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那時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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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摸摸自己後頸, 想擡步上前說些什麽, 但殿下註意到他的舉動,先一步拉住了他手腕。

轉頭, 看到殿下朝他微微搖頭。少年垂了眸子,看著自己腕上、殿下握著的手,乖巧地收回邁出的腳尖, 回身站到了殿下身邊。

凱裏拉著自家小朋友,朝父親行了個鞠躬禮, 便和伊凡雙雙退了房門。

身穿大紅絨衣的少年,隨著殿下一同出了王室正中的城堡。外面,因為溫度不似塞西軍校那般寒冷, 銀杏葉子雖落了幾回,但還有些掛在樹上的殘留。楓葉卻是紅得正盛。

毛色鮮艷的知更鳥,成群地穿梭在樹葉之前,嘰嘰喳喳地叫著。

在空氣之中飄來濃郁的桂花香味, 讓嗅覺敏感的小吸血鬼呼吸一滯。

不似符彬身上散發的那般淺淺淡淡的, 而是大肆地飄在空氣裏。只有成片的桂花林, 才能出現這樣的效果。

而上次他來時,這裏還沒有過一株桂花樹。

金發的小少年興奮地停了步子,轉身看向自家殿下。卻見向來清冷俊秀的殿下, 眉宇間微微凝著, 一雙眼睛正看著不遠處落了一地的銀杏果子,看起來滿腹心事。

少年停下的腳步顯然引起了凱裏的註意,於是也跟著停了步子。

站定後, 轉頭看向面容精致的小吸血鬼,柔聲問:“怎麽了,凡凡?”

話音落下,就看到少年軟軟的小手從寬大的衣袖下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勾上他食指指尖,小心翼翼握上來。一雙碧藍的眸子,看著他時,滿是擔憂。

“殿下……”少年軟軟叫了一聲。

凱裏彎了彎唇角,擡手拍拍少年帶著紅兜帽的腦袋,說:“我沒事,別擔心。”

伊凡“嗯”了一聲,兩只手都握上男人帶著薄繭的手掌,轉而說起別的事:“我聞到了桂花的味道,上次來還沒有。”

凱裏看著小家夥努力把自己整個手掌都抱住的兩只小手,幹脆擡手把小家夥兩只手都捉住,分別放進自己衣兜,低頭在他額頭淩亂的劉海上印了個吻,說:

“我查了符彬的信息素,是桂花味的。你在畫室也掛了一副桂花圖,我猜你很喜歡,就開了一片小花園,派人從東方移了些過來。”

小小的少年“欸”一聲,這才記起自己先前很喜歡符彬身上的味道,還為此被殿下教訓過,讓他不要亂聞Alpha的信息素。

“您還專門去調查了符彬的信息素味道嗎?”

伊凡自己對氣味比較敏感,所以才能聞到所有人的信息素味道,但人類的嗅覺並沒有那麽敏銳,是以大部分情況話根本彼此聞不到。

但他沒想到,殿下為了能更加了解他還特意去查了符彬的信息素。

“嗯,你說過符彬身上是你爸爸的味道。我以為是你那位Omega爸爸的信息素,就自作主張移了桂花樹過來。不過……”

凱裏說著,凝神思索了一會兒,問:“從你前兩天向我坦白的事情來看,似乎那位去世的Omega並不是你爸爸?”

伊凡點點頭,牽起凱裏的手朝桂花園走去。

飄滿甜香的園子裏,種滿了四季常開的日香桂。

一簇簇的小黃花墜在綠油油的葉子之間,甚至引來幾只秋末采蜜的蝴蝶。

少年走近其中一顆,舉手摘下一朵放在掌心,拿給男人看。

“殿下,“少年說:”我父親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商賈,生活在公元時期的大航海時代。”

那是整個西方世界都逐漸步入鼎盛時期的階段,有文藝覆興,有絲綢之路的開辟和拓展,盡管海上航線還未開發成熟,但全球貿易已經萌芽。而伊凡所處的佛羅倫薩共和國,則是當時近乎中心的地界。

“父親常去東方經商,那條路我們稱之為絲綢之路。從亞德裏亞海域出發,一路乘船再換陸路,能一直走到東方的喜馬拉雅山脈。”

凱裏“嗯”了一聲,托住少年手背,低頭聞上他掌心嫩黃的小花,說:“聽起來你的父親很辛苦,也很偉大。”

伊凡點點頭:“父親是很厲害的,在整個佛羅倫薩都很有名氣。”

凱裏輕聲一笑,捏捏少年軟軟的掌心,問:“你父親那麽厲害,到你家提親的姑娘是不是很多?”

金發的小少年,忽然一楞。

繼而紅了臉:不是在講他的父親嗎,怎麽忽然就說到了提親。

“我……也沒有很多,我那時有些頑劣,不夠穩重。”伊凡囁嚅著解釋,“而且我一直在國王的美術學院學習繪畫,沒有這個心思,結婚這件事就一直拖著了。”

雖然少年說了一堆,但落進凱裏耳朵裏卻只剩下一句“也沒有很多。”

頓時……

溫文爾雅的王子殿下,心裏滿是酸酸的檸檬水。

“沒有很多,那就是有了。”

伊凡心下一跳。

倒不是因為提親的事心虛,而是……

他家殿下這語氣裏好像有那麽一點點,一點點的委屈?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殿下!我也沒有答應過她們,也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我一直在滿是男人的學院裏學習來著。”

說到滿是男人,少年忽然一滯。

轉頭,神色僵硬地看向他家殿下。

現在和他在一起的,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相較於有幾個姑娘提親,總覺得“滿是男人的學院”聽起來更要命一點?

反應靈敏的小吸血鬼,連忙抱住男人,蹭上他胸口,一聲“先生”叫得又軟又好聽,“您別氣自己了好不好。”

說完,看男人沒反應,又揪住他衣袖搖了搖,仰頭撒嬌:“好不好?”

結果,被高大的男人整個抱住。

男人明明高出他一個頭,卻還是像個樹袋熊一樣地埋進了他頸間。

“不好。”他聽見殿下聲音悶悶地說:“你只錯過我二十幾年,我卻錯過你四百多年,只要想到就覺得不公平。”

“一想到在這四百年裏,你會經歷多少不同的選擇、多少個岔路口,只要走偏一個,就見不到現在的我了,我都會覺得不安。”男人說。

金發的少年一怔,湛藍的眸子裏漾起一圈圈的漪紋,踮腳輕輕吻在殿下後頸。那裏,還殘存著昨夜他咬過的痕跡。

“殿下。”他說,“十歲那年我選擇聽從父親的安排,去美第奇學院求學,到今天才能畫出您的樣子。成年的時候,我對所有提親的女孩都選擇了拒絕,才單身了一生。離世的那年,我舍棄光明、求得了永生,才一直在這個世界存在,直到……”

少年說著,雙臂緊緊抱著殿下的腰身,尖尖的小虎牙輕輕蹭在他的頸窩,將剩下的話連同呼吸,一起散在殿下溫熱的皮膚。

“直到遇見您。”

這句話成功取悅了湊在少年身上的男人。

凱裏自少年頸子蹭著,吻上少年小小的喉結、下頜,最後才蹭上少年的溫潤的嘴唇。

從唇瓣的碰觸到舌尖的糾纏,這個激烈的吻足足持續了一刻鐘。

絲絲縷縷的天堂鳥香氣,從男人後頸散開。

被這香氣足足折騰了一整晚的小少年,條件反射般地腿上一軟。

凱裏忙把人撈住,低低的笑聲響在少年耳邊,“剩下的先欠著。寶貝,還沒說到你父親和桂花。”

小小的少年,嗔怨地看了男人一眼,動手在衣服上整理好一番,之後才說:“我與父親一年只能見上一兩次,父親知道我喜歡東方大國的桂花,便每次都為我帶回來些桂花的小玩意。”

說到這裏,凱裏已經完全明白了。

是他家寶貝從小就靠這馥郁的花香來思念父親,所以才覺得這是父親的味道。

“這就是我父親的事了。”伊凡說完,小心翼翼開口,“您呢……殿下?”

從剛才在國王的會客廳發生的事,伊凡就猜出王室應該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而且與殿下有關。

凱裏露出個故作輕松的笑,說:“我啊……我父親雖是皇室,但他卻是個Beta,我爸爸是位Omega。他們從小是青梅竹馬,感情很好,非彼此不可的那種好。所以,後來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婚後的第二年,我爸爸誕下王室的子嗣,也就是我。”

伊凡點頭,這聽起來似乎就是普通的一家三口,生活平淡又幸福。

“後來呢?”他問。

“後來啊,我四歲那年,不小心撞見了爸爸和一位大臣的Alpha兒子結合。父親很生氣,爸爸求著父親說,發情期,Omega沒有Alpha的信息素、不能被標記,這件事每天都在折磨他,他太難熬了,所以才一時情不自禁。”

凱裏的聲音很平緩,聽起來還是那麽溫柔。

但伊凡還是僅僅握住了男人的手,把他抱住。

這所有事,殿下都輕描淡寫地帶過,但伊凡卻難以想象,那時才剛四歲的小殿下,驟然經受這麽多的變故,會有多難過。

凱裏看出小朋友是在安慰他,勾了勾唇角,安撫地拍拍他抱著自己的小手。

“我爸爸其實很愛父親,但Omega一旦被標記,就與Alpha締結了關系,一生都會互相影響。即便洗去被標記的痕跡,爸爸和父親的關系也無法修覆了。而且,情不自禁這種事情,渴望被標記的Omega犯過一次,之後就會犯無數次。”

“爸爸很內疚也很傷心,後來患上嚴重的抑郁癥。我五歲那年,他自殺離世了。”

這是一個ABO世界的悲劇。

所以,才有了方才國王講過的那一句:不管這位Omega有多麽愛你,你舍得嗎?

這句話是說給殿下聽,更是說給那位去世的王後聽的。

Beta和Omega之間,一意執著的戀愛,最終相互毀了彼此。

舍得嗎?他舍得嗎……

伊凡緊緊握著殿下的手,這才明白當初殿下同他說過的:“我不能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拐走”,“我等你發情”,“我的凡凡,到時你一定要撐住……千萬不要放開我”,這所有的話裏,究竟負擔著多少沈重的回憶。

殿下用他一次又一次地退縮,真真切切地回答著那個問題:其實……他不舍得。

“可能是那個時候受到了太多刺激吧,沒過多久我就開始信息素紊亂了。”凱裏說著,聲音裏帶著幾分對自己的調侃。

少年卻是“啪嗒”一聲,眼淚就掉了下來。

太讓人心疼了,他的殿下……

那個時候,殿下一直因為這些而猶豫不決,他在做什麽?

他顧及的全是自己。

他糾結殿下為什麽不和他在一起,糾結自己的身份。他糾結了那麽多,也殿下哭過撒嬌過,卻不知道殿下獨自一人承受了這麽多。

“我們小朋友怎麽又哭了啊?”

耳邊響起殿下溫柔依舊的聲音。

伊凡擡了腦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小鼻頭都紅了。

“殿下……對不起……”

小少年哭得抽抽噎噎,聲音裏滿是軟軟的鼻音。

“我覺得自己太壞了,明明不是Omega,還騙您……明明您已經那麽難過了,我還……我還一直逼您,我太壞了,嗚……”

小小的少年,滿是自責,哭得睫毛都沾成了一縷一縷的。翻來覆去,最後只剩一句話,就是他太壞了。

凱裏忙把人抱進懷裏,“噓,噓……別哭了,寶貝。明明是我什麽都沒和你說,你怎麽自己就擅自攬了全責,嗯?伊小凡,我不同意。”

少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兩只手抹著怎麽都擦不幹凈的眼淚,“我還是覺得自己很壞……”

出乎意料的,殿下沒再反駁,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說:“行吧,那不如……你以後對我好一點?”

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壞的小少年,點頭的樣子像只啄米的小雞:“要的。”

凱裏噗嗤一聲笑出來,手指滑到少年身後,“比如,從今晚開始?”

金發的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得一呆。

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一聲“殿下”喊出口。聲調高得,都嚇走了樹上嬉戲的知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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