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麽？”木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孫果一驚，手裏的東西“咚”一聲掉到桌上，木樹走進書房，走向孫果，手臂繞過孫果身體一側，將雪人的鼻子在桌上扶正。

兩人緊靠在一起，或許因為生病的關系，木樹的呼吸聲比平日沈重。

試著推開木樹，對方卻紋絲不動。

“木樹，你……”推不動木樹，孫果著急起來，小臉憋得通紅。

木樹雙手撐著書桌邊緣，將孫果困在雙臂中間。

剛剛退燒的緣故，木樹臉頰泛紅，他低垂著頭，盯著孫果的眼睛。孫果偏過頭，避開木樹的視線。

木樹卻不讓她如意，用右手穩穩地扶著她的後腦勺，強迫她直視自己。因為距離太近，孫果甚至能感受到兩人砰砰的心跳聲。

然後，是一個吻，和櫻花樹下那晚的輕輕一啄不一樣，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

不知過了多久，木樹終於放開了孫果。孫果一下退到一米開外，木樹沒有追過來，卻靠著書桌，緩緩地坐了下去。

“你，怎麽了？”孫果眼睛瞪得溜圓，吃驚地問。

木樹虛弱地笑了笑，“沒力氣了，頭暈。”

遲疑片刻，孫果慢慢走了過來，將手撫上木樹的額頭，“體溫明明已經降了。”

木樹一把抓住孫果的手，孫果想掙紮，全無效果。

“別動，我就剩下這點兒氣力了。”

孫果攙著木樹的手讓他站起來，“我扶你去床上。”

木樹剛站穩，卻將頭靠在孫果肩上，半邊身子耷拉過來，“讓我靠一會兒。”

孫果沒動，也沒再說話，任木樹這麽靜靜地靠著。木樹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一呼一吸，是無盡的暧昧。

“我可能真的裝不下去了。”木樹在孫果耳邊低語道，孫果條件反射往身後退，卻發現木樹將自己困在他與書桌之間，根本無路可退。

孫果雙手握拳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回應木樹的擁抱，但再無力將他推開。

“是你告訴我的，喜歡一個人就得說出來，是你說的！”木樹抱著孫果，不依不饒，像個耍賴的孩子。

屋子被燈光暈染出一片暖色，明明空間很大，但孫果卻有種錯覺，仿佛置身於自己和西雅合租的出租房裏，大概是燈光太相似的緣故。

兩人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桌，木樹緊緊地拽著孫果的右手，兩人之間隔著一人寬。

“可是不對啊！你……我，怎麽會？”孫果結結巴巴地說道，“你難道不是一直喜歡安筠嗎？”

“安筠？”

孫果點頭。

“回北京後我見過安筠一次。”木樹道，“你安排的那次。”

孫果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當時背著你，用了你的手機，不會生氣的哦。”

“沒關系，都沒有關系。果果，你知道嗎，當放下媽媽、放下妹妹，再來看我和安筠的關系，就發現，原來愛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樣。”木樹說完，轉頭看向孫果，孫果想抽回被木樹拽著的手，換來的是更用力的握緊。

“木樹，不是，我真的不明白，怎麽會，是我呢？”

“為什麽不能是你呢？”木樹歪著腦袋看著孫果，眼底一片柔情暈染開來，“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是你，為什麽一定是你，花了好長好長時間，吃飯想、睡覺想，看劇本的間隙也在想，可依然沒有答案。果果，難道必須要有答案，才能喜歡一個人嗎？”

孫果低垂著頭，過了良久，才終於緩緩擡頭，直視著木樹的眼睛，“當然不是每個喜歡都需要理由，但如果是木樹說喜歡孫果，卻沒有理由，總讓人，讓人……”孫果眉頭緊蹙，在腦海裏努力地搜索著一個合適的詞語。

“讓人什麽？”

“我不知道，總讓人，不安。”

“不安？”

“雖然大家都喜歡灰姑娘，可讓26歲的我再去相信這樣的故事，不是我瘋了，就是你瘋了。”

孫果剛說完，木樹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誰說你是灰姑娘？你算哪門子灰姑娘，你要是灰姑娘，哪還等得了王子去拯救，早一腳踹開惡毒的繼母和姐姐離家出走了。”

孫果一記白眼翻過去一副賭氣的樣子，“那你就當我自卑，自卑好了！因為自卑所以不安！”

木樹楞了片刻，忽然伸出食指按了按孫果緊鎖的眉心，“果果，你才不知道什麽是自卑呢，因為你是我見過的，真正快樂的人。”

孫果不解地看著木樹。

“明明想和別人成為朋友，嘴上卻說著不在乎，這是自卑；知道自己軟弱又敏感，卻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來，這也是自卑；因為害怕失敗，所以假裝自己不在乎其實想要演得要命的劇本，這是自卑；因為不敢直視過去，所以，把同家人的所有記憶都否定掉，這些才是自卑。”

“木樹……”孫果沒想到，一向將自己層層疊疊包裹住的木樹，卻在自己面前說出這樣一番話，一時竟安慰的話語亦不知從何說起。

“自卑有一百種表現方式，但，唯獨不包括將它坦坦蕩蕩說出來這種。”木樹突然調皮地笑了笑，“果果，你不用想著怎麽安慰我，你現在在我身邊，聽我說這些從不敢在人前說出的話，就是最大的慰藉。”

“剛剛和你告白的，就是一個這樣的我，所以，你自卑什麽呢？”

木樹牽起孫果的手，“是你告訴我怎麽去勇敢的，難道現在，你要往後退嗎？”

“木樹，會很艱難的。”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啊！”孫果有些生氣，這人究竟知不知道，一個流量明星，開始一段對自己毫無幫助的戀情，對自己的事業究竟會有怎樣的打擊？

“我知道我們都要很勇敢才對。”

看著木樹一副天真模樣，孫果也是無奈。

“謝謝你喜歡我。”不知過了多久，孫果終於讓自己平靜下來。

木樹看著她，似笑非笑的樣子，眼裏似有萬語千言，嘴唇微微蠕動，終究卻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最後說出口的不過一句，“果果，腿麻了。”

孫果扶著木樹的胳膊，讓他慢慢站起來，“明明還病著，誰讓你亂跑。”

木樹躺回床上，沒有半分睡意，側著身子笑著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孫果，“果果，念段故事吧。”

“你今年幾歲？”

“念一段嘛，嗯？我是病人”木樹從枕頭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不由分說塞到孫果手裏，“從放了書簽的地方開始念。”

孫果翻開書，嫌棄地搖搖頭：

“‘馴養’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本地人吧，”狐貍說，“你在尋找什麽？”

“我在找人類。”小王子說，“‘馴養’是什麽意思呢？”

“人類，”狐貍說，“他們有槍，還會打獵，煩死人了。他們還養雞。這些是他們做的惟一的好事。你在找雞嗎？”

“不是，”小王子說，“我在尋找朋友。‘馴養’是什麽意思呢？”

“這是一種常常被人類忽視的行為，”狐貍說，“就是建立一種關系的意思。”

“建立關系？”

“沒錯。”狐貍說，“對我而言，你就是一個普通男孩兒，和其他那些成百上千個男孩兒沒什麽區別。我對你沒什麽需求，你對我也沒有。對你而言，我也只不過是一只普通的狐貍，和其他成百上千只狐貍一樣。但是一旦你將我馴養了，我們就彼此相互需要。在我看來，你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在你看來，我也是世上惟一的……”

“我開始有點兒明白了，”小王子說，“有這樣一朵花兒……我想她已經將我馴養了。”

“這很有可能，”狐貍說，“在地球上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一輪圓月懸在窗外，一千年或者一萬年，也不知它見證過世間多少的情愛和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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