,看著她走到的長廊盡頭,盡頭處,站著一個人,是小方。他好像在這個地方已經站了一生一世,就為等這一時一刻,他等到了。

長廊上的燈光柔柔淡淡,讓他的臉看上去更是英俊不凡,而他的目光是專註的,專註中幻化出深情萬千,宛如天堂的輝光……

“對不起,我來遲了。”他輕輕地對她說,聲音是那麽的柔和安寧,像溫煦夜風令人醺醺沈醉。

龍琪的心境一下平和下來,剛才那恨、那怒、那怨、那屈、那痛、那苦,都化為一股淒涼,從眼中湧出來。

“我倒是希望你來的更遲一些,我不想讓你看到我被人罵。”她慢慢地說著,眼淚已經順著臉頰如泉水一般流淌。

小方聽了她的話,看到她的眼淚,心裏一熱——她為什麽不想讓我看到她被人罵?因為她在乎我;她為什麽在我面前流淚?還是因為她在乎我!這般一想,他忘情了,不由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為什麽不想讓我看到,我不是說過嘛,我們會生死與共。那場戲是演完了,可我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我願意為你為分擔一切。”

龍琪看著小方,在氤氤氳氳的燈光下,在大起大落的心情中,周圍的一切恍然若夢,是不是曾經在某一個夢中,她也是離這個人如此之近?她情不自禁地擡手握住小方的手,他的手很溫暖、很厚實,溫暖到可以體貼你心靈深處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厚實到可以讓你未來的世界延展到無窮……

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小方感覺就像心裏存著一口經年老酒,此一刻的沈醉足以陶然一生;又像是含著一顆糖丸,這一時的甜蜜可以醞釀一世。斯景斯人斯感真是從古及今從天上到地下從未有過的心甜意洽幸福滿足快樂安然盈盈漾漾。——沒有辦法說出來,只是覺得伊人在前,心已滿了,若命運再給一滴,就會溢出來。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啊!

他忘情了,竟然將龍琪輕輕一拉帶到他的懷中……

他終於看到自己的心了。

不遠處的扈平大吃一驚,龍琪怎麽可以這樣?不行!盡管與喬煙眉有過一席談,但某一個概念已經深入人心——游自力是他的好兄弟,龍琪是游自力的女人,如果有一天游自力回來了,龍琪卻跟別的男人跑了。他怎麽給他一個交待?再說了,愛情嘛,當然應該這個……忠貞不渝,怎麽可以朝三暮四,如果說當初她嫁給文室是情非得已,那現在呢?現在她剛死了丈夫,馬上再找一個,太過分了吧!?這太不符合龍琪當初留給他的美好印象了。

不行,我要堅決制止,扈平正要沖上去,楊小玉一把拉住他,“別,別去打攪他們。”

“他們不合適!”扈平正顏厲色。

“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楊小玉淡淡地說。

“他們剛認識。”扈平強調。

“愛情本來就是突發的。鞋一上腳就知道大小。你總不至於買了雙鞋穿了兩年了才感覺不合適吧?”楊小玉辯解。

“這不是買鞋,鞋可以隨時換,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那你更應該祝福他們。糨糊,不知道你有沒有愛過,但我想告訴你,人一生最悲哀的事就是活了一輩子卻沒找到自己想親的那張嘴。他們倆找到了,就讓他們親去吧!”

楊小玉送給扈平的外號是“糨糊”。

“那是可以隨便親的嗎?”扈平有點急了,“而且問題的關鍵是還有一張嘴在等著龍琪!”

“那不算。”楊小玉幹脆地說,“那會兒他們的嘴都沒定型,還鬧不清怎麽親呢。”

“她剛死了丈夫……”

“誰死誰活該,怨他命短。依我說死得正好,撥了蘿蔔種人參,落個好收成。”

“怎麽說話呢你?”扈平很不滿意。

“那你想聽什麽?三貞九烈還是從一而終?見你的鬼去吧!”楊小玉針鋒相對。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我不是個大男子主義者。”

“那就請少管閑事!”

“這不是閑事。”扈平的表情很嚴肅。

“哼!”楊小玉叉起腰,“糨糊,你真是管天管地,兼管人家吃飯放屁,不過人家老婆漢子上床你就少管吧。”

啊!?這回輪到扈平吃驚了,他們難道……上了……

楊小玉笑了,“現在還沒有,不過幹柴烈火……難道你沒被點著過?不過也難怪,糨糊就是稀軟的,怎麽能著!”

“你給我讓開。”扈平聽得心煩,推開楊小玉。

楊小玉踉蹌一步,踩到了一塊很大的瓷片滑了一下,馬上引起一連串的反應,地上的瓷片及花瓣波浪一樣嘩地向著湧去還帶出一陣聲浪。

龍琪和小方之間的距離只有1厘米了,他們彼此感到了對方傳來的熱力和這股熱力帶來的震撼,什麽天地萬物名利地位,這些都沒有了,他們的心中只剩下了夢一樣的眩暈。

然而,夢就是夢,一塊瓷片飛濺起來敲在龍琪的背上,接著是稀裏嘩啦一陣巨響。

龍琪回過頭,看見了身後的扈平和楊小玉——然後,夢就醒了!

她推開小方,匆匆忙忙繞出長廊到了院中,院中,正午的陽光燦爛如金,明亮得直射入人的心底。這時,她徹底清醒了。

汪寒洋急急忙忙地迎過來,“老板,出事了。”

茶座內氣氛嚴肅,食物質量檢疫站的人穿著鮮明的制服正在忙碌,他們將咖啡西點等逐樣裝入一個小塑料袋,說要回去檢查。一個領導模樣的人給茶座的經理衛媛訓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們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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