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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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手的小勺當啷落地。

龍歡卻哈哈大笑起來,“我騙你的,逗你玩呢。”

真的是嗎?小方覺得可沒那麽簡單。他問,“是不是你太頑皮,讓老師告狀告到家裏來,你爸爸一生氣,就騙你說要殺你。”

“不是,爸爸很少跟我說話,有時候還很兇,但我知道他心裏對我好。他在家裏專門為我布置了一個房間,裏面有好多漂亮的玩具,有好多漫畫書,爸爸還在床邊貼了一張他自己畫的畫,上面這寫著:給我的寶貝,歡歡!他有次還問我,說看房間裏還缺什麽,他去買。我就把我的一張照片掛在墻上了,可是不知為什麽,那個照片被撕碎了。不過沒關系,我再換一張新的。”

小方在心底嘆息了一聲,文室心中的歡歡,恐怕不是眼前這個龍歡,而是死去的文歡。想不到,他這人的愛子之心竟也是如此的細致纏綿。反過來,愛之深,便會恨之切,他愛的是文歡,他恨的又是誰?然而到頭來,卻是他給死了。

“我不想住在姥姥家,可是媽媽不讓我單獨跟爸爸在一起。”

“為什麽?”小方心裏一緊。

“媽媽說爸爸是男人,不會照顧小孩子。”

就這麽簡單?小方大腦中飛過無數個念頭,“你爸爸對你媽媽好嗎?”

“我媽媽對我爸爸很好。”龍歡沒有直接回答,他照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每年爸爸過生日,媽媽都要送一個大大的紅包給爸爸,另外還有好多禮物,衣服、皮鞋、皮帶,領帶、,手機……什麽都有。爸爸摳門,媽媽過生日他沒一點表示,去年我把我的私房錢給了他,讓他給我媽送一束花,結果呢,他倒是送了兩朵花……”

“兩朵花?什麽花?玫瑰花?”

“都不是,是菜花!”

小方笑了,方室這個人有點意思,挺幽默。可轉念一想,菜花是白的,過生日送人白花?用意何在?

“你爸爸死了,你知道嗎?”小方突然說。

“知道。”龍歡很平靜,“姥爺說,他是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很美,他在那個世界會得到幸福的。”

對於小孩子,也恐怕只能這麽解釋了。

“你媽哪天生日?”

“就是明天。”

明天!小方不由心裏一動,他看了看表,現在離明天還早著呢,他也得回去了,今天他還沒去單位呢。上官文華已經給他打過無數個電話,說有陸薇的消息了。有了就好,她不會有事的。

小方把龍歡送回醫院,剛上了車,隊裏打過電話來,說益百商場的保安扭送過兩個疑犯,他們身上都帶著兇器,估計是準備搶劫,但還沒動手,就不知怎麽給暈倒在大廳裏。

“那趕快審問呀。”小方火了。

“沒法審問,這兩個家夥不能說話,還站不起來,咱們的法醫給看過,查不出是什麽毛病,真邪了門了嘿。方隊你快點回來吧,大家夥還沒見過這怪事,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同事在電話那邊說。

怎麽回事?小方只想了一秒,就想到一個人——喬煙眉。

她上午不是在益百商場和楊小玉逛嗎?上午上官給他打電話時,他問你在哪兒,她說她在益百跟喬煙眉逛商店呢。除了她還會有誰!

小方一直把車開到龍琪大酒店。

楊小玉回來後,先去沖了個澡,再帶喬煙眉去吃飯。她們進了中餐廳,楊小玉把菜單拿給喬煙眉,“千萬不要客氣,全當在自己家裏。”

喬煙眉拿著菜單說:“別說在家裏,在家我就得省著點兒。”

“為什麽?”

“以前在報社時,我們部主任對我說,吃別人要流汗,吃自己得流血。”

楊小玉笑了,“吃別人流汗我知道,可吃自己怎麽會流血?”

“心疼得滴血。”喬煙眉繼續道,“換句話,吃別人要狠,吃自己要省。”

楊小玉大笑,“瞧你們那點出息,得,今天你放心,肯定不是吃你自己,我請客,所以你一定要甩開腮邦子流大汗,千萬別客氣。”

“放心,我不會客氣的。”

“對這一點我深信不疑。”那件價值25萬的貂皮大衣就是明證。

“那就來個滿漢全席吧。”

“好!”楊小玉叫過餐廳服務員,“給這位小姐上滿漢全席。”

輪到喬煙眉吃驚了,“還真有?”

“當然,你也不看這是什麽地方。”

“真的嗎?”

“真的——才怪呢。哄你玩呢。現在熊呀鹿呀的,可都是保護動物。就算不保護,讓那些怪可愛的家夥們作了盤中餐,也不落忍。”楊小玉搓了搓手,“不過我們這裏的素八珍席做得挺好,不如嘗嘗?”

“算了,簡單點吧。西芹百合,松仁玉米,再來兩碗米飯。”

“加個蒜烤小牛肉。”

“你少吃點肉,真的。人,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別偏食。”喬煙眉循循善誘。

只可惜對牛彈琴,“沒肉怎麽下飯呢,你回頭紮我一針給我去去火算了。”

喬煙眉笑了,“依我看你得吃瀉藥,而且是大瀉。”

“瀉就瀉,還減肥呢。現在好多減肥藥都是大瀉的。”

喬煙眉笑得更厲害了,“你讓我想起我媽常說我小侄兒的一句話。”

“看你笑得那樣兒,就知道沒好話,快說出來讓我聽聽。”楊小玉拿了一塊餐巾紙遞給喬煙眉。

“知道不好聽你還聽。”喬煙眉接過餐巾紙。

“不好聽的話聽起來才有意思呢,就像臭豆腐,聞著臭,吃著香!”

“那我可說了。”喬煙眉壓低聲音道,“楊小玉你寧叫屁股上流膿,也不叫嘴裏受窮。”

楊小玉哈哈大笑,笑完後說:“我也講個故事給你:有個人病了,去了醫院醫生說,唉呀,你這毛病多了又是高血壓又是糖尿病,以後可得註意,千萬別喝酒別抽煙別碰女人,否則你就活不長了。那人卻嘆著氣對醫生說,我要不喝酒不抽煙不碰女人,我活那麽長時間還有什麽意思!”

喬煙眉哈哈大笑。也是,人活一輩子,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喲,兩位這是笑什麽呢,這麽高興。”劉雪花端著一壺茶風擺楊柳般走過來。她是看到喬煙眉才特意過來探探虛實的。

“喲,劉經理,快請坐。”楊小玉略帶點誇張地吆喝道,“這會兒您不正忙著嘛,怎麽有空來陪我們。來,小喬,認識一下,這位就是咱們酒店的元老之一,中餐部的劉經理,劉雪花女士。這位,喬煙眉。”

“幸會,幸會,我聽小玉說過,是位女中豪傑。”喬煙眉邊說邊趕緊站起來。

劉雪花今天穿著酒店的員工制服,看上去多了一分職業婦女的英氣和利落。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喬煙眉,笑道:“果然標致,活像畫裏的林黛玉,嬌滴滴活脫脫的美人胎子。”她故意只說對方漂亮,不提對方能幹。

楊小玉深知她的心思,含笑不語,喬煙眉可不是食草動物,她知道怎麽應付。劉雪花又道,“聽說你要做藥膳,歡迎歡迎,回頭我帶你各處轉轉,熟悉一下環境,有什麽需要的,只管告訴我,下面的人不聽話,也只管告訴我。你剛來,不知道這裏邊的深淺。我都十來年了,見得多了。”

喬煙眉微笑,“多謝多謝,不過……我其實對廚房裏的活沒什麽興趣,再說我也只是學過幾天中醫,俗話說隔行如隔山,恐怕不太懂炒菜做飯,我想你們龍老板一定是弄錯了。”

這番話讓劉雪花的心徹底放到肚子裏了,笑逐顏開地說:“我們老板哪會看錯人,只是你不願低就吧?”

“哪裏哪裏。”喬煙眉拱拱手,表示謙讓,表示絕不會越雷池半步。劉雪花是個靈醒人,馬上心知肚明。

“一回生兩回熟,以後就是朋友了,這裏的年輕人都叫我一聲大姐,你要不嫌棄,也這麽叫我。以後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千萬別客氣。”撇清利害,彼此的關系就變得溫和了,劉雪花的熱情也就顯得十分真誠。

“放心,一定少不了打攪,到時候可不許煩我。”喬煙眉微笑。

“瞧,孩子話了不是,我是個外地人,早就想多個娘家人呢。對了,你們是來吃飯的吧?這光顧著說話了,點菜了嗎?我去招呼,你倆慢用。”劉雪花興高采烈地離去。

“怎麽樣?”人走遠了,楊小玉問。

“挺好。”喬煙眉的評語只有兩個字。

“你要真去做藥膳,恐怕就不好了。”

“人嘛,都是吃五谷雜糧,皮膚以下的地方都是一樣的。她也要生存。羊要生存,得吃草;狼要生存,得吃羊。你說誰對誰錯?”

楊小玉看著喬煙眉,“你幹嗎把事情都想得那麽通,活得還有意思嗎?”

“吃菜吧。”喬煙眉說。

禪的最高境界就是吃飯睡覺。楊小玉嘆了口氣,她永遠也到不了那個境界,盡管她每天一樣要吃飯睡覺。

菜上來了,西芹碧綠,玉米鮮黃,小牛肉暗紅,普普通通的大眾菜居然能做得色澤如此誘人,看來這劉雪花也的確是很有一套。

喬煙眉舉箸,一根油菜剛送到嘴邊,小方像只聞到鼠味的黑貓一樣坐在了她身邊。

“有的人為什麽總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楊小玉放下筷子。

“吃飯了嗎?一起?”喬煙眉的笑倒是有些溫馨,得到小方的肯定以後,她叫過服務員,“加一副碗筷。”

楊小玉瞪著小方,“今天這頓飯AA制。”

“小玉你做什麽,這麽小氣。”喬煙眉說罷楊小玉,回頭對小方說,“別理她,今天我請客。還想吃什麽,加個菜。”

“小喬,你公然賄賂警察同志。”楊小玉對喬煙眉的舉動頗為不解,昨天她還對小方橫眉冷對呢,突然之間又像是成了朋友,這個女人皮裏陽秋真叫人難以琢磨。

喬煙眉說,“警察也是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廁所裏方便。”楊小玉道。

服務員把大米端上來,只有兩碗,小方後要的,還沒來,喬煙眉把自己那碗給了小方,“你再要個菜,隨便要,揀你喜歡的。今天說好了我請客。”

小方想了想,“來個紅燒肉。”

楊小玉撇了撇嘴,“不許點這個菜,不許吃肉。”

“你不也要了一碗……那叫什麽肉?”小方說。

“是蒜烤小牛肉。”喬煙眉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楊小玉,“好了,方隊長,你就換一個清蒸石斑魚吧。喜歡吃魚嗎?”

“那……”小方遲疑了一下,“好吧!”

楊小玉笑了,“小錨釣魚,挺好,這次你都省了釣了。”

“餵,楊小玉,你是不是看上我了,老是針對我,想引起我的註意啊。”小方苦笑,論鬥嘴,他差得不是一點兩點。

“拉倒吧,就你那小模樣,先整整容再說吧。”楊小玉撇了撇嘴。

小方微笑,“我這模樣怎麽了?有人說我是天下第一美男呢!”

“臭美吧你,這話誰說的?我找他去。”楊小玉叉起腰。

“是我媽。”

楊小玉和喬煙眉大笑。瘌痢頭的兒子也是自己的好,在母親的眼裏,自己的孩子永遠是天下第一,何況小方本來就很英俊。

吃完飯,楊小玉問小方:“到底有什麽事?”

小方看了看她,對喬煙眉說:“請你跟我回一趟公安局。”

楊小玉臉色變了,挺身插在二人中間,問小方:“理由?”

“一點小事。”小方說。

“不會有事。”喬煙眉對楊小玉輕輕搖頭。

楊小玉壓低聲,“公安局裏沒小事。”

喬煙眉說:“如果是大事,他早拿出拘捕證了。放心,我知道是什麽事。”

“怎麽回事?”扈平問。這時候出事就是大事。

“小喬讓刑警隊的人帶走了。”龍琪說。

“理由?”

“小玉也不知道,但小喬自己知道。”

“那咱們回去吧。”

“我想不會是什麽大事,小喬應該能搞定的。”

“你這麽肯定?”

“你應該相信他,他不會看錯人的。小喬死裏逃生無數次,她知道怎麽應付。”

“我不放心。因為她一出事,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你,你知道嗎?她已經把高危險病毒傳染到你身上了。”

“好,回去。”龍琪掉頭。

“刑警隊那個姓方的隊長是不是一直在盯著你?”

“隨便他吧。”

“可是我很擔心。”

“不用擔心,我說過的,他對我們還有用呢。他來得多,了解就多。”

“噢?”

“鴉片固然有害,但應用得當,也是一副止痛良藥。”

一路上,喬煙眉都是沈默著,小方從反光鏡中看著她,覺得她很神秘,他做刑警這麽些年,不,應該是他做男人這麽多年,從來沒覺得女人應該是這個樣子,他不是個大男子主義者,並不希望女人都回到廚房去,那樣也太沒意思了。比如辦公室有個女同事還是挺好的,盡管他嘴上不願承認,但跟上官文華在一起工作,比跟莊美容們在一起愉快多了。可是女人要都變成喬煙眉這樣的,也太不可思議了。自從接觸文室的案子以來,他遇到的幾乎都是這種神秘兮兮的女人,像龍琪,楊小玉,她們一個個深不可測,不知道身上藏著多少個秘密。當然,不可否認,她們都很能幹,不過也太能幹點兒了吧。像這個喬煙眉,不動聲色地就能讓人倒下,真是殺人於無形,高手境界。她要是入了黑道,那刑警們可就有得忙了。

這麽想著,他又不由回頭看了喬煙眉一眼。

“餵,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別那麽遮遮掩掩的。”

小方笑了,現在的女人比以前爽快多了,說話直截了當,一點面子也不留。

“對不起,不過你真的很漂亮。”小方微笑,跟有些人打交道,臉皮可不能太薄,該說的就說,有收有放,反應稍慢一點,就會吃虧,就會落到下風去。

“謝謝,我們家有鏡子。”喬煙眉並不領情。

“知道我找你什麽事嗎?”轉入正題。

“不就是為了益百商場那兩個家夥嘛。”看來她的確知道。

“你就敢下手?你不怕弄錯嘍?”

“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要漏過一個。”

聽聽,這都什麽口氣。算了,已經到了已經到了局門口了。小方一直把喬煙眉帶到關押室,“進去吧,拜托你以後下手輕一點。”

喬煙眉似笑不笑地,“我若下手輕了,你現在要辦的案子就將是重大搶劫案,明白嗎?”

“行了,知道你厲害,回頭我向公安部給你申請一個見義勇為獎。”

“這個倒是不稀罕,你給我倒杯水就成了,剛才菜有點兒鹹。”說完,喬煙眉搖搖擺擺地進去了,沒幾分鐘,她出來了,“搞定,讓你的人錄口供去吧。”

小方把她帶到刑警隊的辦公室,正是半下午,一個人沒有,大概都辦案子去了。小方招呼客人,“坐,請坐,請上坐。我這就給你上香茶。”

喬煙眉撇撇嘴,“得了吧,你們這兒能有什麽好茶。”

“小看我們不是,我今天還真得讓你開開眼。”小方從他的抽屜裏拿出一個茶葉筒,往杯子裏倒了點兒,突然又停住了,“不對,這是我的杯子,杯蓋也不知給丟哪兒去了,裏面全是灰塵,給你用有點唐突美人,得,你就用上官的杯子吧,她的幹凈。”

喬煙眉聽了這話,突然覺得他挺有點作賈寶玉的潛質,便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洗杯子、放茶葉、倒熱水,發覺他蠻英俊的,也挺細心,男人能同時身兼這兩點很不容易。

“餵,有女朋友了嗎?”

“女朋友?”小方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陸薇不就是他女朋友嘛,“噢,有,有女朋友,這筒茶葉就是她從她爸書房偷出來的,聽說這種茶葉一年才產個幾十斤,市場上買不到的。叫個什麽名兒來著,女兒紅?不對,那是個酒名,唉,我真記不清了。”

“哎喲,那可太珍貴了,我怎麽好意思喝。”

“都放了一年多了,再不喝就壞了。”

喬煙眉笑了,“汪寒洋給我講過一件事,酒店中餐部有個廚師給他們部門主任送了一包蘑菇,主任吃過後說,好,挺好,小夥子挺有心。這位廚師不好意思地說,您看您客氣啥呀,這東西在我們那兒太多了,餵豬豬都不吃。”

小方哈哈大笑,笑完才覺得不太對勁,“你是在說我吧?我沒別的意思,聽陸薇說這茶葉泡起來太費事了,要一泡二泡三泡,一泡二泡都還不能喝,要喝第三泡。我哪有功夫一二三四地伺候它。”

喬煙眉飲了一口茶,挺好,像是老君眉,味道有些散,想必是存放不當,走味兒了。“這種茶葉最好放在冰箱裏。對了,你女朋友對你挺好吧?”

本來她是想問一問小方你女朋友找到了沒,可又覺得不合適——那不顯得上官多嘴嗎?算了,人家家事,我幹嗎這麽無聊。

“是挺好。”小方說。

“那你對人家好嗎?”

“我……”小方遲疑了一下,說,“我倒挺想,可你也知道,幹這一行,實在太忙。”

這算什麽理由?喬煙眉若有所思地笑了。

“你笑什麽?”小方看著對方唇邊的笑意,感覺很熟悉,在哪兒見過似地。對了,龍琪有時也這麽笑,笑得高深莫測。一想到龍琪,小方的臉不由紅了。

“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最難以控制的,也是自己。”喬煙眉說。

小方納悶地看著她,不知她為何突發此言。只聽她又道:“方隊長,你是神探,你可以看到別人心裏去,但你自己的心,你卻看不懂。”

“你,什麽意思?能不能說明白一點?”小方覺得她話裏有話。

“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總有那麽一天,你會自己了悟的。”

小方聽了個一頭霧水,正懵懂著,兩個刑警進來,審訊的結果出來了,“那兩家夥承認是準備搶劫,正要動手,就給人撂倒了。”

小方擺擺手,“知道了,你們先去吧。”他看了看審訊記錄,對喬煙眉說,“我想事情應該是這樣的,你正坐在沙發上試鞋,過來兩個男人坐在你身邊,你從鏡子裏看到他們身上有家夥,於是你趁換鞋轉身的那一刻,一人給了他們一針,還順便摘了他倆的下巴頦兒。幾個動作一氣呵成,你手腳真夠利索的。”

喬煙眉微笑,“你的大腦更利索,分析的就像親臨過現場一樣,你這個神探真是名下無虛。好了,我可以走了,再見,謝謝你的好茶。”說完揚長而去。

“等等。”

這句話沒有起到效果,小方只好追出去,喬煙眉的腿腳很快,到大門口時,他才追上她,門外有一輛車停著。好像是在等喬煙眉吧。

小方一把揪住喬煙眉的胳膊將她拉回來,面對著他,“喬煙眉,你看著我,回答我,告訴我,如果不是我去找你,你會回來醫治他倆嗎?”

喬煙眉沈默了片刻,說:“不會。”

“你不覺得你太狠了點兒?”

“這個世界需要以暴制暴。”

“你眼裏還有法律嗎?”

“這世上只有一個聖雄甘地,他提倡非暴力不合作運動,但他最終以失敗告終。知道為什麽嗎?”

“說來聽聽。”

“他的失敗是註定的。比如,有人半夜攔住你,劫財劫色劫命。你不合作,又不用暴力反抗,那你只有一條路——死。而且是死得很難看。”

小方聞言一怔。

喬煙眉繼續說:“我是不是該等死,死了以後再等你們來破案?”

小方看著對方,他感覺喬煙眉就像是一個謎。她的思維,她的語言。

“也許你們會很漂亮地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案,維護了法律的尊嚴。可我呢?我沒命了。告訴我,這就是法律的終極目的嗎?——給你們提供就業的機會,卻讓無辜者送命?”

是啊,法律的目的,到底是在維護公民的權益,還是彰顯它自身的威力?

對方的話越來越尖銳,小方一句也回答不上來。

這世上有兩個女人,他真懷疑她們的眼睛是X射線。這兩個女人一個是龍琪,一個就是是眼前這個喬煙眉。她們能找出一套一套的“歪理邪說”,如沙塵暴一般,刮得你滿口滿眼,卻無從回辯。

“我真不明白,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嘆息。

“我是什麽樣人一點都不重要,現在,我最希望的是,你能與眾不同。”喬煙眉意味深長地看著小方。

“為什麽?”小方感覺她別有用意。

喬煙眉微微一笑,轉了口風,“回頭我送你一套《十萬個為什麽》。”

小方看著對方,越發感覺她像一個謎,“你心裏有十萬個答案嗎?”

“你有十萬個問題嗎?”

“我只有一個。”小方盯著喬煙眉,“今天發生的一切,僅僅是個謎面,而真正的謎底,在你心裏,我就要那一個,你難道不能說出來嗎?”

喬煙眉嘆了口氣,緩緩地說:“也許有那麽一天,你會知道謎底,當然,你也可能永遠不知道。”

“我希望你現在就把謎底告訴我。”

“憑什麽?”喬煙眉的口氣開始變硬,變冷,“方神探,有本事,你就去查。你是警察,應該為此忙乎,也惟有這樣才不浪費納稅人的錢。”

“你少嘴硬,喬煙眉,你心裏明白,這已經是你的第幾樁命案了,告訴我,你每次動手的時候心不慌嗎?手不軟嗎?事後不後悔嗎?”剛才的握手言歡頃刻間就變成了針鋒相對。

“生氣啦?對,你是警察,中國大陸的警察有隨時隨地發脾氣的特權。這也可以叫作強權!”見對方生氣,喬煙眉倒笑了。

“我生氣不是因為我是警察,而是你的所作所為讓人憤怒。不要回避問題,回答我剛才的問話。”小方的態度就像在審訊犯人。

“好吧,我告訴你,在殺人的時候,任何的不良反應我都沒有,我很坦然。”

小方給激怒了,“你不光是個女人,還是個年輕姑娘,你怎麽會是這個樣子?”

“那你希望我是什麽樣子?”

“你的樣子看起來像個天使。”

“是嗎?”喬煙眉笑了,“你知道什麽是天使?天使之所以是天使,是因為它們待的地方沒有罪惡。純潔由此而生。沒有了病毒,就不需要免疫力。”

“你的意思是你待的地方充滿罪惡?”

“你覺得不是嗎?”

小方搖頭,“絕對不是。”

喬煙眉笑了,“如果沒有罪惡,國家要軍隊做什麽?還有監獄、法律和你們警察。這些的存在豈不多餘?方隊長,恭喜,看來你要改行了。”

小方被她說得兩腮發熱,他又掉進她的語言陷井中。

“可你有沒有聽過:出汙泥而不染。”——盡管人世間藏有罪惡,但你可以持身清正。

喬煙眉又笑了,“方隊長,沒有根的花叫無本之木,所以請您好好想想,若無根在穢垢中汲取營養,又哪得花的玉露清風。好一個絕情絕義的出汙泥而不染。那叫忘本!”

小方語塞,停頓一下後冷笑,“看來喬姑娘是下定決心要同流合汙了。”

“隨波逐浪,截斷中流。這是佛家最高的境界。方隊長,你我都是滄海中的一滴水,若不隨大江東去,你又意欲何往?所謂同流,並不是合汙,是順天命,應規律。天人合一,達觀知命。用孔夫子的一句話概括——盡人事而聽天命。”

“照你這麽說……”

“我說什麽你聽懂了嗎?”喬煙眉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一片樹葉飄下來,落在她肩上,她將葉子拈下,放在手中。

公安局院內種了好多樹,她立於一派郁郁蔥蔥之中。風揚起她的烏黑的長發和雪白的衣袂,翩翩欲仙……

小方語塞。說實在的,他沒聽懂。對方出身中醫世家,一般而言,中醫的古典文學造詣都是相當高的。《黃帝內經》、《千金方》、《本草綱目》等都是深奧的古文。

“喬姑娘好口才。”

喬煙眉搖頭,“不是口才好,而是我有一雙慧眼。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

小方心裏一動,龍琪說過——你缺少一雙慧眼。

“我是警察。”他強調。

“所以你那是貓眼,專為捕耗子的。我說的是慧眼。”

小方這下真生氣了,“喬煙眉——”

喬煙眉笑了,“你又動怒了,其實我今天本來是想跟你說一句話的。算了。再見。”

她挪動腳步,小方還想追,大門外的那輛車上下來兩個人,龍琪和扈平,龍琪把喬煙眉帶上車,扈平擋住小方。

“你就是扈平吧?”雖然只見過傳真過來的照片,但小方自認為不會錯。

扈平說:“你認識我?”

“你給幾個國家的警察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扈平笑了,意味深長地慢慢說道:“方隊長,我們有時候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聽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小方心裏一動,這話龍琪也跟他說過,也正因為這樣,他更為光火——他們現在居然在一起!……而且,這個扈平真的是品貌不凡。

“你少廢話,我今天沒空理你。”他撥開扈平,“餵,喬煙眉,你要說的那句話是什麽?”

“那句話她其實已經跟你說過了,只可惜你沒聽明白,不過沒關系,我可以替她再說一遍。”扈平在他身後說。

“好,你說!”小方停住腳步回頭盯著他。

扈平的眼神在深秋的暮色中深深如許,“她想說的其實只有四個字。”

“哪四個字?”

“我本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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