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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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琪大酒店的中西餐廳一天24小時晝夜營業,一般來說,淩晨5點生意會很清淡,可是對某一部分人來說,正是進餐的黃金時段——晚睡的,進夜宵;早起的,吃早點。所以在這個時候,想吃一碗皮蛋瘦肉粥應該不成問題。

楊小玉睡到4點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天,忽然覺得有點兒餓,想吃碗皮蛋瘦肉粥,撥了個電話到中餐部,值班室卻沒人接,她又掛到餐廳,還沒人接,她打中餐部主任的手機,關機。怎麽回事,該不會是全體罷工吧。她覺得有點不妙,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一件晨縷,剛拉開門,中餐部主任劉雪花站在她面前。

“你嚇我一跳。”楊小玉把劉雪花拉進門,“我正找你呢!”

“我也正找你呢。”劉雪花說。這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中式小立領唐裝,黑底盤暗紅花,一頭濃密的秀發緊緊地盤在腦後梳成個髻,鵝蛋臉上一雙鳳眼,兩條柳眉,配上薄薄的嘴唇,整個人看上去精明幹練。

“你找我,那你先說吧。”楊小玉趿著拖鞋,打了個哈欠。她剛起床,屋子裏亂七八糟的,床上沙發上梳妝臺上絲襪、短裙、手提袋,到處扔得都有是。她平常就不是個勤快人。

劉雪花看著,一臉不忍之色,不由地動手為她整理,她可是個愛幹凈的。楊小玉見狀忙喊停,“得得得,鐘點工我還能雇得起,說事兒吧。”

劉雪花手不停,“鐘點工你以後雇,現在我總得坐下吧,看你那沙發上亂的,連放屁股的地方都沒有。我都老了,骨頭酥了,站不得。”

楊小玉聽得她話中有話,笑道:“行了老劉,有事直說,都老員工了。”

“你還知道我是老員工呢?”劉雪花停下手,“你說,咱們酒店的中餐一直做不過西餐,自我主持中餐廳以來,營業額已經超過西餐廳兩倍不止了。我就跟老板說過,我們是中國人,在自己的地面兒上,我就不信我做不過西餐。西餐有什麽?不就兩面包片夾一塊子五花肉嗎?怎麽樣,我說對了吧!我自信我沒做錯什麽,可是上邊怎麽對我的?”

劉雪花說著,哭了。眼淚真往下掉。

“怎麽回事,我說你把話說完呀。”楊小玉也真懵了,誰惹這位了,誰吃了豹子膽了!劉雪花是上海人,不光處世精明,嘴巴厲害也是出了名的。而且更讓人忌憚三分的是,她當年跟龍琪一起打天下,十幾年來一直忠心耿耿。

“你還問我,你說,我們中餐廳好好的,上邊又忽然成立了個藥膳部,成立就成立吧,現在流行嘛。可無論如何,藥膳部也該是歸我們中餐部管,現在倒好,肚臍眼管起肚子來了,藥膳部居然跳到我們頭上了。是不是嫌我們不努力做得不好,我們可以改進,可是不能這樣做,這叫豬尿泡打人,肉不疼騷氣難聞。”

原來是為了這。當初喬煙眉說想進中餐部做藥膳,楊小玉想著,她是老板請回來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布衣入進吧。於是就跟人事部打了個招呼,說讓他們酌情考慮專門成立一個藥膳部,以給足喬煙眉面子。沒想到人事部會錯了意,把個藥膳部淩駕於中餐廳之上。這讓誰聽了也不合適。怪不得會打翻了劉雪花的醋壇子。

要是換了別人,楊小玉早就生氣了,任你是誰,也不能讓酒店任何一個環節的運轉出現停頓,何況是整整一個中餐廳。但面對劉雪花,她沈默了,她不是惹不起,只是因為劉雪花作為一個老員工一直兢兢業業,從未出過任何差錯。而且她以前的遭遇也實在是太可憐了。

作人最忌雪上加霜。

楊小玉笑了,溫和地說:“你知道藥膳部的部長是什麽樣的人嗎?”

“一個三頭六臂的母夜叉。”劉雪花的氣看來真的是很大。她17歲來到這個城市,嫁的又是個城鄉交界小商販,所以,這個雅致的上海女人居然也學會了不少村俚俗語罵人話。可見環境對人影響的可怕。

“不,你錯了,她是一個姑娘,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一個你不見倒也罷了,但你只要對她看上一眼,你就一定會湧起一種想要保護她的感覺,她真的是那種嬌柔答答、我見猶憐,純情如水的女孩子。你明白了嗎?”楊小玉的話很婉轉。

“拉倒吧,這玩意兒在咱們這兒不靈,我們龍總可是個女人,她長得不比誰漂亮。”劉雪花不屑一顧。

“我說老劉你怎麽就不開竅呢!你可是個不可多得的聰明人,連老板都說你是玻璃心肝呢。”楊小玉看著劉雪花,一頂高帽先給帶上,“你想,她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她能去那個煙熏火燎的廚房嗎?是豬油能美容,還是炒菜能健身呀。你想想,現在有幾女人喜歡進廚房?何況是她這種超級大美女。”楊小玉盯著劉雪花。

劉雪花也不愧是個玻璃人兒,馬上就醒悟了,“噢!”

“你明白就好,其實這只不過是龍王爺巧立名目想體體面面地順理成章地把一筆錢以工資的名義,塞給她。”楊小玉說到這裏作了塞的動作,“至於什麽藥膳部,那純粹是個空架子,你看著吧,那家夥除了去你們餐廳吃飯,平時,決不會跨進那兒的大門一步。”

劉雪花的臉色一下子紅潤了,眼神也開始碧波蕩漾,她其實一直擔心的是有人能力超過她而取代她的位置,如今看來是不可能了,喬煙眉去都不想去餐廳,又怎麽會比她劉雪花能幹呢?

“可是,爺為什麽給她那麽多錢呢?”心結解開,劉雪花還是忍不住這樣問,因為她的工資已經很高了,喬煙眉的職務既然還在她之上,那就可想而知。

“嘁!”楊小玉大笑,“老劉,管多了不是。我跟你,說白了都是打工的,咱做好咱的本分,掙咱的錢,至於咱們龍王爺,這海是她的海,海裏的珠寶呢,她愛給誰就給誰,這不幹咱的事。對不對?回去安心上班,沒事,憑誰也不會壓你頭上的,怎麽說你也是跟龍王爺一起打天下的元老,爺要不放話,誰敢?”

劉雪花眉開眼笑,趕快告退,“我去做事了,你想吃什麽,我讓他們送上來。”

聽她這樣一說,楊小玉就知道是雨過天晴了。她放心地摸摸肚子,本來她是想喝碗粥,可現在已經不餓了,她笑著說:“趕快恢覆營業吧,客人都等了一堆了吧?”

話是輕松說的,但她的心裏已經著急了。中餐廳停一個小時都會損失好幾萬的營業額。

劉雪花笑了,“中餐部一直在營業,我只是沒讓他們接你的電話。我也是個老員工了,就算心裏再別扭,也萬萬不會拿公司的利益來開玩笑的。”說完她便走了。

楊小玉看著她背影,想,這一點,恐怕才是她身上最可貴的一部分。

小方昨晚從紅月亮回來時,已經很晚了,又跟彪哥喝了點酒,暈暈乎乎的,臉也沒洗,一頭栽在床上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太陽都出來了,趕快,他還有急事呢!匆匆忙忙抹了抹臉,直奔單位。一進門,上官文華就沖著他喊:“快點快點!”

“出什麽事了?”小方忙問,刑警隊一出事,那肯定是大事。

“出大事了。”上官文華揚著一張紙條,“有人失蹤了。”

小方舒了口氣,失蹤案,還好,不是命案。“你咋呼什麽,第一天當刑警?”他擺起了隊長的譜兒。

上官說:“不是我虛張聲勢,是失蹤的那個人太重要了。”她說著,向其他幾個同事眨眨眼,那幾個都在笑。

“誰那麽重要啊?”小方看那幾個那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麽大事,也開玩笑道,“不會是市長失蹤了吧。”

“你還真猜中了。”上官笑得很有點不懷好意。

“真的?”小方問。

“差不多。”上官笑著說,“不過呢,不是市長,是市長他女兒。”

“陸薇!”小方脫口而出。這才想起來,他昨天先跟楊小玉聊,然後又跟彪哥聊,聊著聊著就全扯到別的話題上去了,居然忘了是專門去找陸薇的。

上官給了小方那張紙條,“你老丈人一大早就打來電話,說陸薇昨晚又沒回去,問你見了沒,如果你見到,趕快回給他回個話。他等著呢?”

上官剛說完,一個小夥子晃蕩過來,“我說咱隊長今天來這麽遲,原來是金屋藏嬌去了。怎麽樣,老丈人都追上門了,趕快迎娶吧!”

辦公室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起哄道:“女婿啊,見我女兒了沒?讓她回來吧!再不回來就帶上餡等著抱窩下蛋啦。”

小方哭笑不得,“別胡說,我們沒那事,我也好幾天沒見她了。”

“這話,大家信嗎?”剛才那個小夥子問。幾個小夥子憋足了勁,大吼一聲:“不信。”

“你們這是吵吵什麽呢?”歐陽明踱著步進來了,端一水杯,四下裏指著,“瞧瞧,全局就你們刑警隊最亂,臟、亂、差占齊了。讓你們打掃你們說沒空,我看你們是有空也懶得動,一閑下來就紮堆瞎叫喚,像什麽樣子,啊?趕快收拾收拾,上午市領導要來檢查。”

局長出去了,幾個小夥子做了個鬼臉,動手大掃除。這邊小方叫過上官,讓她替自己去一趟紅月亮,問問陸薇這幾天去哪了。

“那你呢?我覺得你應該親自去一趟。”上官說。

“我還有別的事。”

“哼!”上官十分不滿,“陸薇攤上你這樣的男朋友,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是是。”小方連連承認。盡管未來岳父像催命似的,但他心裏並沒真的當回事兒,因為陸薇以前常常玩失蹤,十天半個月的不照面,突然間又會自動冒出來。人常說富貴閑人,陸薇可真正是一個富貴閑人,又有錢又有閑,玩得轉又玩得起。以她的身份,再加上活潑開朗樂於助人的個性,應該不會有事。

可是,小方這次完全想錯了,正因為陸薇一出生就落在柔軟的玫瑰花瓣上,觸目所見,均是後花園中的滿庭芬芳,對她來說,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美麗的大花園,至於花叢中的毒蛇、惡蟲她看不到。也就是說她沒有經過挫折,她不會對人有提防之心。再者,就她在紅月亮的那種身份,根本毫無身份可言。這一切加起來,足以讓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萬劫不覆。等小方想通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

打發走上官,小方在沙發上瞇了一會,理了理思緒,把昨天楊小玉跟他說的話細細過了一遍,然後做了個決定。這之前,他一直在盯著龍琪,與楊小玉一席談之後,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太忽略文室了,也許,他應該先從這裏下手。

他要了總機,問了文室單位的電話,打過去,沒人接,估計是全出去了,別看是片警,每天處理那些個家長裏短,忙著呢。過會再打吧。小方放下電話,腦子裏浮想聯翩……

楊小玉7點半的時候,終於吃到了她想吃的皮蛋瘦肉粥,吃完,她來到龍琪的辦公室。一般而言龍琪準時8點上班,楊小玉推門進去時,她已經坐在辦公桌前了。

“早上吃了什麽?”楊小玉問。

“隨便。”龍琪吃飯一向很隨便。她讓小丸送進兩杯咖啡來,楊小玉知道其中的一杯是給自己的,不由皺了皺眉。她不喜歡喝咖啡,太不喜歡了,但,每次龍琪喝,她也只能陪喝。這就是作秘書的代價。——老板的愛好,就是自己的愛好。

楊小玉皺著眉頭喝藥似地將咖啡喝光,還要高興地說:“挺好,挺好。”

龍琪說:“那再來一杯。”她倒是體貼。

“省省吧。”楊小玉說,“這不是巴西進口的嗎?聽說很貴。”

“再省也不差你這一口。”龍琪很大方,有時候。特別是這時候。

這麽大方為什麽不多給加點薪水。楊小玉想著,只好再喝一杯,邊喝邊在心裏把第一個發現咖啡的人罵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龍琪看著她喝光,頗為滿意,“早上一杯咖啡,會讓你年輕好幾歲。”

“再喝幾杯,我就是哇哇哭叫的嬰兒了。”楊小玉氣憤地想,臉上卻笑著說,“如果喜歡的話,的確是可以年輕幾歲。不過,老板你最不喜歡喝什麽?”

“我最不喜歡喝碳酸飲料,什麽雪碧、可樂,都不喜歡。”

“等我做了老板,我讓你給我當秘書,我天天給你喝雪碧、喝可樂。”楊小玉想。一想到未來,她又興致盎然了。反正她還年輕嘛,有的是機會。

“喬煙眉安置了?”

“對,中餐部,她想做藥膳。也算專業對口,發揮所長。”

“中餐部有人因此鬧脾氣了?”龍琪已經知道了。公司上上下下什麽事都瞞不過她。

“是,有點揭竿而起的意思,不過已經被鎮壓了。”楊小說這話時不無賣弄。瞧,她多能幹哪,幾句話就把劉雪花給說得丟盔卸甲。

“不要鎮壓,要招安。”

“是。”

“都是老員工了,尤其是劉雪花。”

“可是我覺得她……倚老賣老。”楊小玉謹慎地選擇著字眼。她不太喜歡劉雪花,當然,她並不是因為自己不喜歡劉雪花才說她的。她的地位特殊,很不方便評論誰。何況龍琪是那種不可欺之主。

“是,我知道她的毛病,但就目前而言,她最合適。一要穩定,二要發展。國策也是這麽定的嘛。”龍琪息事寧人。

連國策也搬出來了,她要是從了政,至少也是撒切爾夫人一類的。楊小玉想。

“你覺得煙眉怎麽樣?”龍琪突然問道。

“挺好吧。”楊小玉想了想,“不過,她為人也太陰險了。”

龍琪笑了,“你是不是吃了她的虧了?”

“我那是因為沒有防備,要不,哼!”楊小玉心服嘴不服。

“知道你厲害,少林弟子嘛。”龍琪安撫道,“對,你最近沒什麽事吧?”

“你是老板嘛,你沒事我當然沒事。”楊小玉這樣想,也這樣在臉上表現出來,但沒說出來。這就叫分寸。做人家秘書,決不能口沒遮攔,有些事,讓上司心裏明白就行了。

“這樣吧,從今天起,你就跟著喬煙眉。”龍琪說。

“為什麽?用不著吧?那條老眉毛可比我厲害多了。”楊小玉說。

“就這樣決定了。”龍琪沒有解釋,她用不著跟誰解釋,她是老板。

“其實,她做藥膳應該做得很好。”楊小玉岔開話題,“現在很多酒店都在做。”

“不行。”龍琪搖頭,“是藥三分毒,沒病別亂補。進門的客人,你能知道他有什麽病,身體又缺乏什麽,不知道敢給人家瞎補?那還不搞出事來。”

“噢!?”楊小玉應了一聲,“那,我跟著煙眉每天做什麽?”

龍琪說,“逛街街,作作美容什麽的。”

這個差使敢情不壞,套用張愛玲的一句話:就算最沒有心肝的女人,一想到逛街,也會欣喜若狂。

龍琪拿出支票本,撕下一張給了楊小玉,“沒有錢逛街是一件傷心的事。喏。”

楊小玉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吃了一驚,“這能花得完嗎?”

“錢還有花不完的嗎?”龍琪反問。

可是,這個喬煙眉值這麽多嗎?為了她,中餐部差點全體罷工。更重要的是,她還是那樣一位危險人物。

“我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她的了?”楊小玉不得不有此一問。

“我們是欠了她的,但不是上輩子,而是這輩子。這輩子欠的,這輩子一定要還清,否則等到下輩子,利滾利,不知又會欠下多少。那就當牛作馬也未必還得清了。”龍琪如是說。

噢!楊小玉答應著,心裏卻是十分地不明白,龍琪到底欠喬煙眉什麽了。

9點鐘,喬煙眉才從睡夢中醒來。一醒來,就看到滿床燦爛的陽光和一屋子的豪華氣象。——這是一間很多人都夢寐以求的房子,不說房間的格局與裝潢,單單墻上那幅十九世紀的阿拉伯掛毯就顯示了房間內所有東西的價值。喬煙眉舒了個懶腰起床走進衣帽間,裏面掛滿琳瑯滿目的漂亮衣服,她又進了洗手間,迎面一張落地大鏡子,她對著鏡子扭了扭腰,做了幾個鬼臉,對,該洗臉了,擰開水龍頭,水是溫的,稍比人的體溫低一點兒,正是洗臉的最佳溫度。洗完臉,伸手所觸的地方,擱著一堆名牌化妝品,喬煙眉漫不經心地塗抹了半天,打扮好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舒了口氣,突然想起楊小玉給她說過——“茶機上有個按鈕,你可以當它是阿拉丁神燈,只要你一摁它,想要什麽,都可以滿足。”

喬煙眉找到那個按鈕,摁了一下,只聽啪一聲,對面墻上彈出一個屏幕,裏面有個漂亮的女孩子甜甜地笑著說:“這裏是總臺,118號服務員願意為您效勞,請問您需要什麽?”

喬煙眉楞了片刻,想不到這地方真先進吶!她調皮地一笑,“我需要一個男生為我服務。”

女孩子笑道:“請您雙擊按鈕。”啪一聲,她退出了。

喬煙眉將手放在按鈕的上方,遲疑了片刻,雙擊,果然,出來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兒,也是甜甜地笑著,重覆著剛才的話。喬煙眉道,“來一份營養早餐。”

“您要配什麽水果?”

“柚子,還有楊梅。”正是秋天,柚子很多,楊梅卻不在季節。

5分鐘後,一份早餐送到,就是剛才那位男孩兒,本人比屏幕上還漂亮。

“您慢用,完了盤子就放在這裏,回頭會有人來拿。”說話的聲音也很好聽。

喬煙眉看了看他,“你去吧。”

吃完飯,她換了件衣服,到了庭院中。龍琪大酒店占地很大,是由七座樓組成的樓群,樓與樓之間相隔較遠,中間是很漂亮的綠化帶,種著各式各樣的花木,如今已是仲秋,花木已過了絢麗與燦爛的全盛期,走向了淡然與恬靜。落紅褪去,綠意更濃,濃得如酒,醞釀出釅釅的味道……不論是誰,只要一眼,就已醉了,何況身處其中。

喬煙眉坐在秋千架上,架上纏綿著絲絲縷縷的藤蘿,那藤蘿於蒼蒼綠色中,有一些些的衰敗,有一些些的倦意,也就更顯出一份慵懶與愜意……十足的詩情畫意也就是於中發出來的。喬煙眉輕輕晃著,像搖晃著一個夢……遠離十丈紅塵,避開了人世喧鬧。真是一個好夢,可惜偏偏有人要打攪這個夢。

“呀,老眉毛,原來你在這裏。”楊小玉的影子投在喬煙眉身上。她跟人自來熟,只要見上一面,就會給對方送上一個“別致”的外號以示親近。

“坐!”喬煙眉像招呼客人一樣。

楊小玉在她對面的那架秋千上坐下。她端詳著喬煙眉——那夢一樣的長發,那如煙如霧的雙眉,那秋水般幽深的眼眸,不似在人間,倒是在夢裏,對,她就像一個夢中人。空靈、飄逸、淡遠、神秘。

楊小玉突然問她:“餵,你真的殺過人嗎?”

這個問題,讓兩人一起回到現實。

“是,”喬煙眉回答著,將視線轉向花園中,那兒,一只蝴蝶正在一叢爛漫的菊花上翩翩起舞,秋天,正是菊花的黃金季節,它們在屬於自己的這個時節恣肆橫逸,暢舒生機。

她沈默了半天後,“殺人的感覺真的很爽,事後很有成就感。尤其是殺人後不用償命。”

楊小玉盯著她。

“去年,我在一家報社當編輯。工作有點忙,但不至於太忙,薪水不算多,但還夠過。我做了半年,日子一直很平靜。我希望這種似水流年能繼續下去。但就在7月份的一個晚上,大概12點多,我們報社突然死了兩個人,一個被刺殺,一個被毒殺,那天我下班早,在家。幾乎就在兇案的同時,我正在睡夢中,仿佛聽到門暗暗地開了,一個腳步聲,悄悄地向我迫近……半夢半醒之間,我感到一股寒氣,就像是地獄拉開了一條縫,滲出陰森恐怖的死亡氣息……我睜開眼,一個蒙著面的人距我只有三尺……”喬煙眉這時突然回頭問,“楊小玉,如果是你,此時你會怎麽做?”

“先下手為強,殺了他!”回答不容置疑。

“我從枕頭下抽出一根針灸用的針,輕輕彈出去,然後將一把刀按在床邊,只見那個家夥向前一撲,自己碰在刀上,一刀致命。”

“第二個呢?”

“一樣的死法。”

“第三個呢?”

“又過了兩天,是淩晨兩點,朦朦朧朧中我聽到樓頂噝噝作響,聲音是細小而微弱的,但在那寂靜的蒼茫一刻,聽起來則分外的恐怖……我租住的是六樓,是那種簡易樓,樓頂比較薄。我睜開眼,你猜我看到了什麽?我看到滿天繁星。”

“啊?!”

“幾乎同時,只聽轟隆一聲悶響,屋頂砸了下來……”

“噢?!”

“一般樓層的樓頂都是用預制板砌成,再用水泥和鋼筋加固。只要有人用硝酸把水泥和鋼筋局部腐蝕溶解,某一塊預制板就會掉下來……”

“那不是會砸死人嗎?”楊小玉吃了一驚。

“當然。我臥室的屋頂那天轟隆一聲就掉了下來……”喬煙眉停頓了一下,“可惜,我用的是房東留下的一張大床,我在靠右邊睡著,左邊放著一大堆書,那塊預制板掉下來後,壓在了書上。這時有個人頭探下來,想看我死了沒有。我沒死。那他就得死。於是他死了。”

喬煙眉口才甚好,那麽覆雜的事讓她敘述得絲絲入扣,動人心弦。不愧是作過編輯的人。

“噢!天哪。”楊小玉喊天。停了一會,她又問,“他們怎麽知道你的臥室是哪一間?”

“他們當然不會讓整個屋頂都掉下來,那樣人為的痕跡就太明顯了,他們用遠紅外望遠鏡,只要知道我住哪套房子,在屋頂一瞄,就知道哪間是臥室。”

“這麽先進的殺人手法,可是高科技哦!”楊小玉若有所思。

“除了高科技,還有弱智的。我本來一個人租的房子,可是有一天,對面樓上住著的兩個大學生問我,你跟人合租嗎?他們說看到每逢月圓的晚上都會有一個穿白衣服的漂亮女子站在我的陽臺上冷笑……”

“天哪,是鬼?”楊小玉的臉白了。她害怕。

“對,是鬼。晚上我一開始躺下睡覺,她就站我床頭,盯著我,披頭散發;我在洗澡時,蓬頭裏的水會突然變成血,冒著熱氣的鮮血……我炒的菜中,會吃出人的手指頭,我的電話在半夜會自己說話,還有墻上的那幅畫裏的人……”

“怎麽樣?”楊小玉顫聲問。

“腦袋突然掉了,淌出的血,竟然是綠的,順著墻壁往下滴……”

“啊……”楊小玉打了個寒戰。

“還有我的房東,每個月都給來跟我收房租的房東,居然是一個死了幾千年前的大漢朝的貴胃子弟。據說那片居民區就是他們家以前的宅基地。而我墻壁上的那幅畫中的男子,就是他的遺像。”(喬煙眉的故事見《精變》)

“天哪……”楊小玉的臉色蒼白。

“你怕鬼?”喬煙眉看著她,微笑。

“你不怕?”

喬煙眉笑,“怕什麽怕,鬼要是真厲害,也不會變鬼了。再說,我又沒做虧心事,她盡管來敲門好了。”

楊小玉一臉驚懼,“那你後來……”

“後來我把那個女鬼釘在了墻上,魂飛魄散。”

啊?!楊小玉盯著喬煙眉,好半天。“那,那個男的,你的鬼房東呢?”

喬煙眉笑了,“我對他當然要客氣很多,他很帥哦!”

楊小玉也笑了,笑得合不攏嘴,“倒也是,你自己就是鬼,色鬼。所以你不怕鬼”

“NO!”喬煙眉搖頭,“這你可想錯了,我留他是讓他去銀行給我搶錢。有了錢,我在人間找個帥哥不是很容易嘛,回頭我也開家麗春院,幹嗎非要個帥鬼?”

楊小玉哈哈大笑,“鬼搶劫,警方肯定永遠也破不了這個案子,你小子真是把事想絕了。不過,你真的讓他去搶錢啦?”

喬煙眉搖頭,“我幫他逃出生天,進入生死輪回,讓他在下輩子找回屬於自己的命運。”

楊小玉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後,“他真的是鬼嗎?”

“是不是鬼有什麽重要,這個世界上披著人皮的鬼,猶惡於地獄之厲鬼。”

“可是……你知不知道是誰在這麽對付你?”楊小玉問。

“知道,但毫無辦法。”

“為什麽?”楊小玉質詢。

喬煙眉此時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君叫臣死……”

君叫臣死?什麽意思?誰是君,誰又是臣?楊小玉想問,但看看喬煙眉的臉色,她似乎並不想再說。她不說,我可以問哪!於是她問:“你什麽時候開始做你的藥膳?”

話一出口,就是另外一個話題了。楊小玉不是個不知趣的人。她是秘書,察言觀色拿捏分寸是首要的功課。

“沒有那個時候。”喬煙眉說,“藥膳那玩意兒是哄人的。”

“為什麽?”楊小玉倒有些不解了。

“衣服破了才要補嘛,人也一樣,有病才看醫生吃藥。是藥三分毒,沒病別瞎補。人是靠五谷雜糧養著,動不動就吃藥會搞出事來。”

噢,龍琪也是這樣說的。可是,楊小玉不明白,“現在好多人都熱衷於藥膳。”

“什麽人熱衷啊?一句話,有錢人嘛!自古窮不離卦鋪,富不離藥鋪,不窮不富不離當鋪。窮人想改變命運,常算命;富人怕死,老愛吃藥。很簡單的道理嘛。”

“那你是不打算做啦?”楊小玉竊喜,她不去最好,免得劉雪花生事。

“當然,我是正兒八經的中醫吶,做這些真是降低身份。”

楊小玉笑了,各行有各行的尊嚴,醫生也一樣。不過,“中醫跟西醫到底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呢?”她本來對這沒興趣,不過老板既然讓她專門陪喬煙眉,兩人坐一塊總得有點話說吧?全當打發時間。

喬煙眉想了想,慢慢地說道:“簡單一點說吧,中醫講的是調理,而西醫呢……”

“西醫講什麽?”楊小玉急性子。

“西醫講的是修理。”

楊小玉笑了。可不是,中藥鋪瓶瓶罐罐,西藥房刀刀剪剪。“說說看,怎麽會這樣?”她一下感興趣起來。

喬煙眉興致也來了,“中西方觀念不同嘛!古代的中國人講天人合一,古代的西方人講征服自然,融合需要調理,進攻當然就是修理了。”

“照你這麽說,依病人的立場,還是中醫比較人性一點,是嗎?”

“應該是。”

“那你說為什麽現在西醫會風行天下?”楊小玉提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也是一個令天下中醫都傷心的問題。

喬煙眉笑一笑,“那是因為,以前的人是動物,現在的人是機器。”

動物需要調理,機器則需要修理。楊小玉笑了,“你這家夥真堪稱是刻薄之尤,說話這麽惡毒。”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喬煙眉微笑,“以前的人都住在山腳下,溪水邊,地上是青草,滿目是野花,打柴狩獵,種地織布,每年驚蟄動土,清明下種,谷雨出苗,芒種開鐮除草,中秋收割,冬至休息,春節狂歡,可謂四時有序,周而覆始。食物是沒有加工過的,空氣是完全新鮮的,來來往往一動一靜一仰一合一呼一吸間,與大自然同步,這不就是動物的生存法則嗎?而現在的人呢?跟籠養雞一樣,每天匆匆忙忙,掙錢、吃飯,吃飯、掙錢……”

話未說完,楊小玉大笑起來。

“照你這麽說,社會的進步反而讓人迷失了本性?”

“你不覺得嗎?”喬煙眉嘆息,“如果能回到古代,我願意用所有的代價換取。”

“真的嗎?”楊小玉意味深長地,“也許我能替你圓這個夢。”

“少吹牛吧你。”

楊小玉笑一笑,“咦,咱們也該吃中飯了。”

“我不想去,你自己去吧。”喬煙眉剛吃了早餐。

這是什麽話,我現在整個兒一三陪,得陪你吃,陪你玩,陪你聊。楊小玉想,“吃點兒吧,現在不吃飯,以後就得吃藥。”

“我真不想去。”喬煙眉坐著不動。

她不動,楊小玉當然也不能動。她只好又坐下,“行,再聊會兒。”

“我也不想聊,我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喬煙眉還來勁兒了。

燒得她吧,還一個人想安靜會兒,我還今天就陪定了,楊小玉一屁股坐紮實了,“一個人多悶呢,聊聊吧,聽你說話挺有意思的。”

“真的?”喬煙眉看著楊小玉,“你就不怕我說出點別的來?”

“你能說出什麽呀!”楊小玉笑。可是等喬煙眉的話一出口,她就笑不出來了。

喬煙眉說:“你不是河南人吧?”

楊小玉驚得差點從秋千上掉下來,“你說什麽?別胡說啊!”

喬煙眉微笑,“中醫講究望、聞、問、切。我問你可以不回答,但我還可以望,可以聞,而且昨天,我也給你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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