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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

1995年11月1日夜,9點50分。

龍琪搖下車窗,深秋腥鹹的海風吹進來,一陣透腦涼。

她靠在座背上,深深地吸了口氣,真後悔沒有把司機帶來。當初她只是貪饞一個人在公路上飆飛車的那種感覺——驚險、刺激、不拘不羈,這是她生活中惟一公開的放縱。

作為一個集團公司的總裁,全市第一納稅大戶,尤其是作為一個大名鼎鼎的女人,她的一舉一動都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所做的只能是收斂、再收斂。有時她真的很羨慕自由市場上賣菜婦女那種可以隨地吐痰隨口罵街的自在。可是若真的讓龍總裁去賣菜,那她無論如何也是不幹的,因為有錢人無論多麽地不自由也要比窮人的自由要自由得多,比如富人喜歡什麽就可以買什麽,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不高興了可以隨便發脾氣……窮人可以嗎?

龍琪搖了搖頭。

榮華富貴不光在一定程度上標志著一個人的生命質量,還代表著一個人生存的自由度,雖然有時會比較累,但也是居高臨下的累。隨

龍琪微微一笑,她今天真是累慘了,一整天冗長枯燥的會議再加上5個小時的行程,她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打起精神,開足馬力,她所在的城市已經遙遙在望了。就在進入市區時,她突然想起她的家就在附近。

家!

龍琪深深地皺起眉頭。

大概任何一個已婚女人的家都是一幢房子外加一個丈夫,而女人願不願意回家,有時並不在於房子的大小,而多半在於丈夫的魅力。

龍琪大約有半年多沒回家了。她的房子應該沒有問題,一幢帶花園的別墅,是很多女人夢寐以求的,那麽問題就出在丈夫身上了。

龍琪的丈夫文室是一個警察,但絕非電影中那種威風凜凜的英雄,而只是一個無名的戶籍警,已經40歲了,依然是不上不下的灰色局面。其實這種男人對於普通女人,還是比較實用,但對於身價不菲的龍琪,實在配得有些虧本。

當然,她在乎的也許不是這個。其實女人到底在乎男人什麽,連女人自己也說不清。

龍琪把車靠了邊,於夜色中靜靜地看著自家的花園,園中,花已殘,草漸枯。

她嘆了口氣,又深思了片刻,回家,對於她而言,是需要很大的決心。最後,她搖搖頭,決定回去,她太累了,她一步也不想再挪了。她下了車,拿出家門的鑰匙,但這時,她卻發現大門是虛掩著的,她心裏一動,文室一向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大白天也常常反鎖著門。

她快步走向房子,房門也是虛掩的,她推門進去,把外衣扔在客廳的沙發上匆匆上了二樓,臥室都在樓上。

文室的臥室門半開著,裏面沒開燈,黑洞洞的。龍琪站在門口,聽到一種暧昧混雜的聲音,一種單身男人絕對發不出來的聲音。龍琪楞了一下,默默佇立片刻,然後推門進去,緩緩地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機上的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慢慢將煙吐出去……

煙頭一明一暗地映在她雪白的臉上,美麗而冷酷。

好一會兒後,壁燈“啪”地亮了,床上,一個頭發蓬亂的女孩直直地看著龍琪,目光迷離而虛幻。

“你是誰?”她問。

龍琪沒有回答,冷冷地看著那女孩,目光如刀,剃須刀,專刮人的臉皮。

“你幹嗎在這裏?”那女孩又問。

龍琪輕輕地吐出一縷煙,“這幢房子是我買的,你睡的這張床也是我買的,而你身邊的男人,是,我的丈夫。”

“噢!”那女孩呆呆地,好像龍琪說的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時文室已經坐了起來,臉上游蕩著一種報覆後的痛快。他看看龍琪又看看自己身邊的女孩,這女孩並不比龍琪美麗,但絕對比龍琪年輕。

龍琪微微一笑,笑中帶出一股暮秋蕭殺的寒氣。她什麽也沒說,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

“你要走?”那女孩問道。

“這裏總有一個人要走,既然你們不方便,我走。”龍琪說。

“站住!”文室突然喊道,“不許走,你這個惡女人、冷血殺手、偽君子,你怎麽走得了,你看見你丈夫跟別的女人上床,你怎麽會不生氣,你為什麽不生氣?”

龍琪又笑了笑,淡淡地說:“咱們三個人之中的確有一個人應該生氣,不過既然你已經生氣了,我又何必生氣?”

她揚長而去。

文室抓住頭發,發出一聲慘叫。

秘書楊小玉早就在龍琪大酒店的大廳等候,一見龍琪進來,趕快迎了上去。——楊小玉大約二十五六歲,長身玉立,明眸皓齒,無論在什麽場合都顯得光彩奪目,跟在龍琪身邊就像是鑲嵌在這位女老總衣襟上的明珠。

“你的外衣呢?”楊小玉問。龍琪的飲食起居都是她打點,對龍琪的一衣一物她比龍琪本人還清楚。

龍琪楞了一下,皺了皺眉,什麽也沒說。楊小玉便不再問了,她深知這位上司的脾性,不該說的話她絕對不會說出來,該說的話她也不會全說出來。龍琪的沈默是頗有品位的。

她們走進電梯,楊小玉按了“12”。

“那個合同,我按你的吩咐簽了。”

龍琪的目光跳了一下,那是表示滿意的眼神。

“莊競之上午親自送過一張請柬來,說晚上是他的家宴,希望你務必捧場。”

龍琪點點頭說:“莊競之是我父親的學生,我母親在世時很喜歡他,這個面子得給。”

“可你走了一天……”楊小玉用一種帶有建議性質的口吻說。

“去準備。”龍琪的決定不容置疑。

12樓到了,她們出了電梯,走到1208室。楊小玉打開門,先為龍琪拿過拖鞋,再把茶放在她手邊,茶是熱的。

“水已經放好了,你先洗澡,飯一會兒上來。”楊小玉說。

龍琪將茶一飲而盡,換鞋進了浴室。

楊小玉從衣櫥中拿出一款晚禮服,噴了幾滴香水,再別上一枚精光熠熠的鉆石胸針。

華服、寶石,是多少女人渴望得到的,但擁有它的人就一定幸福嗎?楊小玉嘆了口氣,癡癡地望著浴室的門。

龍琪躺在浴池中,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整個人,像睡眠中的山谷,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是完全放松的。

楊小玉在外面開了音響,輕輕的音樂,夜色中蛇一樣游動著……

文室站在1208室門口,猶豫著,徘徊著。好幾次,他舉起手,又放下。他總是這樣拿不定主意。

他索性走開,在樓道上踱了一圈,轉回原地,又重覆了幾次敲門的動作,卻終於沒有敲。

最後,他咬了咬牙,掉頭走了。進電梯時,他回頭、再回頭,一直等電梯門阻擋住他的視線……他用力地按下“1”,突然,電梯如天河乍瀉,飛流直下……

“哐”一聲悶響,龍琪大酒店自開業以來出了第一次重大事故,砸死的,正是總裁的丈夫。

(二)

夜:11點15分。

龍琪大酒店。

刑警隊長小方四下裏看了看,又下意識地用鼻子嗅了一圈。因為這個習慣性的小動作,他的女友陸薇常取笑他是警犬轉世。想到這個,小方不由笑了。他是個非常英俊的年輕人,個子較高,五官輪廓分明,不笑的時候顯得很酷,在笑的一剎那,仿佛是天堂之光乍現。

刑警莊美容過來碰了碰他的肩,“老大,想什麽呢?”

莊美容是個五短身材圓圓臉的男青年,外貌與他的名字一點關系也沒有,或許,“美容”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只是他父母的一種願望吧!

小方看著他眼一瞪,打著官腔道:“什麽老大不老大的,叫得跟黑社會似的,做事去!”

莊美容誇張地敬了個禮,“yes sir。”

小方手揣衣兜裏又踱了一圈。文室出事的電梯所處的位置很背,酒店裏盡管人來人往,卻沒有人註意這個角落。小方臨來的時候,局長歐陽明千叮嚀萬囑咐,說龍琪是個頗有手腕頗具名望的人,她屬下的集團公司也一直是市裏的納稅大戶,所以這件事一定要低調處理,悄悄地進莊,開槍的不要。不能驚動酒店中的顧客,更不能影響酒店的正常營業。

“這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雞呀,沒辦法!”小方臨走時歐陽明對屬下感嘆著,誰讓這是個金錢主宰一切的時代呢。

就因為這個原因,才把小方這個年輕的刑警隊長大材小用地派了出來,沒有開警車也沒有穿警服悄沒聲兒跟做賊似的。小方不滿地拿出一支煙,恨恨地點燃。

陪同他們的楊小玉馬上走過來,溫柔地笑道:“方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是無煙酒店。很抱歉,請您合作,對不起!”

她左一個對不起,右一個不好意思,弄得小方就像是老虎進了繡樓,整個兒沒意思,偏偏這時楊小玉又恰如其分地將放垃圾的小紙袋遞到小方握煙的右手邊,小方只好把剛點燃的煙掐滅扔到小紙袋中。

“楊小姐,你真是客氣。”

楊小玉搖頭,“不,我只是對你一個人客氣。”

啊?小方楞了一下。楊小玉對他菀爾一笑後,表情突然變得十分油滑,口氣也輕佻起來,與剛才的彬彬有禮簡直判若兩人,“我說我只是對你一個人客氣,不明白嗎?”

小方當然明白,“因為我是警察嘛!”他頗為自得。

不料,楊小玉卻哂笑道:“拉倒吧,警察算什麽。”

一貫的威嚴突然得到挑戰,小方一臉慍色地問:“你說什麽?”

“我說你長得很帥,帥得起泡泡,所以我才對你客氣。我只對美男溫柔。”

小方的臉一下紅了,他想不到這個衣著端莊的女人說出的話竟如此赤裸,變臉的速度之快更是讓他目不暇接。這邊楊小玉像是看穿他的心事似地,“這不叫赤裸,這叫坦蕩。所謂君子坦蕩蕩。”

“你是君子?”小方盯著對方問,他實在看不出此時的楊小玉有什麽地方像個君子。

“就算不是君子,也絕對不是偽君子。好色就好色,從不隱瞞。你們公安局的墻上不是貼著一個大標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嗎?我坦白,難道不對嗎?”

倒是有些道理,小方一時語塞,但他實在無法接受這種“坦蕩”。這時莊美容走過來,他看著楊小玉,楊小玉笑一笑回避了。

莊美容見她走開,才說:“方隊,我認真查過了,電梯沒有任何人為的破壞痕跡,看上去只是一時失控。”他的口氣吊兒郎當,對這種小案子,他有點漫不經心。

女警上官文華也過來說:“死者身上除了砸傷,再沒別的傷痕。”

“那結案吧!”小方手一揮,“收工。”

案子就這麽簡單,一個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倒黴蛋,在一個倒黴的電梯上被意外地砸死了。

“可是……“上官文華張了張嘴,臉莫名其妙地紅了,她是警官學院的高材生,在基層派出所工作了一年,剛調上來。她長得秀麗挺拔,濃眉大眼,看上去英姿颯爽。

“說!”小方不耐煩地命令。他最討厭手下的人吞吞吐吐。

上官文華的臉不紅了,而且話語果斷,她應該算是個有兩年警齡的警察了。她說;“我認為有疑點,第一,這個人很窮;第二,他沒有穿內褲。”

噢!原來她在為這個臉紅,雖然她是警察,卻也是個很年輕的姑娘。

“這是什麽意思?”小方其實已經聽出點意思了。

上官文華開始侃侃而談,“龍琪大酒店是個高消費的場所,而這個人衣著普通,所以他在這裏出現本身就是個疑問。再則,他沒有穿內褲,扣子也扣錯了眼兒,這說明他走得很急,急急忙忙來這裏應該是想見某一個人。他來見這個人,他卻死在這裏……”

上官文華的話,像黑屋子裏滲進了一縷光線,小方腦子裏突然靈光乍現,對呀!

“還有,”上官文華得到鼓勵,把手中的一個工作證遞給小方,“這是從死者身上找到的。”

小方打開工作證,上有:“文室,男,40歲,漢族,戶籍警……

他也是警察?小方心裏大動,他來酒店做什麽?他要見的人是誰?

小方俯身看著死者,發覺這人的五官並不難看,不過湊在一起卻有種說不出的瑣碎小氣。他深深皺著眉頭像打著一個死結,訴說著再也說不出來的什麽隱秘心事……

小方心中的疑雲在漸漸擴大,他覺得事情並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他又下意識地將鼻子抽了抽,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味若有若無地被瞬間捕捉到又倏忽飄遠了……

“你見過他嗎?”小方本來只是隨意地問一問旁邊的楊小玉。

楊小玉說:“他是我們總裁的丈夫。”

什麽?小方差點兒跳起來,“你為什麽不早說?”

“因為你沒有問。”楊小玉口氣淡淡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視。她的面孔又換了一副。

“那現在你怎麽又肯說了。”小方加重語氣。

“因為你問了。”楊小玉揚了揚眉,順便將那份隱藏的傲慢也帶了出來。

小方氣結,誰敢跟他用這種口氣說話,他怒道:“你們總裁呢?她人在哪裏?現在最應該在這裏的是她!”

“她有事,她要去參加一個宴會。”楊小玉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丈夫死了,她還有心去赴宴,真是活見鬼了。”小方憤憤地喊。

“丈夫死了是私事,出席宴會是公事,我們不可以因私而忘公。文革時期不是有句著名的話叫——狠鬥私字一閃念嗎?”楊小玉笑了笑,死一個人好像對她根本就不是什麽大事。

“少來這一套,”小方十分痛恨對方的態度,就算一個不相幹的人死了,也不應該笑容滿面,何況還是她老板的丈夫。他頓起雷霆之怒,平常他則很溫和。

他瞪著楊小玉,嚴厲地命令,“帶我去見你們那位龍總裁。”

“不行,她忙著呢!”楊小玉斷然拒絕,“有事跟我說,我可以全權代理。”

小方不理她,直往12樓去。楊小玉一閃身擋住他,小方伸手一撥,楊小玉紋絲不動,小方吃了一驚,要知道,他這一撥至少有幾百斤,不要說女人,就算是一般的男人也受不得。他手下不由又加了幾成力,楊小玉依然穩如泰山,小方突然警覺,這個龍琪大酒店,不簡單。

“楊小姐,請你不要妨礙公務。”小方的話中帶著嚴厲警告。

“方隊長,你也不要妨礙我們的公務。”楊小玉的話中則充滿了威脅。

“我是警察!”小方點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納稅人。”楊小玉也在強調自己的身份,“你們這些警察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們納稅人供給的,我們是你們的衣食父母,所以——”她突然笑著斜睨了小方一眼,“你可得好好孝順,作個乖兒子哦!”

“你——”小方給氣壞了,但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他意味深長地,“看來,我是非得見見你們的那位龍總不可了。”

他掃了個眼風,莊美容和上官文華過來一邊一個把楊小玉挾持住。

“楊小姐,你最好乖一點,否則我告你襲警外加非禮。”莊美容嬉皮笑臉地。

“非禮你?”楊小玉看著莊美容,笑,“先去整整容再說吧。”

“謝謝,敝人的名字正是叫美容。”

“那我告訴你,你的名字算是白瞎了。不過——”楊小玉又扭頭對著上官文華,朝她臉上輕輕吹了口氣,“我對這位警花比較有興趣,你長得很爽,我也不瞞你,敝人是同性戀。”

上官嚇了一跳,趕快松手。楊小玉哈哈大笑。

小方走到1208室,正要推門,龍琪拉開門出來了。她穿一款黑色的晚禮服,膚光容色如千年冰川上泛出的湛湛藍光,清麗奪人。小方不由地退了一步。

龍琪也看見小方,怔了一下,“找我?”

“我是市刑警隊隊長,姓方,想跟你聊聊。”小方盡量客氣地。

“我沒空。”龍琪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你丈夫死了。”小方壓著怒火,大聲強調著,他真奇怪這個女人怎麽這麽冷血。

“那就讓死者安息吧。”龍琪淡淡地。

“我認為他死得很可疑。”小方刺激龍琪。

“那是你們警察的事。”龍琪又把矛頭打回來。

“我要你配合。”小方終於發火了。

“我納稅給你們發工資,還不夠配合嗎?”龍琪居高臨下。

“你——”小方的眼裏噴出火苗。

“小夥子,制怒。”龍琪說著,冷冷地盯著小方,目光寒森森的,小方不由地又退了一步,龍琪輕輕走過,一股奇特的幽香淡淡地散開……

小方抽了抽鼻子,盯著她搖曳生姿的背影,心裏只有一種感覺——惡妻!

他再一回過頭,楊小玉在背後對著他冷笑。

(三)

淩晨,零點50分。

富人們就像蟄伏的酒蟲,在沈沈夜色中紛紛張揚開來。

陳白露說:太陽出來了,但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睡覺吧。

太陽是普通人的,而富人們則屬於黑夜,他們把夜色打扮得富麗堂皇,於是人間有了兩重天。

龍琪走進燈火輝煌的大廳時,莊競之笑吟吟地迎上來,“小師妹,你是不是吃了什麽長生不老藥了,永遠都這麽年輕漂亮。”

“是啊,我正打算審請專利,開一家美容院,專賣長生不老藥,名字都想好了,叫進去80出來18美容院。”龍琪微笑道。看來她也不全是冷漠的,她有時也會開開玩笑。

莊競之笑得更厲害,“什麽是個進去80出來18?是不是說女人進去時80歲出來已經變成18歲了?”

“NO!”龍琪搖頭,“我的意思是凡進我的美容院美容的,口袋裏必須有80萬塊錢,而出來時口袋裏則只剩下了18元。”

“你也忒黑了吧,不過為什麽還要留下18塊?給人家回家打車用啊?”

“不,是下次來美容院時打車用。”

“不對吧——”莊競之作深思狀,“揣著80萬來美容的人會沒有私家車?還用打車?”

龍琪微微一笑,壓低聲,“他們的車已經抵押給我作美容費了。”

莊競之大笑,“我說小師妹,你幹脆不如提著刀攔路搶劫算了。你那哪叫美容院,簡直就是屠宰場。”

“攔路搶劫何如守株待兔,我一個女人提著把大刀,何其不雅。我可是淑女哦,就算搶劫也一定要搶得有格調有品位!”龍琪笑道,她服飾高貴,氣韻凝重,的確一副淑女的派頭。

“哎呀,我今天算明白淑女是怎麽一回事了。”莊競之大笑。

龍琪笑道:“師哥聰明,成則為王敗則賊,搶多了就是紳士淑女,搶少了就是寇。”

莊競之再次暴發出一陣大笑,他一向是個快樂的人,他嗬嗬笑著,拉出他身後的一位女郎,“來,小師妹,介紹一下,這位是駱如桃,我的紅顏知己。”

又是紅顏知己,一聽這四個字,龍琪不禁菀爾。莊競之有財有貌,一向自命風流,從16歲開始,便紅顏知己滿天飛,婚後這些年也不知道被他的妻子程淑惠打翻多少醋壇子。

不過,仔細打量駱如桃,龍琪不由暗暗讚嘆。她做酒店業,也曾見過美女無數,但這位駱如桃卻是格外的別致,真是古人說的眉銜春山,目含秋水,纖柔合度,融融冶冶,其氣如蘭,其人如菊,於卓爾不群處又更生一種靈慧。若她穿上古裝,坐在大觀園的瀟湘館中,便是一黛玉。因為是一黛玉,她身上便有了幾分的不合時宜。這幾分的不合時宜,讓她別有韻味,也讓她看上去寂寞寥寥,與這世界這世人永遠隔著一段距離。

這樣一個人,會是莊競之的紅顏知己?

龍琪暗暗納罕。

她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駱如桃,莊競之見了,忙說道:“如桃,快接著,我這位小師妹可從不主動給人名片的。”

不料駱如桃拿過來看了看,又還給龍琪,“對不起,我衣服上沒口袋。”

這算什麽理由?龍琪怔了一下,這時有人喊“老莊,快來”。莊競之只好笑著對龍琪說:“師妹,你自便,我失陪了。”

龍琪點點頭,本想他會留下駱如桃,她想跟這個特別的女子聊一聊,沒想到駱如桃看了她一眼,也走開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特別。

龍琪看著她的背影沈思片刻,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她並不是個孤芳自賞的人,她只是有點累了,她坐下看了看四周,好像沒人註意這邊,於是便悄悄地脫掉穿了一天的高跟鞋,活動活動腳趾頭。這種小動作可千萬不能讓人看到,高貴端莊的淑女是不能出這種岔子的,但很不幸,偏偏給人看到了,而且還是一位帥哥。這位帥哥居然端著杯果汁走過來,還一屁股坐在了龍琪身邊。

“龍老板,請!”帥哥話語溫柔,並將手中的果汁遞到龍琪手邊。

“哦,是陸局長。”龍琪打著招呼,趁機趕快把鞋穿上

她的小動作帥哥當然都看清了,但他裝作什麽也沒看見,笑道:“我等你一個晚上了。”

龍琪有點意外,“你等你?你知道我要來?”

“莊競之是你師哥,你們又都是生意場上的紅人,他的家宴你應該會來,就算不來,在這濃歌艷舞中等一位美女是何其浪漫之事。”

龍琪哂笑,“既有這等情懷,陸局長不如去等嫦娥下凡,碧海天青,浪漫千古。”

被稱為陸局長的這位小夥子大笑,他叫陸星,是市長陸文輝的兒子,小方女朋友陸薇的哥哥,市反貪局的副局長。陸星人能幹,長袖善舞神通廣大,加上有背景,短短幾年就在政界迅速躥紅,人又帥,被一些新銳人士譽為“新時代偶像派官員”。市裏有好多人都以結識他為榮耀。不過,龍琪似乎對他有些冷淡。

“說吧,找我什麽事?”龍琪的手越過陸星為她端來的那杯果汁,拿了杯礦泉水喝了一口問。陸星找她,決非小事。

陸星對她的冷遇並不介意,笑道:“這等良辰美景談論公事未免太不知趣,此時我應該邀你跳一曲才對情對景。這樣吧,你明天上午有空嗎?我去你辦公室。”

龍琪淡淡地:“既然是明天的事,那就明天再說吧。”

“好,好,”陸星讓步,“那我請你跳一曲如何?”說著他站起來,彬彬有禮地朝龍琪鞠了一躬,“請——”

龍琪巋然不動,冷冷一笑,“對不起陸公子,請我跳舞,你還不夠帥。”

話很難聽,陸星卻忍了,他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總以為自己帥甲天下,卻不知道龍老板的標準是什麽?”

龍琪見他肯如此屈就,笑了笑,“其實不幹你的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陸星大笑,“那你實話實說就是了,害我嚇了一跳。”

龍琪微笑,“你幹嗎嚇一跳,就算長得醜,也是別人被你嚇一跳。”

陸星苦笑,他這個人人想巴結的陸公子,今天算是遇上克星了,不過陸星有一個處事的原則——從不跟女人計較,不管這個女人是什麽身份。僅從這一點看,他就是個聰明男人。他嘆了口氣為龍琪拿過一杯清水正要說點什麽,大廳傳來一陣喧嘩。

“怎麽啦?”龍琪站起來。她不是好管閑事,只是這是師哥的家宴,她不希望生事。

陸星卻穩坐不動,笑著說:“不用問,肯定是莊夫人醋壇子又打翻了。

壞了,龍琪心裏一沈,她馬上想到老莊身邊的駱如桃。——她怎麽對駱如桃如此敏感?

果然,莊夫人程淑惠在大廳中央一手指住駱如桃恨恨地說道:“我家老莊就是讓你們這些人勾引壞了,你們這些年輕女人,整日不務正業,專找人家丈夫下手,你還要不要臉啦!”

“不要!”駱如桃幹脆地說,別看她長得嬌柔無那,此時卻儼然一塊牛皮糖,她中氣十足地說,“沒臉的人才急著要臉呢!我已經有臉,臉上再貼一張臉,那豈不成了二皮臉?”

程淑惠氣壞了,“你還頂嘴?”

“那是因為你不懂事,我順便調教調教你。”駱如桃鄙視地一笑,“你一進來就指著我罵,憑什麽?”

“憑什麽?這還用我說,你勾引我丈夫!”

“那只能說明你丈夫太不經勾引了,男子漢大丈夫下盤不穩是為下賤。”駱如桃冷笑著,“所以你應該責罵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丈夫。”

程淑惠楞了一下,一旁的龍琪倒釋懷了,想不到我見猶憐的駱如桃竟有如此這般的好口才。她靜靜觀察著,只見駱如桃換了一種笑容,“你丈夫他花心,他喜歡年漂亮的女孩子,所以他身邊常常會有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所以你就算罵死我也沒用,一個駱如桃倒下去,千千萬萬個站起來,街上那麽多年輕美麗的女人你難道能一個個全罵死嗎?就算你把中國的美女全罵死了,世界還有五個大洲,燕瘦環肥桃紅柳綠層出不窮,你怎麽辦呢?沒辦法!這個世界上只要有漂亮女人,你丈夫他就會花心,就會紅杏出墻,所以你最該做的事不是跟女人窩裏鬥,而是好好考慮一下怎麽解決他。”

這番話真是挖肉剔骨,把個程淑惠聽得目瞪口呆,她仔細打量一番駱如桃後,大概覺得對方的話很有道理,凡事要抓主要矛盾,自己丈夫若不好色,又哪來的桃紅柳綠鶯鶯燕燕?於是氣急敗壞地指著莊競之,“你……你個老花心賊,你都要娶兒媳婦了,還在外面勾三搭四的……”

莊競之一臉尷尬,圍觀的眾人也面面相覷,誰也想不到駱如桃會將這把火引到莊競身上。這時龍琪走過來,程淑惠看見她,一頭滾在她懷裏,大放悲聲:“師妹呀……”

龍琪見戲文太過火了,大家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如此鬧騰,實在有失莊重,便給莊競之使眼色,讓他趁機快走。這個小動作卻讓程淑惠給看到了,她推開龍琪憤憤地道:“我就知道你們師兄師妹的合起來算計我,師妹,我可是平日裏最相信你的,我對你如何?可你呢?他的事你啥都知道,卻不跟我漏一句兒。”

她又怪到了龍琪頭上,莊競之忙打圓場,這種場面他經歷多了,可謂鐘鼓樓上的雀兒,驚嚇慣了的。但他剛叫了一聲“老婆”,便被老婆把話頭給罵回去了,“快給我閉上你的臭嘴,沒你說話的地方。”

罵完丈夫,程淑惠只管揪著龍琪,“師妹你是女強人,你說,要是你家文室有這種事,你會怎麽辦?”

是啊,龍琪是大家心目中的女中豪傑,如果她遇上此事,會如何處理?眾人都眼巴巴地看著她,尤其是女人們。

龍琪的臉色變了變,文室的屍體現在酒店等候處理,刑警隊長小方在虎視眈眈地等她回去問話,她卻在這裏聽別人的家長裏短。她嫌惡地看了莊淑惠一眼,冷冰冰地說:“文室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他已經死了。”

“死了?”程淑惠的眉毛一跳,忽爾一笑,“好,好,死的好,一個死掉的丈夫是永遠也不會背叛老婆的。”

也許是多年來的積怨,也許是一時的憤怒,程淑惠竟拿出一把刀狠命地刺進莊競之的小腹……

全場死寂中,莊競之一臉吃驚地倒下,血慢慢地從他腹部滲出來……

龍琪的臉色煞白。

這邊,小方已接到報案:“什麽?莊競之遇刺?他老婆幹的?正在醫院的路上?什麽?龍琪也在?天哪,這個女人今天怎麽回事,她走到哪裏,哪裏就有血光之災。不說了,你們盯著,我在哪兒?在龍琪大酒店。我不走了,我就等著這位龍老板回來,兩案歸齊了我一並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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